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乾隆退位后想去御花园走走,守门太监拦住:皇上有旨,太上皇年迈体弱,宜在宫中静养,乾隆愣了半晌转身离去

寿康宫比养心殿小得多,也旧得多。

乾隆住进去那天,内务府的人把该有的东西都补齐了——紫檀木的八仙桌、官窑的青花瓷瓶、明黄色的坐垫靠背,一样不少。可他还是觉得这屋子空,空得像个别人的家。他站在殿门口往南望,视线被一道朱红的宫墙挡得严严实实。墙那边,是养心殿的飞檐翘角。他住了六十年的地方,如今成了儿子颙琰的。

说是退位,其实还在训政。头几个月,颙琰每日清晨都来寿康宫请安,捧着折子请他过目。他嘴上说“不必不必,你已登基,该自己做主”,手上却把折子翻得哗哗响,朱笔批得比从前还细。颙琰站在下首,双手垂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味地应“是”。到了乾隆六十二年,也就是嘉庆二年的正月,颙琰照例来请安,却只带了三个折子——都是些请安、谢恩的寻常事。乾隆翻了翻,问:“和珅的折子呢?”

“回皇阿玛,和珅的事,儿臣已经处置了。”

乾隆手一顿。和珅倒了。那封弹劾和珅的折子,他其实见到过——颙琰递上来的时候,他批了“留中”。他想着等自己身体好些再料理,结果这一留,就留出了个“赐令自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颙琰身后的大臣们穿着崭新的补服,个个站得笔直。他突然意识到,那些人眼睛看的是颙琰,跪的也是颙琰。自己穿的还是明黄色,但在这寿康宫里,黄色只是黄色,不再是天下至尊的颜色。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把折子递还回去,“你去忙吧。”

颙琰行了礼,退出去。脚步比从前快了。

那天午后,日头暖融融的,玉兰开得正好。乾隆在屋里坐不住,想去御花园走走。前几日太医来请脉,说他肝火旺,宜静养,开了些清心的方子。他喝了,苦味留在舌根上,一整天都不舒坦。他想去看一看那几棵玉兰——还是康熙年间种下的,他做皇子的时候常在树下读书。

他换了件灰鼠皮的褂子,没让人跟着,只带了太监张福。张福是潜邸旧人,跟了他快四十年,腿脚已经有些不利索,走路时左脚微微往外撇。两个人慢悠悠地穿过一条长巷,到了御花园的角门。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石径上落了一层花瓣,白的,像薄雪。

守门太监姓周,三十来岁,脸圆圆的,是新挑上来的。他看见乾隆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跪下去,磕了个头。

“太上皇吉祥。”

“开门,朕进去走走。”

周太监没动。头还贴着地,声音闷闷的:“太上皇,皇上有旨,太上皇年迈体弱,宜在宫中静养。这御花园风大,您还是回宫吧。”

风从角门缝里钻出来,裹着玉兰的香气。乾隆站在门槛外,脚抬了一半,又落回去。他低头看着周太监的后脑勺,那上面顶着一颗小珠子,是太监品级帽子上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奴才说,皇上有旨……”周太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抖了些,“太上皇年迈体弱,宜在宫中静养。御花园风大……”

乾隆愣了半晌。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也在御花园里走过。那时候桂花开了满园,他站在亭子里看金鱼,颙琰过来请安,站在三步外,恭恭敬敬地问:“皇阿玛今日身子可好?”他说好。颙琰就说:“御花园风凉,皇阿玛莫要久坐。”那时他只觉得是儿子孝顺。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旨意了——只是没写成文字,没盖玉玺,所以还算不上“有旨”。

张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乾隆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圈有点红。

“走吧。”乾隆说。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张福跟在后面,脚步声比来时更拖沓。两个人走过那条长巷,墙外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他忽然想起六十年——那时候他刚登基,也是春天,他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觉得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的。那年他二十五岁,连风都是热的。

回到寿康宫,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西南角也有棵玉兰,比御花园的小些,花开得也少,稀稀拉拉几朵,挂在枝头像褪了色的绢花。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皮很糙,上面有些虫洞,是他搬来之后才发现的。内务府说要换一棵,他没让。他说,长着吧,树和人一样,老了都有毛病。

“张福。”

“奴才在。”

“你说,御花园的玉兰,今年开得好不好?”

张福沉默了一下,说:“好,老奴听说,比往年都盛。”

“比往年都盛。”乾隆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朕在宫里住了六十年,没见过比往年都盛的玉兰。”

他走进殿里,在八仙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碗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进了肚子,反倒把肝火压下去几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做皇帝的时候,也下过类似的旨。康熙爷晚年,他陪在身边,老爷子想去畅春园钓鱼,他怕风大,就让人把鱼池边的亭子封了,只留个小窗。老爷子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望了望窗外,就回屋了。他那时觉得,这是孝顺。

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孝顺。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从六十年前一直叹到了现在。

窗外的玉兰被风吹了一下,落了一瓣花,飘飘悠悠地贴在地上。他盯着那瓣花看了很久,然后对张福说:“你去把朕的《御制诗》找出来。第五集。”

张福应了一声,从书架深处搬出几本线装册子。乾隆翻到去年春天那几页,上面记着他在御花园赏花时写的诗。诗不长,四句:“玉兰花发满庭芳,老干扶疏映画廊。六十年来勤政事,今朝且作看花郎。”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诗后补了两句。

“风来御苑门深锁,花落宫墙独自香。”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对张福说:“收起来吧。不必给人看。”

张福接过册子,手指微微抖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最高层。那里积着薄薄一层灰,和别处的摆件一样,很久没人动过了。

那天晚上,乾隆睡得很早。寿康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下寝殿里一点烛火。他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的,敲了三下。他知道那是神武门的方向,从前住在养心殿,更鼓声是从乾清门传过来的,听起来更近,也更响。现在远了,反而听得更清楚。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走那条去御花园的路。石径上的花瓣,玉兰的香气,周太监后脑勺上的小珠子,还有那道半掩的角门。他想,明天再去看看,也许门就开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了。门开不开,花都在那里。他看了一辈子花,如今花不看他了,也没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知足常乐”。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闭上眼,像合上了一本很厚的书。

第二天清早,张福进来伺候,发现乾隆已经醒了,正坐在窗前看那棵玉兰。张福轻声问:“太上皇,今日可要出去走走?”

乾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不去了。外面风大。”

张福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右手搁在膝上,食指微微曲着,一下一下,在裤子上慢慢划着圈。那是他写字时握笔的手,如今只能划出看不见的横竖撇捺了。

院里的玉兰又落了一瓣。张福想去捡,被乾隆叫住了:“让它落着吧。落在地上,也算落了。”

张福便收回手,退到一边。他看见乾隆把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风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潮气。乾隆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很稳,很平,像一条流了六十年的河,终于流到了平缓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看那棵老玉兰在风里轻轻摇着。枝条上还剩几朵花,摇一摇,又落一瓣。摇一摇,又落一瓣。落得很慢,很轻,像是舍不得。也像是,已经想明白了。

那之后,乾隆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早上卯时醒,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外面太监们扫院子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砖地,刷刷的,不急不慢。然后张福进来伺候穿衣洗漱,端上早膳。早膳简单,一碗粥,两碟小菜,偶尔多一碟饽饽。他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很多下。太医说,老年人脾胃弱,要细嚼慢咽。他从前吃饭快,军机处等着他批折子,一顿饭半盏茶的功夫就完了。如今有的是时间,反倒吃得慢了。

吃完早膳,他在院子里走两圈。寿康宫的院子不大,走一圈三十六步。他数过很多次,不会错。走完两圈,回殿里看书。书是从昭仁殿搬来的,他让人挑了几十本,都是他从前批注过的。翻到自己写的批语,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当时为什么这么批。有些批语他现在不同意了,就用墨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写完再看看,觉得还是划掉的好。

午睡后,如果有折子送来,他就看几道。嘉庆还是隔三差五送折子来,但数量少了很多。大多是些礼仪性的事——哪个亲王薨了,该赐什么谥号;哪个地方官进贡了祥瑞,该不该收。他批得很简单,多数是“依议”两个字。偶尔遇到他觉得不妥的,就在折子边上写几句,也不直接递给嘉庆,而是放在案上,等嘉庆来请安时自己看见。

嘉庆来的次数少了。从前每日都来,后来隔日来,再后来三五日来一次。每次来还是那样,恭恭敬敬请安,问几句身子可好,然后就没话了。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喝到淡了,嘉庆就起身告退。

乾隆看着儿子的背影,有时候会想起从前自己给康熙请安的情形。康熙晚年住在畅春园,他每隔几日去一次,也是这般坐着,没什么话说。他那时觉得康熙太老了,老得连话都懒得说。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懒得说,是说了也没用。

四月里,张福病了。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让张福去歇着。第二天张福没来,换了个小太监伺候。小太监叫福安,才十五岁,笨手笨脚的,端茶泼了半盏,研墨研得满桌都是。乾隆没骂他,只说:“你去看看张福怎么样了。”

福安去了,回来禀报说,张福烧得厉害,躺在后罩房里,起不来身。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请太医。就说朕说的。”

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风寒入肺,年纪大了,得慢慢调。开了方子,抓了药。乾隆让福安每天去照看,药煎好了端过去,看着他喝完。过了七八天,张福的烧退了,但还是咳,一咳就停不下来,佝偻着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乾隆去看他。后罩房低矮,采光不好,白天也得点灯。张福躺在床上,看见乾隆进来,挣扎着要下地。乾隆按住他:“躺着。朕就是来看看。”

张福喘着气,眼里有泪:“太上皇,奴才这身子……怕是伺候不了您了。”

“不急。养好了再说。”

“奴才跟了您四十二年,从来没病过这么久……”

乾隆在他床边坐下,环顾四周。后罩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个旧荷包,是张福年轻时绣的,绣工粗,针脚歪歪扭扭。他记得这个荷包——张福刚到他身边时,说家里给绣的,让他赏脸收下。他收了,随手赏了块银子,就把荷包忘了。没想到张福自己留着,留了四十二年。

“这荷包,”乾隆指了指,“你还留着?”

