2026年9月15日,深圳。一纸公告宣告了鸿蒙智行诞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机制调整:问界的产品定义、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全部由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转为“参与赋能”。

对余承东而言,这一天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个人维度。问界是他从2021年起一手拉扯大的“亲儿子”——力排众议选伙伴、亲自站台定义产品、一场一场发布会推出来的标杆品牌。从这一天起,这个标杆不再由他直接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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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后的9月24日,余承东出现在合肥一家鸿蒙智行门店。他在社交平台上写道

:“接下来,我们会聚焦尊界、享界、智界、尚界,让每个界都获得更加充足的资源,团队也能有更多精力把产品做细、把体验做好。”
  • 问界,不在这份名单里。

余承东对此的公开解释只有一句

:“赛力斯这几年跟我们合作,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现在他们想自己主导,于是提出来他们自己做。我们支持他们。”

这句话听着体面。但熟悉余承东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最不喜欢“体面放手”的人。

一条被系了五年的绳索

一条被系了五年的绳索

要理解余承东此刻的处境,必须先回到五年前那场博弈。

长期以来,余承东是华为内部最公开、最坚定的造车派。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2021年曾公开说,余承东还“不服气”,还在“想造车”,“但他只有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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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华为已经形成“不造车”的组织决议;2023年又以五年期限进一步强化这条红线。2026年9月10日,华为监事会主席郭平在座谈中再次阐述了这条底线的逻辑:整车具有显著的地域性和地缘政治敏感性,尤其是智能汽车涉及数据、安全及隐私问题。亲自造车意味着被数据合规与地缘壁垒锁死在特定市场,只做部件和解决方案,反而能以更灵活的方式进入更多市场。

这更像是组织理性对个人意志的一次回答。华为并非没有能力造车,而是整车业务的地域性、数据安全与地缘政治属性,与华为希望保持的全球化业务属性存在天然张力。

  • 这条绳索,从来不是系在余承东身上的,而是系在华为汽车战略的边界上
在红线之内,把“赋能”做到极致

在红线之内,把“赋能”做到极致

  • 但余承东之所以是余承东,在于他从不因为绳索的存在就放弃奔跑。

2021年,华为车BU业务起步,余承东力排众议,选择了当时还叫“小康股份”的赛力斯作为第一个智选车伙伴。彼时赛力斯在主流市场几乎没有存在感,而华为手机业务正承受着美国制裁的巨大压力——用余承东自己的话说,被制裁后华为手机“一年的发货量不到过去一个月,才两千多万部”。他需要证明,华为在智能汽车领域的技术能力能够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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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选择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华为深度介入产品定义、设计、营销、渠道,车辆在华为门店销售,华为终端BG承担销售业绩,赛力斯主要负责制造。这套模式被商业验证是成功的——问界M7、M9先后成为爆款,在30万元以上市场站稳脚跟。截至2026年3月,鸿蒙智行累计交付量达128万辆,破百万仅用43个月;问界M9上市不到两年累计交付超28万辆,斩获2025年50万元级豪华SUV全年销量冠军。

余承东那句标志性的“遥遥领先”,从手机发布会一路喊到了汽车发布会。他亲自站台、定义产品、制造话题,把自己变成了问界品牌最鲜明的市场标签。在红线之内,他把“赋能”做到了极致。

7800亿的牌局与一个“样板间”的毕业

7800亿的牌局与一个“样板间”的毕业

余承东的牌局,远不止问界一个品牌。截至2026年3月,与华为联手推出新品牌的车企已扩容至七家:赛力斯、奇瑞、北汽、江淮、上汽、广汽、东风,七家盟友合计市值逾7800亿元。

华为在帮车企补齐智能化短板的同时,也在悄然改写汽车产业的价值分配方式。以赛力斯为例,2025年上半年,赛力斯向华为支付的采购费达200亿元,折算下来每卖出一辆问界汽车,约14万元流向华为的技术与供应体系——这笔钱包含硬件、技术授权费和渠道服务费,并非华为的纯利润。