张福转头看了一眼,笑了:“奴才是粗人,不会绣花。这是我娘绣的,她死得早,就留了这个。”

乾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朕还等着你伺候。”

张福在床上磕了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碰在枕头上,闷闷的一声。

出了后罩房,乾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抬头看那棵玉兰,花早落尽了,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树下落了一层枯瓣,已经发黑,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土了。

福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太上皇,您还走两圈吗?”

“走。”他迈开步子,沿着院子慢慢走。走到玉兰树跟前,他停下来,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叶子肥厚,脉络清晰,像一把小扇子。他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松开手,叶子飘落在地。

他想起来,去年秋天,颙琰在御花园亭子里对他说:“皇阿玛,秋天了,落叶多了,儿臣让人多扫扫。”他当时说不用扫,落叶也有落叶的好看。现在想想,颙琰大概不是怕落叶,是怕他踩着落叶滑倒。只是这话不能直说,直说了就成了管束,就不是孝顺了。

他继续走,又走了两圈。福安在旁边数着,数到第三十六步的时候,他忽然问:“福安,你老家是哪里的?”

福安一愣,答:“回太上皇,奴才老家是河间的。”

“河间。好地方。出太监。”

福安的脸红了,低下头。乾隆看他这样,又说:“太监也是人。朕问你,你想家吗?”

福安摇摇头:“不想。奴才是八岁进的宫,家里穷,养不起,把奴才卖了。卖了就卖了,没什么好想的。”

乾隆看着他,十五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像磨了多年的石头,光溜溜的,没棱没角。他想起梦里的颙琰,七八岁的模样,蹲在地上堆石子,仰着脸叫他“皇阿玛”。那孩子后来长大了,当了皇帝,再没叫过他“皇阿玛”。都是叫“皇阿玛”,可声音不一样。小时候是往上仰着叫,现在是平着叫,有时候甚至是往下叫。

“你去吧。”他对福安说,“朕自己待一会儿。”

福安退下了。乾隆站在玉兰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发白,一丝云也没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二十五岁登基那年,也是四月,天也这么蓝。他在乾清宫受贺,百官跪了三层,从殿里一直跪到丹陛下面。他坐在龙椅上,觉得自己是站在山顶上,脚下全是云。现在他站在寿康宫的小院里,仰头看天,觉得天比从前高了,也远了。

他回到殿里,在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摞纸,是他让人找出来的旧稿。他翻到最上面一张,是去年写的诗稿,写御花园的玉兰。他拿起笔,在诗后面添了两行。这回他没写完就停住了,看着那两句诗,想了想,把笔搁下。然后他拿过一张新纸,重新写了一首。

“老去方知万事休,一窗花影伴闲愁。春风不度宫墙外,吹落玉兰满地秋。”

写完,他看了看,折起来,夹进书里。他不再想给谁看,也不打算给谁看。写诗这件事,从前是给人看的,现在是给自己看的。从前写一首诗,第二天就传遍朝野,大臣们争着和韵,写序,刻碑。现在写了,只有自己知道。也挺好。

傍晚时,嘉庆来了。这次他来,脸色有些凝重。行了礼,坐下,端着茶碗半天没开口。乾隆也不催他,只是等着。

“皇阿玛,”嘉庆终于开口,“儿臣今日收到密报,说白莲教在湖北又闹起来了。之前招抚的那些人,又反了。”

乾隆端着茶碗的手稳如磐石。他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

“调兵。这次要调绿营,不能再招抚了。”

“嗯。招抚是朕在的时候定的。朕定的,朕知道。招抚只能安一时,安不了一世。”

嘉庆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他大概没想到乾隆会这么痛快地认错。

“朕那时候想的是,打仗费银子,招抚省钱。后来才知道,省下来的银子,早晚要还。还的时候,还要加利息。”乾隆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响,“你去办吧。该调兵就调兵,该杀人就杀人。朕不拦你。”

嘉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皇阿玛,当年您为什么退位?”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乾隆看着儿子,嘉庆的脸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知道这个问题憋了很久,从嘉庆元年憋到现在。

“你是朕的儿子,朕不瞒你。”乾隆说,“朕退位,一是因为圣祖爷做了六十一年,朕不敢超过他。二是因为,朕那时候已经力不从心了。和珅的事,朕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没力气去办。朕想着,你年轻,你来办。结果你没等朕开口,自己就办了。”

嘉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你办得比朕好。”乾隆说,“朕办和珅,最多是罢他的官,贬他去守陵。你直接赐死,干净利落。这一点,你比朕狠。做皇帝,该狠的时候就得狠。”

嘉庆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着的茶叶,半晌才说:“儿臣不想狠。可儿臣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狠不行。”

乾隆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嘉庆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嘉庆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行了礼,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乾隆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想了很多事,想和珅,想白莲教,想御花园里那把没扫的落叶,想张福那个绣歪了的荷包。最后他想到了康熙。康熙退位那年,他陪在身边。老爷子拉着他的手,说:“胤禛,朕把江山交给你了。你好好看着。”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那时候他以为,江山是看得住的。现在他知道了,江山看得住,但人是看不住的。儿子会长大,大臣会老去,自己会变成别人眼里需要静养的老人。这都是注定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明黄的,绣着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想起小时候,他睡在雍亲王府,盖的是粗布被子,硬邦邦的,但暖和。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皇帝。现在他当了六十年皇帝,又当了三年的太上皇,忽然有点想那床粗布被子了。

第二天早上,福安进来伺候。乾隆问他:“张福好些了没有?”

福安说:“回太上皇,张福好多了,今天能下地走几步了。”

“让他别急着走动。多养几天。”

“是。”

乾隆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晃着,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福安,你去把朕的弓箭找出来。”

福安一愣:“弓箭?”

“朕年轻时用的那张。在库里放着。你去找找。”

福安去了。过了大半天,他抱着一个落满灰的弓匣回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壶箭。弓匣打开,弓弦已经朽了,一拉就断。箭杆也歪了,羽翎被虫蛀了洞。乾隆拿起弓,掂了掂,很轻。他记得这张弓很沉,三石,拉满要费不少力气。现在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根枯树枝。

“拿去吧。”他把弓放回匣里,“没用了。”

福安把弓匣收走。乾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摊开纸,继续写他的诗。写了一首,觉得不好,揉了;又写一首,还是不好。他不写了,只是坐着,看窗外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晃。

他想,这一辈子,他射出去多少支箭,批过多少道折子,写过多少首诗,已经不记得了。但那支射出去没中的箭,那道批错了的折子,那首写了一半的诗,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的,像石头沉在水底,水干了就露出来了。

又过了些日子,张福回来了。他瘦了一圈,走路更慢了,左脚往外撇得更厉害。但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给乾隆端茶、研墨、收拾书桌。乾隆让他歇着,他不肯,说:“奴才不动弹,就真的废了。”

乾隆没再赶他。两个人还是像从前一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偶尔说几句话。张福的咳嗽还没好利索,时不时要咳几声,咳完了就道歉。乾隆听着,也不说什么。殿里多了这咳嗽声,反倒不那么空了。

立夏那天,嘉庆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来——一个西洋画师,名字叫安德鲁,是广东那边送来的。嘉庆说:“皇阿玛,这位洋人说,想给皇阿玛画一幅像。儿臣想着,从前郎世宁画的那幅收起来了,不如再画一幅新的。”

乾隆看着安德鲁,金发碧眼,三十来岁,捧着画板站在殿门口,微微躬着身。他看了安德鲁一会儿,忽然笑了:“好。画吧。”

安德鲁支起画架,乾隆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安德鲁说这样好,光线好,神态也好。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了整整三天。三天里乾隆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每天上午坐一个时辰,让他画。张福站在旁边看着,见安德鲁画出来的样子,跟真人很像,连眼角的皱纹都画上了。

三天后画完了。安德鲁把画呈上来。乾隆看着画上的自己——白发,皱纹,微微眯着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像。很像。”

他让张福把画挂在墙上,就挂在原来那幅画的位置。白墙上那块印子被新画遮住了,一点也看不出来。新画比旧画小些,画上的人也比旧画老些。但他觉得,新画比旧画顺眼。旧画上的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他。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鸟叫,啾啾的,很清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张福进来伺候,见他精神不错,就问:“太上皇,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乾隆想了想,说:“不去御花园。去院子里走走吧。”

他穿上鞋,慢慢走到院子里。立夏的天已经很暖了,太阳照在身上热烘烘的。他走到玉兰树下,看见叶子比前些天又密了,绿油油的,把阳光筛得碎碎的,洒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银子。

他走了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对张福说:“朕记得,这棵树是康熙五十年种的。”

张福算了算,说:“那会儿太上皇还是皇子呢。”

“嗯。朕那年二十一岁。种树的时候,朕在旁边看着。圣祖爷亲手浇了水。”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上面有裂纹,像老人手上的血管。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继续走。走到第五圈,他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最高的那根枝条上,长出一片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他看了那片叶子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殿里。

桌上放着纸和笔。他坐下来,提笔写了一首诗。这回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写完他看了看,没改,也没折起来,就摊在桌上。

张福端茶进来,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

“六十年来住此宫,今朝方觉四壁空。玉兰落尽新芽发,一树青葱替旧红。”

张福没说话,把茶放下。乾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苦味留在舌根上,但慢慢回甘了。他喝完了茶,把碗放下,对张福说:“明天,你扶朕去御花园走走。”

张福一愣:“太上皇,皇上那边……”

“朕去走走。走不动了,就回来。”

张福看着他,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像从前做皇帝时那样锐利,也不像退位后那样黯淡。那光很柔,很静,像一潭沉了六十年的水,终于澄清了。

“是。”张福说,“奴才扶您去。”

第二天清早,张福伺候乾隆换了件靛蓝的常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褂子。天暖和了,穿不住厚的,但乾隆执意要穿这件,说早晨风凉,披着安心。张福没再多说,只是把衣领抚平了,又替他拢了拢袖口。

两个人出了寿康宫,沿那条长巷往北走。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窄缝。乾隆走得慢,张福跟在半步远的地方,手虚虚地伸着,随时准备扶一把。走到半路,乾隆停下来喘了口气。

“张福,你记不记得,从前这条路,朕走着去上朝,一会儿就到了。”

“记得。那会儿您步子快,奴才得小跑才跟得上。”

“现在走不动了。”

“不急,太上皇。慢慢走。”

他们接着走。走到御花园角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朱红的门板上,颜色很鲜亮。门还是半掩着,和上次一样。守门的换了个人,是个年纪大些的太监,姓刘,乾隆看着眼熟,却想不起名字。

刘太监看见乾隆过来,赶紧跪下了:“太上皇吉祥。”

“起来吧。朕进去走走。”

刘太监站起身,躬着腰把门推开,退到一边,什么也没说。门开了,露出里面的石径。石径上的花瓣已经扫过了,干干净净的,只偶尔有几片叶子飘着。乾隆迈过门槛,脚踩在石板上,觉得比寿康宫的青砖硬实。他走进去,脚步忽然轻了些。

御花园还是那个样子。假山、池子、亭子、回廊,一样都没变。只是春天深了,花换了。玉兰早谢了,现在是月季和蔷薇开着,红的白的粉的,一丛一丛的,把石径两边都占满了。池子里的荷花还没开,水面浮着巴掌大的叶子,青翠翠的。有几尾红鱼在水里游,尾巴一摆,就钻到叶子底下去了。

乾隆沿着石径慢慢走,走到那座假山跟前。假山还是太湖石堆的,但他记得后来换过,不是原来那些泡在水里冲出来的石头了。他绕着假山走了一圈,看见石头缝里长了几丛蕨草,叶子卷着,还没舒展开。假山底下有个洞,很小,他从前让太监们把鱼食藏在洞里,让皇子们找。颙琰小时候找到过,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满手的泥。他当时正批折子,没顾上理。颙琰就站在旁边,等他把那道折子批完,才又说了一遍。他这才说了一句“好”。颙琰得了这一个字,高高兴兴地跑了。

他站在假山前,把这些事想了一遍,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太上皇,前面有个亭子,要不要坐坐?”张福问。

“坐坐。”

亭子在池子边上,四角攒尖顶,檐下挂着匾额,写着“浮碧亭”三个字。乾隆认得,是他自己题的。字还是那个字,漆有点剥了,边角起了皮。他在亭子里坐下,靠着栏杆,看池子里的鱼。鱼游得很慢,有时候聚在一起,有时候散开,像活的墨点,在水里洇来洇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张福,你说这鱼,知不知道自己在池子里?”

张福想了想,答:“鱼在水里,怕是不觉得有池子。它生在水里,水就是它的天下。”

“嗯。说得好。”乾隆点了点头,“朕在宫里六十年,宫就是朕的池子。如今出了池子,反倒不习惯了。”

“太上皇,您没出宫。您还在宫里。”

“不一样。从前朕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朕的。如今朕走到哪里,哪里都不是朕的。这亭子、这池子、这鱼,从前是朕的,现在是皇帝的。朕只是来看看,看完了还得回去。”

张福不知怎么接这话,只是低头站着。乾隆也不再说,只是看鱼。池子里那几尾红鱼游到亭子跟前,停了一会儿,尾巴一甩,又游走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乾隆转头一看,是嘉庆来了。他身后没跟人,就自己一个,穿着月白的常服,显得比在殿上时瘦些。嘉庆走到亭子跟前,行了个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你怎么来了?”

“儿臣听说皇阿玛来御花园了,过来看看。”嘉庆在亭子另一侧坐下,隔着一张小石桌。两个人对着池子,各看各的方向。

静了一会儿,嘉庆先开口:“皇阿玛,儿臣前日那事,办得急了。户部的银子没批够,河工那边又催得紧。儿臣想从内务府挪些,又怕皇阿玛这边……”

“内务府的事你看着办。朕这边用不着什么钱。寿康宫的用度,减一半也无妨。”

“那倒不必。只是儿臣想,河工的事拖不得,入夏前得把堤修好,不然汛期一到,下游几个县就保不住。”

“你打算从内务府挪多少?”

“三十万两。”

乾隆点了点头:“内务府账上还有多少,朕不清楚。你让管事的查查,该挪就挪。但有一条,别动陵寝的银子。”

“儿臣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池子里的鱼游到亭子边上,嘉庆低头看了看,忽然说:“儿臣小时候,皇阿玛带儿臣来这儿喂过鱼。”

“嗯。你拿饼子扔下去,鱼都来了,你高兴得拍手。”

“儿臣记得。后来皇阿玛说,鱼抢食的时候最丑,让儿臣好好看。儿臣看了,确实是。有的鱼把别的鱼挤开,有的鱼吃了吐吐了吃。皇阿玛说,这就叫世相。”

乾隆转头看了嘉庆一眼。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颙琰倒记得清楚。

“你记性倒好。”

“儿臣记得的事不多。这件事记得牢,是因为那天皇阿玛跟儿臣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就再没有过了。”

乾隆没说话。他知道嘉庆说的是实话。后来孩子大了,搬到毓庆宫,每日要上书房、学骑射、学礼仪,他见面的次数少,见了面说的也都是功课和规矩。再后来他当了皇帝,更是只剩君臣之分了。那些在御花园里说的话,后来再没有过。不是不想说,是没工夫说,也没了那份闲心。

“你恨朕吗?”乾隆忽然问。

嘉庆一愣,随即摇头:“不恨。”

“真话?”

“真话。儿臣小时候恨过。恨皇阿玛对儿臣严,对和珅宽。后来不恨了。和珅在的时候,儿臣看明白了许多事。皇阿玛不是宽和珅,是宽自己。皇阿玛累了,不想再争了。儿臣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乾隆听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他以为嘉庆恨他,或者怕他,或者两者都有。没想到嘉庆懂他。懂他那时候的累,懂他不想再争的心情。只是懂归懂,嘉庆该做的事还是一样做。和珅还是赐死了,训政还是停了,御花园的门还是拦了。懂和做,是两回事。

“你比朕明白。”乾隆说。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坐上了这个位子,才知道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乾隆点了点头。他扶着栏杆站起来,嘉庆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亭子里,一老一少,面对着池子。池水很静,映着天光,白晃晃的。几尾红鱼还在游,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朕该回去了。”乾隆说。

“儿臣送皇阿玛。”

“不用。你忙你的。”

嘉庆没坚持,只是行了礼,站在原地。乾隆转身往外走,张福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乾隆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嘉庆一眼。嘉庆还站在亭子里,月白的身影被池水映得有些模糊。

“颙琰。”

嘉庆听见这一声,身子微微一震。他很久没听乾隆叫他的名字了。

“皇阿玛。”

“这园子,你好好看着。花该浇就浇,树该剪就剪。别让它荒了。”

“儿臣记住了。”

乾隆转过身,继续走。出了角门,走上那条长巷。张福跟在后面,见他走得比来时慢,但步子很稳。走到半路,乾隆忽然说:“张福,朕今天看见那片叶子了。”

“哪片叶子?”

“玉兰树上的。最高的那根枝条上,新长的那片。”

“哦。那片叶子还在?”