这种模式让传统车企陷入了“既需要华为,又害怕华为”的矛盾心态:需要它的技术救生艇,又担心最终被用户记住的,到底是自己的品牌,还是“华为”两个字。多项调研数据印证了这一点:相当比例的用户购车时核心参考的是华为品牌,而非赛力斯本身。

所以当9月15日调整公告发布前,市场因“合作模式调整”的传闻引发大跌,赛力斯A股跳水,港股跌超6%,创年内新低。有用户的自嘲精准地道出了落差感:“华为粉有福了,终于开始东风小康了。”这句话的残酷之处在于,它揭示了一个被华为光环掩盖了五年的事实:问界从未真正建立独立于华为的品牌资产。

资源不够了:一个务实的转身

资源不够了:一个务实的转身

  • 但把这次调整简单理解为“华为抛弃世界”或“余承东被削权”,都过于粗暴。资源稀缺,很可能是这次模式调整的重要背景。

2024年6月,余承东在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上坦言过资源有限:“有好多大的车企来找我们合作智选车,确实没有资源,人手很有限……我们资源有限,重点做这四个样板点。”华为同时全流程主导五个品牌,显然很难再对每个项目都“派驻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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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渡终端层的部分控制权,有可能换取平台层联盟更大的广度。过去,华为承担更多经营复杂度,换取更强的终端控制;现在则是赛力斯拿回更多经营权,同时承担更多经营风险。华为把组织资源从前端经营中释放出来,换取更大的覆盖空间。

问界自身的增速变化,也构成了这次切换不能忽略的背景。第三方零售统计显示,2026年1至8月鸿蒙智行五个品牌合计零售约33万辆,其中问界约20.8万辆,占63%;尚界约5.0万辆、智界约3.9万辆、享界约2.4万辆、尊界约0.8万辆,四界合计约12.2万辆,只相当于问界的六成。7月,随着智界V9、尚界Z7等新车放量,四界销量一度超过问界;8月仍接近鸿蒙智行总量的一半。四界正在成长为独立的力量,而华为的资源必须跟上这个趋势。

从“余大嘴”到“余总”

从“余大嘴”到“余总”

一个多月前,8月5日,深圳华为全场景新品发布会上,那个高喊“1000万元以内最好”的余承东不见了。发布会上他把MateBook Fold非凡大师24999元的起售价口误说成2499元,被纠正后才改口。有媒体据此直言“他太累了”。

余承东1969年出生于安徽六安,1993年加入华为时还只是一个实习生。2011年,他主动请缨接掌华为终端,从B2B转向B2C,喊出华为手机硬件要成为世界第一。此后十年,他把华为手机做到了全球第一,又在美国制裁中亲手经历了断崖式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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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他卸任华为车BU董事长,华为官网和社交账号的认证信息同步变更为“华为常务董事、终端BG董事长”,原先的“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董事长”身份被取消。头衔在减少,但他肩上的担子没有减轻——终端BG、鸿蒙智行、手机、汽车,每一条线都是华为最受关注的战场。那个曾经把“造车”挂在嘴边的余大嘴,正在变成一个更克制、更聚焦的“余总”。

舍与得

舍与得

回看余承东在华为的三十三年,每一次关键抉择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什么该舍,什么该得?

舍弃“造车”的执念,换来在“赋能”这条红线之内把事做到极致。舍弃对问界终端层的直接控制,换来对尊界、享界、智界、尚界四界更充足的资源投入。舍弃“余大嘴”的人设和话题感,换来一个在更大的棋局中更专注的掌舵者。

余承东说过一句话:“没有人能够记住世界第二,只能记住第一。”

但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的命题:当你培养的“第一”要自己走路了,你该做的不是拽住绳索,而是松开手,然后去把下一个“第一”做出来。

那个在发布会上高喊“遥遥领先”的人,正在学习一件更难的事——在沉默中布局,在放手后聚焦。绳索还在,但他已经找到了另一种奔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