“在。又长大了一点。”

张福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没问。两个人慢慢走回寿康宫,进了院子,乾隆在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上的新叶子果然又长大了一些,嫩绿的颜色已经褪了,变成了深绿。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滑滑的,凉凉的。

他回殿里坐下,张福端茶上来。他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茶味道好,不那么苦了。喝完茶,他让张福把纸笔拿来。他写了几行字,这回写的是给嘉庆的:

“朕居宫中六十年,今始知宫外有宫,天外有天。御花园之游,得与汝言,甚慰。此后但得闲时,可常来寿康宫坐坐。不必谈国事,只谈家常可也。”

写完,他让张福收好,等嘉庆下次来时交给他。张福接过纸,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他看见乾隆脸上有一种神色,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那神色很轻,很淡,像窗外那棵玉兰树上飘下来的叶子,打着旋儿,慢慢落到地上,安安静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那天晚上,乾隆又失眠了。但他没有翻来覆去,只是躺着,睁着眼看帐顶。帐顶上绣着暗纹,是五蝠捧寿的图案,他从前没注意过。今夜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帐顶上,那些蝙蝠的轮廓就显出来了。他看着那些蝙蝠,一只一只地数,数着数着就困了。他闭上眼,听见外面有虫鸣声,唧唧的,断断续续的。他想起御花园池子里的鱼,想起嘉庆说的“世相”,想起自己写的那几行字。他觉得今天做了很多事,比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子那面。月光照在窗纸上,白蒙蒙的。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床前明月光”。他小时候在雍亲王府,夜里睡不着,就背这首诗。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后来,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疑是地上霜”。现在他懂了。月光落在窗纸上,就像霜。薄薄的一层,不化,也不冷。只是那么淡淡地铺着,把屋子里的黑染成了灰白。

他闭上眼,在虫鸣声里慢慢睡过去了。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御花园的假山顶上,往下看。池子、亭子、回廊、石径,都在脚下,小小的,像棋盘。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亭子边,背对着他。他仔细一看,是年轻时候的自己,穿着明黄的袍子,手里握着一卷书。那个年轻的乾隆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然后走了。他站在假山顶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一直走到宫墙外面去了。他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站着,看着。等那个背影看不见了,他才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老手,皱巴巴的,指节突起。他握了握拳,觉得手指还有些力气。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张福站在床边,端着洗脸水,看他醒了,笑着说:“太上皇,今儿天气好,日头都照到屋里来了。”

乾隆坐起来,果然看见地上有一片阳光,亮堂堂的。他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松快。他对张福说:“今天不看书了。朕想写几个字。”

张福把纸笔摆好。乾隆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张福凑过去看,写的是“知足常乐”。和墙上原来挂的那幅一样,但笔力不同了。从前那幅,笔画锋利,像刀刻的。现在这幅,笔画圆润,像水流的。

他看了看,把笔放下,说:“这个,让人裱起来。还挂在那面墙上。”

张福应了。乾隆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玉兰树在阳光里站着,叶子绿得发亮。他走到树下,仰头看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影子很浓,一团一团的,铺在青砖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两步,觉得心里踏实。他想,明天还去御花园走走。后天也去。只要能走,就去走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入夏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热。寿康宫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撑开了满树的叶子,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里。乾隆让人在树下摆了张竹躺椅,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看书。书还是昭仁殿搬来的那些,但他现在看的不一样了——从前爱看史书,看历代兴衰,看权谋成败;现在爱看笔记,看游记,看闲人写的山水花鸟。有一本《帝京景物略》,写的是北京城的风物,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里头有一段写崇文门外的花市,说每年春天,卖花的摊子摆满一条街,海棠、丁香、碧桃、芍药,价钱便宜,寻常人家也买得起。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自己这辈子竟没逛过花市。他在宫里住了快七十年,从没自己去买过一枝花。

这天午后,他正看到“草桥花市”那一节,张福过来添茶,见他看得入神,便轻声说:“太上皇,皇上来了。”

乾隆放下书,坐起身。嘉庆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不是什么贵重的漆盒,就是个普通的竹编提盒,上面还沾着些水珠。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嘉庆行了礼,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今儿御膳房做了些绿豆糕,儿臣想着皇阿玛爱吃凉的,带了一盒来。”

乾隆看了那食盒一眼,竹篾编得不算精细,边角有些毛糙。他问:“御膳房的食盒,不都是用漆盒吗?”

嘉庆笑了笑,那笑很淡:“这盒是儿臣让膳房的人拿竹盒装的。漆盒太重,儿臣自己拎着来的。”

乾隆没说什么,伸手拿起一块绿豆糕。糕做得很小巧,上面压着花纹,冰冰凉凉的。他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绿豆的清香在嘴里化开。他吃了半块,把剩下的放下,喝了口茶。

“今儿没有折子要批?”他问。

“有。早晨批完了。”

“那坐坐吧。”

嘉庆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父子俩隔着石桌,一个在竹躺椅上,一个在石凳上。树荫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一动一动的。张福又端了一碗茶来,放在嘉庆面前。

“皇阿玛近日身子可好?”

“好。能吃能睡,就是走不快了。”

“走不快就慢些走。儿臣前儿去看了河工,堤修得差不多了。入夏以来水势平稳,应该能顶过汛期。”

“那就好。”乾隆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说:“你上回说的那个西洋画师,画得不错。朕让他再画一幅,画这院子里的玉兰。他说不会画树,只会画人。朕说,那你就画朕坐在树下的样子,把树也画进去。”

嘉庆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幅画什么时候能画好?”

“快了。他说再有两天就完。到时候你来看看。”

“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把午后的安静扯得长长的。乾隆闭上眼睛,在躺椅上微微晃着。他听见嘉庆喝茶的声音,很轻,很慢。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喝茶不出声,吃饭不出声,走路不出声。从前他觉得这是规矩好,现在觉得,也许是颙琰心里压着的事太多,压得他什么都不敢出声。

“颙琰,”他闭着眼说,“朕问你个事。”

“皇阿玛请说。”

“你每天批那么多折子,见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到了晚上,你睡得着吗?”

嘉庆沉默了一会儿,答:“有时候睡不着。批完折子躺下,脑子里还在想,那道折子批得对不对,那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翻来覆去的,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朕从前也这样。”乾隆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叶子,“后来朕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朕每天批完折子,就写一首诗。不管写得好不好,写了就睡。写了诗,脑子里的事就落在纸上了,不用再想了。”

嘉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皇阿玛写了多少首诗?”

“多得很。几万首吧。有些记不清了,有些还留着。”他停了停,又说,“诗这东西,写的时候觉得重要,隔几年回头看,大半都没意思。但写的时候管用。管用就好。”

嘉庆点点头,像是在琢磨这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儿臣不会写诗。”

“那就写别的。写什么都行。写字、画画、哪怕画个圈。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倒空了,才能睡。”

嘉庆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乾隆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今天不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没穿朝服,也许是在树下坐着的缘故,颙琰看着比殿上年轻了些,眉眼间那股绷着的劲也松了些。

过了一会儿,嘉庆起身告退。乾隆叫住他:“那食盒,你带回去。下次来,别拿御膳房的了。”

嘉庆一愣:“皇阿玛不爱吃?”

“爱吃。但下次你来,从宫外买些点心来。朕想吃崇文门外的茯苓夹饼。”

嘉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是真的,眼角都弯了:“好。儿臣下次带。”

嘉庆走了之后,乾隆又在树下躺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本《帝京景物略》,翻到崇文门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茯苓夹饼,薄薄的,夹着蜜饯和松仁,他小时候听人说过,但从没吃过。他做皇帝的时候,天下的好东西都往宫里送,唯独这些市井吃食,送不进来。太监们不敢送,怕不干净;大臣们不敢提,怕不合体统。他就这么错过了七十年。

他合上书,放在膝上。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他忽然想起张福说的那句话——鱼在水里,不觉得有池子。他在宫里七十年,宫里的日子就是他的水。现在他出了水,才看见池子外面还有别的东西。茯苓夹饼、草桥花市、崇文门外的热闹,这些他都听说过,但从没见过。他还有多少没见过的东西?

第二天,安德鲁来接着画像。乾隆还是坐在玉兰树下,手里握着那本《帝京景物略》。安德鲁画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您的眼神变了。”

乾隆问:“怎么变了?”

安德鲁用生硬的汉话说:“上次画的时候,您的眼睛看着远处。今天您的眼睛看着手里。看远的时候,眼睛是空的。看手里的时候,眼睛是满的。”

乾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笑了:“你倒会看。”

安德鲁不懂他笑什么,耸了耸肩,继续画。画到傍晚,画完了。乾隆看了看画上的自己——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上,嘴角似乎有一点笑意。树冠撑在头顶,叶子画得细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一身。

“好。”他说,“这张好。”

他让张福把画挂起来,就挂在原来那幅旁边。两幅画并排挂着,一幅是穿朝服端坐的太上皇,一幅是穿常服坐在树下的老人。乾隆看了很久,觉得像两个人。但都是他。

那天夜里,嘉庆派人送来一包茯苓夹饼。用油纸包着,外面系了根麻绳。乾隆打开,饼薄薄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的馅。他咬了一口,甜,脆,和御膳房的点心不一样,有一种粗粝的实在。他吃了两块,把剩下的包好,对张福说:“明天你也尝尝。”

张福推辞,他说:“尝吧。朕吃过了,你也该尝尝。”

张福便拿了一块,小心地咬着。乾隆看他吃,问:“怎么样?”

张福嚼着,眼里有些潮:“好吃。奴才老家也有类似的点心,叫薄脆。我娘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才做一回。”

“你娘做的,和这个比呢?”

“我娘做的厚,没这个精致。但更香。她放花椒盐。”

乾隆点点头,没再问。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孝圣宪皇后。她活着的时候,也给他做过点心。一种奶饽饽,用牛奶和面,包着枣泥,烤得焦黄。她做的时候不让人帮忙,自己和面,自己包,烤好了用帕子包着送过来。他那时候忙,常常顾不上吃,搁凉了就赏了人。后来她死了,御膳房也做奶饽饽,可味道不一样。他问过御膳房的人,人家说,做是照着方子做的,没差。他知道没差。只是做的人不在了,味道就不同了。

他闭上眼,在躺椅上微微晃着。蝉声还在响,但比白天弱了些。晚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想,这辈子吃过多少东西,喝过多少茶,收过多少贡品,到头来记住的,就是母亲做的奶饽饽和张福他娘做的薄脆。都是些不值钱的吃食,可它们有来处,有来路,有人情。那些山珍海味,反倒像风一样,吹过了就散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雨声。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好听。他从前的寝殿大,雨声落下来,回声多,听着空。现在寿康宫的寝殿小,雨声就贴着耳朵,像有人在外头轻声说话。

张福进来伺候,说:“太上皇,下雨了。今天不出去了吧?”

“嗯。不出去。你把窗子开着,朕听雨。”

张福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几星,落在窗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乾隆坐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院子里湿漉漉的,玉兰树在雨里站着,叶子被洗得发亮。地上积了几个小水洼,雨点落上去,一圈一圈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福,你去把朕的笔拿来。”

张福把纸笔摆在桌上。乾隆提笔写了四个字——“听雨轩”。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妥,又写了“观雨”。还是不妥。他把纸揉了,重新铺一张,写了三个字——“一窗雨”。

张福凑过来看,说:“这个好。像首诗。”

乾隆笑了:“像诗就好。朕写了七十年诗,如今才知道,最像诗的时候,是不写诗的时候。”

他把纸递给张福:“收着吧。等裱画的时候,一起裱。”

张福接了纸,仔细折好。他看见乾隆站在窗前,背着手看雨。雨声里,他的背影比从前矮了些,也瘦了些,但稳稳的,像那棵玉兰树,风来雨来,只是站着。

雨下了大半天,到傍晚才停。天边露出一角晴,淡淡的金色,落在湿漉漉的瓦上,一片一片的。乾隆走出殿门,在院子里站了站。空气里有泥土和叶子的味道,清冽冽的。他深吸一口,觉得肺里都干净了。

他走到玉兰树前,抬头看那些叶子。雨珠还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滴。他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和珅被赐死那天的天气。那天也是晴天,天蓝得刺眼。他坐在养心殿里,听见外面有鞭炮声——是嘉庆让人放的,说去去晦气。他没出去看,只是坐着。那天他什么也没想,脑子空空的。现在他想起来了,觉得那天的事像别人的事,和他隔得很远。

他转身回殿里,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张福说,是皇上派人送来的。他拆开看,是嘉庆写来的,说河工已经合龙,水势平稳,今冬可以安枕了。信末附了一句:茯苓夹饼已让人再去买,明日送来。

乾隆看完,把信放在案上。他坐下来,想了想,提笔回了几个字:“知道了。饼不必多买,一包足矣。”

写完他搁下笔,拿起那本《帝京景物略》,翻到上次看的地方。这次他看得慢,一字一字地读,像要把每个字都嚼出味来。读到“草桥”那一页,他停了停,在页脚折了个角。他想着,如果身子还撑得住,明年春天,让张福陪他去一趟草桥。不上花市,只在村口看看。看看那里的土是什么颜色,闻闻那里的风是什么味道。

他合上书,放在枕边。夜来了,灯点上了,窗外又下起雨来。这次雨更小了,细得像烟,落在叶子上一会儿就干了。他听着雨声,慢慢躺下。张福给他掖了掖被角,把灯拧暗了些。他闭上眼,在雨声里慢慢睡过去。这回他没做梦。只是睡得很沉,很稳,像一棵树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入秋以后,天凉得快。寿康宫院子里那棵玉兰的叶子开始泛黄,先是边缘镶了一道金边,慢慢往中间染,整片叶子变得焦黄焦黄的。风一吹,就落下来,打着旋儿,铺了一地。张福每天早上扫一遍,扫到午后又是一层。后来乾隆说不用扫了,落着吧,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像走在什么上头,心里踏实。

张福的咳嗽入秋之后又犯了,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咳得厉害,一咳起来就收不住,佝着腰,脸憋得通红。乾隆让他回去歇着,他偏不肯,说在太上皇跟前站着,反倒分心,咳得少些。乾隆知道他是怕自己没人伺候。新来的福安虽说手脚勤了些,但毕竟年轻,摸不准乾隆的脾性,端茶不是凉了就是烫了,研墨不是浓了就是淡了。乾隆也不恼,只是每次都要多费几句话去教。张福在旁边看着,直着急,忍不住要出声指点,又碍着身份不敢多嘴。

这天早晨,乾隆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坐在树下歇着。张福端了茶来,站在旁边,忽然说:“太上皇,草桥的花市,这时候去正当时。听说秋天有菊展,摆出几百个品种,有些是宫里没有的。”

乾隆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过了?”

“奴才前儿让福安出去办事,顺便问了问。福安说,草桥那边有个姓赵的花农,家里养了几十盆菊花,有一盆绿菊,叫‘碧玉簪’,稀罕得很,京城独一份。每年秋天都有人去看,赵家也不卖,就搁在院里让人瞧。”

乾隆听着,没说话,只是喝了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张福用八十度的水泡的,嫩芽一根根竖在水里,像雀舌。他喝完了,把茶碗递回去,说:“去草桥,要走多远?”

“出崇文门,往南,过了永定门,再走十来里地。坐马车快些,大半个时辰。”

“朕坐马车不方便,太颠。”

“那就坐轿子。慢些,走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乾隆算了算,“来回得三个时辰。朕这身子,怕撑不住。”

张福不说话了。他端着茶碗退到一边,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低头看着碗底的茶叶沫子。

过了一会儿,乾隆说:“你去问问太医。太医说行,就去。”

张福应了一声,赶紧去了。太医姓陈,五十多岁,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多年,给乾隆看过好几回病。他听了张福的话,沉吟半晌,说:“太上皇这身子,出去走走倒无妨,但得挑个好天。风不能大,日头不能毒。轿子里头铺厚些,路上别赶。带上暖炉,带上参茶。再带一丸苏合香丸,防着路上不舒服。另外,得有个太医跟着。”

张福一一记了,回来禀报。乾隆听了,点点头:“那就定在初九。初九是好日子,天晴。”

初九那天果然晴。天蓝得高,风不大,太阳暖洋洋的。乾隆穿了件驼色的锦袍,外头罩了件玄色的坎肩,头上戴了顶瓜皮小帽,是张福找出来的,压了压箱底的樟脑味。轿子是内务府准备的,普通的蓝布轿,不显眼。里头铺了两层厚褥子,搁了脚炉,手边放着个小几,摆着参茶和药丸。陈太医骑了头骡子跟在后面,福安和另一个小太监跟着轿子走。张福走在轿子旁边,手扶着轿杆,一步不落。

出了崇文门,街上的声音就涌进来了。乾隆坐在轿子里,听见外面有人吆喝——“卖豆腐脑儿咧!”“热烧饼,刚出炉的!”还有驴叫、车轱辘响、小孩哭、妇人骂孩子。他从轿帘缝里往外看,看见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鞋的、卖药的、卖饽饽的,招牌都旧了,漆皮剥落。铺子前面摆着摊子,青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洒了水,亮晶晶的。有个老头蹲在路边卖蝈蝈,担子两头挂着几十个蝈蝈笼子,绿莹莹的,叫成一片。

乾隆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开眼的瞎子,什么都想看,又什么都看不清。轿子走得慢,晃悠悠的,他的身子跟着轿子轻轻摇。摇着摇着,就有些困了。

到草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轿子停在一座小院门前,门是柴门,半开着,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粉白,字还看得清——“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院里传来狗叫,然后是人的声音:“谁呀?”

张福上前答话。一个老汉从院里出来,六十来岁,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茧子,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泥点子。他看见来的是一顶轿子,后面还跟着骑骡子的太医,有些发愣,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张福只说,这是京里的一位老封君,听说你家养了菊花,想来看看。老汉便把他们让进去。

院子不大,方正正,四面用竹篱围着。中间一条砖路,两边全是花畦,种着菊花,一畦一色,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开得正盛。有些搭着架子,有些垂着,有些团成球,有些散成丝。乾隆一一看过去,走到最里头,看见一盆菊花单独摆在一个石墩上。那菊花不高,叶子墨绿,花是淡绿色的,花瓣细长,微微卷着,像一根根碧玉簪子插在花萼上。他站住了,看了很久。

“这就是碧玉簪?”他问。

老汉在旁边答:“是。养了三年了。头两年不开,今年才开。就开了这一朵。”

“为什么不卖?”

“卖过。有人出五十两银子,我没卖。后来再有人来问,我就说不卖。这花不好养,换个人家,怕是活不过明年。我养了三年,舍不得。”

乾隆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朵绿菊,花瓣上沾着一点露水,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他想起自己在宫里养过的那几盆兰花,养了几年,开了几回,后来他退位,那几盆花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大概是被太监们分了,或者枯了,扔了。花这东西,也是要跟人的。跟错了人,就活不长。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乏,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老汉端了茶来,粗瓷碗,茶是粗茶,叶子大,颜色深,喝起来有些涩。乾隆喝了一口,觉得涩中带甘,很解渴。他又喝了一口,问老汉:“你养花多少年了?”

“回老太爷,打小就养。我爹养花,我爷爷也养花。这院子住了一百多年了,花没断过。”

“一百多年。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花按时开,人按时浇。只要人勤快,花就好好长。养花和养人一样,你待它好,它就知道。”

乾隆听了,端着碗想了半天。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养过花,养过鸟,养过狗,养过人。有些养好了,有些养坏了。和珅他养了二十多年,最后养歪了。颙琰他养了三十多年,养成了个皇帝。张福他养了四十多年,养成了个离不开的人。花通人性,人也通花性。只是花不藏奸,人藏。

坐了大半个时辰,他起身要走。老汉送到门口,忽然说:“老太爷,您要是喜欢那盆绿菊,我给您分一株。明年春天分盆,秋天就能开。”

乾隆回头看了那盆花一眼,说:“不必了。你好好养着,明年我还来看。”

老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您来,我给您泡好茶。”

上轿的时候,乾隆身子有些乏,靠在小几上歇着。张福把参茶递过来,他喝了两口,觉得心里稳了。轿子原路回去,他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街市。这次看得仔细些,看见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在路边买梨,孩子伸手去够,妇人笑着拍他的手。看见有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嘴里嚼着什么。看见两个小贩为了一寸地方吵架,吵着吵着又笑了,各让一步。

他放下帘子,靠在褥子上。轿子晃悠悠的,他闭着眼,把刚才看见的一件件想了一遍。那朵绿菊、老汉的话、街上的妇人、墙根底下的老头、吵架的小贩,都装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这些东西,比折子上的字真实。折子上写“河南旱,民饥”,他批“赈灾”,那两个字批下去,底下就是几万条命。可他见不着那几万条命。今天他见着了。那些命就长着那样的脸,穿着那样的衣裳,蹲在墙根底下,站在街边上,为了一寸地方吵架。他批的那些字,原来都落在这些人身上了。

回到寿康宫,天已经擦黑了。张福扶他下轿,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棵玉兰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稀稀疏疏的,露出灰白的天。他抬头看了看,没说什么,进了殿。

晚饭是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块茯苓夹饼——嘉庆昨天又让人送来的。他把饼掰开,里面夹着蜜饯和松仁,咬了一口,还是那么甜脆。他慢慢嚼着,想起草桥老汉说的那句话——“你待它好,它就知道。”他待天下好,天下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总归是待过了。

吃完了饭,他坐在桌前,摊开纸,把今天的事写了。这回他没写诗,只写了几个字:“草桥看菊。花农赵姓,养菊三代。有绿菊一株,名碧玉簪。明年秋再去。”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斜斜的,手抖,笔画不稳。他看了看,把纸折好,递给张福:“收着。明年秋天拿出来看看,别忘了。”

张福接了纸,折得方方正正的,放进一个木匣子里。那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张纸,都是乾隆这几个月写的。张福把匣子盖好,放回柜子里。他回头看见乾隆已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看。窗外黑漆漆的,只有玉兰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像在招手。

乾隆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说:“睡吧。”

张福伺候他躺下,把灯拧暗。乾隆闭上眼,听见外面起风了,吹得窗纸呼呼响。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张福白天拿出去晒的。他闻着这味道,觉得踏实。风在外面刮,他在里面躺着,中间隔着一层窗纸。窗纸不厚,但足够挡住风了。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这次他梦见了草桥的院子,满院的菊花都开了,那朵碧玉簪开得最大,花瓣上站着露水,在日头底下发亮。他站在花前面,旁边站着那个老汉,老汉说:“您来了。”他说:“来了。”老汉说:“明年还来吗?”他说:“来。”老汉就笑了,笑得很憨,像个孩子。

他也笑了。在梦里笑出了声。张福听见了,轻轻推门进来看了看,见他睡得安稳,嘴角还挂着笑,便又悄悄退出去。他站在门外,对福安说:“太上皇今儿高兴。你听着,夜里别惊醒他。”

福安应了。张福靠在廊柱上,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凉,拢了拢袖子,回自己屋里去了。路过玉兰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摸树干,粗粝粝的,有些扎手。他想起这棵树,从康熙年间活到现在,看了三代皇帝。树还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摸着树皮,像是摸着一本厚厚的书,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页。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慢慢走回屋去。身后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像是翻书的声音。

入冬以后,天短了。乾隆每天早上醒得晚些,醒了也不急着起,躺在被窝里听外面的动静。福安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音比张福的轻,没那个脚底下的拖沓劲。张福到底老了,扫半圈就要歇一歇,扶着树喘几口,再接着扫。乾隆听着那间歇的扫地声,知道张福又在硬撑。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养心殿看折子看到后半夜,眼皮都粘在一起了,还用冷水拍脸接着看。那时候他也硬撑。撑了六十年,撑不住了,才退下来。人不到撑不住的时候,是不会认老的。

这天早晨,张福进来伺候时,脸色比往日更白些,嘴唇也没血色。乾隆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儿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躺着。”

“奴才没事。”

“朕说躺着就躺着。福安在这儿就行。”

张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退出去了。乾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算了算——张福今年五十六了。跟了他四十二年,进宫那年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搁在民间,还在爹娘跟前撒娇呢。可张福十四岁就学会了跪着端茶、弯着腰走路、夜里睡在主子脚边的脚踏上。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

早膳端上来,乾隆吃了几口,搁下筷子。他对福安说:“你去看看张福。问他要不要吃什么,让膳房做。”

福安去了,回来禀报说,张福躺着,说不想吃,就想喝口粥。

“那就给他端粥去。熬烂些。”

福安又跑了一趟。乾隆坐在桌前,把一碗粥慢慢喝完了。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完了,觉得身上暖了些。他让福安把棋盘拿来,自己跟自己下棋。黑子白子摆在棋盘上,他下黑子,也下白子,下着下着就乱了,不知道哪一步是谁走的。他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嘉庆来了。这回他手里没拎食盒,拿的是一卷纸。进了殿,行了礼,把纸展开,是河南巡抚递上来的奏折。奏折上写,今年秋收不错,全省收成七成以上,仓廪充实,百姓安稳。折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说有几个县的老百姓自发修了座桥,桥头立了块碑,碑上刻着“天子圣明”四个字。

嘉庆把折子递过来,乾隆接了,看了看那行小字,把折子放下。

“这碑,是你让立的?”

“儿臣没让。是老百姓自己立的。”

“那你的意思是,百姓感念你,你很高兴。”

嘉庆沉默了一下,说:“儿臣知道,这碑是立在河南的,不是立在京城的。百姓感念的是减了赋税、修了河堤,不是感念儿臣这个人。”

乾隆点了点头。他看着嘉庆,觉得儿子比从前实了些。从前颙琰说话,总是绕着弯子,一句真话要藏在三句废话里头。现在倒会直来直去了。

“朕做皇帝的时候,也收到过万民伞、功德碑。”乾隆说,“那时候朕看着高兴,觉得天下人都念朕的好。后来朕退位了,那些碑还立在当地,可立碑的人已经换了心思。碑上的字没变,刻字的人变了。你记住,碑是石头刻的,人是肉长的。石头不会变,人会变。别把碑当真,要把人当真。”

嘉庆把折子收回去,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皇阿玛,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儿臣想给和珅平反。”

乾隆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他慢慢把茶碗放下,看着嘉庆,眼里没什么表情。

“平反?”

“不是全平。儿臣想,和珅罪有应得,赐死是应当的。但他的家人,儿臣想免了连坐。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是固伦和孝公主的额驸,皇阿玛的驸马。儿臣把他关了些日子,查了查,他确实没参与和珅的事。儿臣想把他放了,让他回去跟公主过日子。”

乾隆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涩味重了些。他放下碗,看着嘉庆:“你放他,是念着兄妹情分,还是念着朕的面子?”

“都有。公主是儿臣的妹妹,儿臣不想让她守活寡。皇阿玛在位的时候把公主嫁过去,是儿臣看着办的。如今和珅倒了,公主没罪。”

“丰绅殷德呢?他知不知道和珅的事?”

“他知道一些,没参与。儿臣审过他,审了三次,口供都对得上。”

乾隆点了点头。他想起丰绅殷德,那个孩子小时候常跟着和珅进宫,白白净净的,见了他就跪,跪得规规矩矩的,比颙琰还规矩。他那时候喜欢丰绅殷德,说他懂事,还赏过他一个玉扳指。后来和珅倒了,丰绅殷德被关进刑部大牢,他听说了,没说话。他想过要救,又觉得不该救。和珅是他的人,颙琰办和珅,他要是插嘴,颙琰以后还怎么管别人?他就没开口。如今嘉庆自己来问,他心里那点没说的话,忽然就活了。

“你放了他,会不会有人说你徇私?”

“会。但儿臣想清楚了。和珅是罪人,他儿子不一定是罪人。若因父罪杀子,天下人看着,怕的不是儿臣,是律法。律法不公,比徇私更可怕。”

乾隆听着,觉得这话耳熟。他想起来了,这话是他自己说过的。颙琰八岁那年,他抱着颙琰在御花园里走,看见一个太监打了另一个太监,他问颙琰,打人的人该不该罚。颙琰说该罚。他又问,被打的人该不该罚。颙琰说不该。他就说,若因父罪杀子,就是连被打的人也罚了。律法不公,比徇私更可怕。那时候颙琰小,他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没想到颙琰记了三十多年。

“这话你记得倒牢。”他说。

“皇阿玛说的话,儿臣都记着。有些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乾隆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沉在碗底的茶叶。叶子舒展开了,一片一片的,像小舟。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你办吧。朕没意见。”

嘉庆站起身,行了礼,说:“那儿臣告退了。”

“等等。”乾隆叫住他,“丰绅殷德放出来之后,让他来一趟。朕见见他。”

“好。”

嘉庆走了之后,乾隆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和珅——和珅第一次见他,才二十出头,机灵得很,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问和珅一个问题,和珅答得又快又准,他就记住了这个人。后来和珅越做越大,越做越贪,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不忍心办。和珅像他养的一只猫,养大了,爪子尖了,抓了别人的肉。他舍不得打,只是骂两句,骂完了又给好吃的。和珅死了,他也没难过。只是觉得空了一块。那个空不是和珅这个人,是和珅替他办的那些事。那些事本来该他自己办的,他不想办,就交给了和珅。和珅替他办了,也替他背了。如今和珅的儿子要放了,他忽然觉得,和珅也没那么可恶。恶人也有儿子,儿子也有爹。谁是谁的爹,谁又是谁的儿,搅不清。

过了几天,丰绅殷德来了。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胡子拉碴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进了殿就跪,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起来吧。”乾隆说。

丰绅殷德站起来,垂着手,不敢抬头。

“你爹的事,是朕没管好。你回去好好跟公主过日子,别想别的。”

丰绅殷德忽然哭了,眼泪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站着哭。乾隆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白白净净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玉扳指,他前儿让张福从库房里找出来的。

“这个给你。你小时候,朕赏过你一个。那个没了,这个补上。”

丰绅殷德接了扳指,握在手里,又跪下去,磕了个头。这回他没起来,跪在地上说:“太上皇,奴才的爹……他临死前写了一首诗,让奴才背下来。奴才背了。他说,要是有一天太上皇问起来,就背给您听。”

“背吧。”

丰绅殷德擦了擦眼泪,背道:“五十年来梦幻身,一朝春尽落红尘。若问生前身后事,长江东去水无痕。”

乾隆听着,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等丰绅殷德背完了,他才说:“他倒想得开。”

“奴才的爹说,这辈子对不住太上皇。说太上皇待他恩重如山,他无以为报。”

“人都死了,说这些做什么。”乾隆摆了摆手,“你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丰绅殷德磕了头,退了出去。乾隆坐在殿里,把那首诗想了一遍。“长江东去水无痕”——和珅到底是个聪明人,临死了才明白,一辈子争来争去,到最后水过无痕,什么也留不下。可明白归明白,明白得太晚了。早十年明白,他还能活。早二十年明白,他还能好好活。人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不肯明白。

那天晚上,乾隆没吃晚饭。他让张福把棋子拿来,又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这回他下得很认真,黑子是黑子,白子是白子,一步一步走着。下到中盘,他把黑子一推,说:“黑子输了。”

张福在旁边看着,问:“太上皇怎么看出黑子输了?”

“黑子太贪。想占的地方太多,处处都是漏洞。白子不贪,一步一步占稳,反倒赢了。”

张福没说话。乾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落着雪,细细的,像盐粒,一粒一粒洒下来。这是入冬头一场雪。他看着雪落在地上,白白的一层,把院子铺满了。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看上去像开了一树白花。

他看了一会儿,对张福说:“明天,把朕的那件狐皮褂子找出来。该穿了。”

张福应了。乾隆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提笔写了一首诗。这回写的是和珅。他没写和珅的名字,只写了四句:

“一局棋残两不收,黑先白后总成休。雪中谁记当年事,只有长江水自流。”

写完他看了看,把纸递给张福:“收起来。别让人看。”

张福收了。乾隆站起身,走到床前,脱了外头的袍子,躺下。张福给他盖好被子,把灯拧暗。乾隆闭着眼,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沙沙沙沙的,像千万只蚕在吃桑叶。他听着,慢慢睡过去了。

冬至那天,嘉庆来请安,带了一碗饺子。饺子是素馅的,白菜木耳,用荞麦面做的皮,黑乎乎的,看着不起眼。乾隆吃了两个,觉得味道不错,问:“御膳房做的?”

“不是。儿臣让皇后做的。她说冬至吃素馅饺子,来年素素净净的。”

乾隆点了点头。皇后是嘉庆二年册立的,姓钮祜禄氏,他见过几次,不怎么说话,每次来请安都站在嘉庆身后,问一句答一句,恭敬是恭敬,就是太拘谨。他没想到她会自己做饺子。能让皇后下厨的,大概只有嘉庆自己的意思了。

“皇后手巧。”他说。

“她手艺一般,就是爱琢磨吃的。上回还做了个萝卜糕,咸了,没人吃,她自己一个人吃了两顿,吃完拉了三天肚子。”

乾隆笑了,笑得咳了两声。嘉庆也笑了,笑完了把碗往前推了推:“皇阿玛爱吃就多吃几个。”

乾隆又吃了两个,把筷子搁下。他看着嘉庆,说:“朕想跟你说个事。”

“皇阿玛请说。”

“朕这几个月的折子,看得少了。以后不看了。你直接批,批完了不用送来。有拿不准的,你自己拿。拿错了,自己担着。”

嘉庆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放下碗,坐直了身子:“皇阿玛,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身子没事。就是不想看了。看了六十年,看够了。那些字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件事。哪里的水冲了堤,哪里的田闹了蝗,哪里的官贪了银子,哪里的人反了朝廷。你批了,又来了。像院子里的叶子,扫了一层又一层,永远扫不完。”

嘉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儿臣要是拿不准呢?”

“拿不准就来问朕。朕还能说话,就说几句。说完了你听不听,随你。”

嘉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午后,乾隆让张福扶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雪刚化,地上湿漉漉的,青砖缝里渗着水。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根冰凌,细细的,亮晶晶的,太阳照上去,折出一点虹彩。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冰凌掰了一根下来,捏在手里,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指缝里全是水。

他甩了甩手,回了殿里。张福端了热茶来,他捧着暖手。殿里烧着地炕,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一隔,像是两个世界。他坐在窗前,看见福安在院子里扫雪,扫帚扫过的地方,青砖露出来,湿漉漉的,颜色很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张福,你老家冬至吃什么?”

“回太上皇,奴才老家吃馄饨。羊肉馅的,汤里放胡椒,辣乎乎的,吃一碗浑身冒汗。”

“馄饨。”乾隆琢磨着这两个字,“朕记得,苏州那边冬至也吃馄饨。朕南巡的时候吃过一回,在织造府里。那馄饨皮薄得透亮,里面的馅都能看见。”

“那比奴才老家的精细。”

“精细是精细,可朕记得,没你老家那种吃着痛快。皮薄了,馅少了,汤淡了,一碗下去不顶饱。你老家那种,是不是个大皮厚,一口咬下去满嘴油?”

张福笑了:“是。奴才老家的人粗,馄饨也粗。一碗就六个,吃完了还舔碗。”

乾隆也笑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张福说:“过年的时候,你让膳房做一回羊肉馄饨。多放胡椒。朕尝尝。”

张福应了,脸上有些迟疑:“太上皇,您这身子,吃羊肉胡椒,怕上火……”

“尝一口,又不是吃一锅。”

张福不再说什么,笑着应了。乾隆看着他,忽然觉得张福这半年老了不少,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被挤得只剩一条缝。可那缝里还有光,亮亮的,看着他笑的时候,那光就柔柔的。他想起张福刚到他身边的时候,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养心殿的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他问张福叫什么,张福说叫小狗子。他说,进了宫不能用这个名了,得改。他想了想,说叫张福吧。张福跪下来磕头,磕得咚咚响。那时候张福的头发是黑的,一脑袋的黑发,油亮亮的。现在白了,稀了,剩了几根,贴在头皮上。

“张福,你跟了朕四十多年,朕没给你什么。”

“太上皇说这话,折煞奴才了。奴才这条命都是太上皇的。”

“命是你的。朕没要你的命。朕只是让你陪着。陪了四十多年。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四十多年?”

张福低下头,没说话。乾隆也不再说,只是喝茶。茶喝到一半,他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纸,他提笔写了四个字,这回写的是“闲人”二字。写完了,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朕今为闲人,居闲宫,读闲书,看闲花,听闲雨。闲中滋味,六十年来未曾识得。”

写完他看了看,递给张福:“裱起来。挂在墙上。和那幅画并排。”

张福接了,仔细看了看,说:“这字好。像是心里松快了才写得出来的。”

“你倒会看。”

“奴才不懂字。但奴才看得出来,太上皇写这字的时候,肩膀是松的。从前写字,肩膀是绷着的。”

乾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回到窗前坐下,又往外看。福安已经把雪扫完了,正蹲在树下捡枯枝。远处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是外面开始过年了。他听着那声音,觉得远,又觉得近。从前在养心殿,鞭炮声从乾清门那边传来,震得窗纸响。现在从宫外传来,隔了几道墙,到了耳朵里已经弱了,像被什么滤过了。

他坐了很久,一直到天擦黑。张福点了灯,端了晚饭来。晚饭是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上面撒了葱花。他吃了两口,觉得味淡,想起中午说的羊肉馄饨,问张福:“馄饨的事跟膳房说了?”

“说了。三十晚上做。”

“多放胡椒。”

“记住了。”

他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汤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喝下去暖和。他放下碗,对张福说:“今儿早点睡。明儿是除夕,颙琰说要过来吃年夜饭。”

“是。奴才明儿把殿里收拾收拾,亮堂些。”

“不用收拾。平常什么样就什么样。又不是外人。”

张福应了。乾隆躺下后,没急着闭眼。他看着帐顶上的月光,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得帐顶一片银白。他想起去年除夕,他在养心殿吃的年夜饭。那时候刚退位,心里不痛快,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颙琰敬酒,他喝了一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散了。今年在寿康宫吃,地方小了,桌子小了,菜也少了。可他忽然觉得,今年的年夜饭可能比去年好吃。

他闭上眼,在心里数了数年夜饭的菜。往年是八八六十四道,后来减到三十二道,再后来是十六道。今年张福说,按八道准备。八道菜,一张小桌,他和颙琰两个人,坐得近,说话不用大声。这么一想,倒觉得八道菜比六十四道好。六十四道菜,摆得远远的,吃的时候连盘子都够不着,得让太监夹。夹过来的菜,搁在碗里,还没吃就凉了。

他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外面又响起了鞭炮,这回密了些,噼噼啪啪的,连着响了一阵。他听着鞭炮声,慢慢睡过去了。梦里有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汤上浮着胡椒末子。他拿勺子舀了一个,咬开,满嘴的羊肉香。他吃得满头大汗,张福在旁边递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说:“再来一碗。”张福说:“太上皇,吃多了上火。”他说:“上火就上火,先吃了再说。”张福笑了,转身去盛。他等着那碗馄饨,等着等着就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户纸上白蒙蒙的,是雪光映的。他听见外面福安在扫雪,刷刷的,比张福扫得快。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张福端了洗脸水进来,见他醒了,笑着说:“太上皇,外面又下雪了。今年的雪真多。”

乾隆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把昨天的脚印都盖住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玉兰树的黑枝丫伸出来,像画在白纸上的枯笔。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转身对张福说:“今儿除夕。把那件新做的袍子拿出来。”

张福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石青色的缎袍,是前儿内务府送来的,说给太上皇过年穿。乾隆换上了,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老人,穿着新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沟沟壑壑的,可眼睛是亮的,嘴唇是红的,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他整了整衣领,对张福说:“走吧,去院子里站站。”

他出了殿门,站在廊下。雪落在院子里,也落在他的袍子上,一点点白的,一会儿就化了。他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水珠聚在一起,从指缝里淌下去。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手是湿的,凉的。他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殿。桌上放着一碗热馄饨,是张福刚端来的。汤上浮着胡椒末子,热气袅袅的。他坐下,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羊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胡椒的辣从嗓子眼里窜上来。他吃得鼻尖冒汗,把碗放下,对张福说:“你也去盛一碗。今儿过年。”

张福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乾隆坐在桌前,穿着石青色的新袍子,面前搁着一碗馄饨,窗外是白茫茫的雪。他低着头,正舀第二个,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轻的,脆脆的。张福觉得,这声音比鞭炮好听。

他转身出去了。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的。

除夕那顿年夜饭,是乾隆六十年来吃得最安静的一顿。

八道菜摆在一张不大的紫檀桌上,两副碗筷,面对面搁着。嘉庆坐在对面,父子之间隔了三尺。菜是张福盯着膳房做的,没有什么珍稀东西——一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碟炒冬笋,一盘素什锦,一砂锅鸡汤,一碟糖醋萝卜,一碟卤豆腐干,还有一碗乾隆要的羊肉馄饨。馄饨搁在正中间,冒着热气,汤上浮着胡椒末子。

嘉庆看见馄饨,愣了一下:“皇阿玛怎么想起吃这个?”

“想吃了。”乾隆拿起勺子,先给自己舀了两个,又把勺子递给嘉庆,“你也尝尝。张福老家的做法,羊肉馅,多放胡椒。”

嘉庆舀了一个,咬开,辣得吸了口气。他笑了笑,说:“好吃。比御膳房的饺子实在。”

两个人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家常——宫里哪个太监娶了媳妇,御花园的腊梅开了几枝,皇后最近在学做豆腐脑,学了好几天还没学会。这些话从前是不会在年夜饭桌上说的。从前他说的是边关战事、河工水利、苗疆安抚。那些话一说,满桌子的菜就凉了。今天说这些,菜吃着热乎。

吃到一半,乾隆放下筷子,看着嘉庆说:“朕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皇阿玛请问。”

“你当皇帝这两年,觉得累不累?”

嘉庆想了想,说:“累。但和皇阿玛当年比,儿臣这累不算什么。”

“朕当年也累。可朕那时候有人替朕分担。和珅替朕分担了不少。你身边没有和珅。”

嘉庆低着头,筷子搁在碗上,答:“儿臣不敢有和珅。”

乾隆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敢不敢的事。是你没有那个命。和珅是朕用出来的,也是朕惯出来的。你学着朕用人的法子,可用出来的人都是谨小慎微的。他们怕你,不怕朕。怕你是因为你是皇帝,不怕朕是因为朕是太上皇。这个差别,你以后慢慢就懂了。”

嘉庆没说话。他端起酒杯,敬了乾隆一杯。乾隆抿了一口,觉得酒有些烈,没再喝。他低头吃馄饨,吃了三个,把碗推开。张福上来撤碗,他摆了摆手:“搁着吧。留着明早热热再吃。”

撤了碗,父子俩移到窗前坐下。窗外鞭炮声又起来了,密密麻麻的,震得窗纸嗡嗡响。天已经完全黑了,鞭炮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乾隆看着窗外,忽然说:“朕小时候,在雍亲王府过年。三十晚上,我阿玛带着我们兄弟几个放鞭炮。那时候的鞭炮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密,就是一串小鞭,挂在竹竿上,噼噼啪啪响一阵就完了。我阿玛说,鞭放得越响,来年越顺。我就把耳朵捂上,从手指缝里看。那时候觉得,鞭炮真响啊。后来进了宫,鞭炮比王府多十倍,可我听不见了。”

“为什么听不见了?”

“因为耳边的声音太多了。大臣的、太监的、妃嫔的、外国使节的,整天嗡嗡嗡的。鞭炮响在里面,被淹了。”他停了停,又说,“今天坐在寿康宫,听外面的鞭炮,又听得见了。像是把那些杂音都滤掉了。”

嘉庆听着,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外面的鞭炮一阵一阵的,放了好久才稀下来。快到子时的时候,张福端了两碗汤圆上来,芝麻馅的,白胖胖的,在碗里滚着。乾隆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咬开,芝麻流出来,满嘴香。他吃了两个,把碗放下,对嘉庆说:“你回去吧。宫里头还有事。不用陪朕守岁。”

嘉庆站起身,行了礼。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说:“皇阿玛,儿臣明早再来。”

“好。”

嘉庆走了以后,乾隆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殿里空了,只剩下他和张福。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完全安静下来。他听见更鼓敲了三下,知道子时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张福说:“太上皇,该歇了。”

乾隆站起身,走到床前,没急着躺。他让张福把窗子开一道缝,冷气钻进来,带着硝烟味,是刚才放鞭炮留下的。他深吸了一口,觉得凉丝丝的,把胸口的闷气冲散了些。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点红光,大概是哪个宫里还亮着灯笼。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点红光灭了,才关上窗子,躺下来。

这一夜他睡得极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金灿灿的一片。他躺着没动,看着那片阳光,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从前他一早醒来,脑子里就涌上无数的事——今天要见哪些人,批哪些折子,去哪里行礼,给谁赐宴。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他不用去太和殿受贺,不用看百官跪拜,不用听礼乐齐鸣。他只需要在寿康宫里待着,喝茶,吃饭,看天。

他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张福端了汤圆来,是昨晚剩的,热了热。他吃了半碗,觉得饱了。吃完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四个字——“新岁无事”。写完了,他看了看,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最好”。

他把纸递给张福,说:“这个裱起来。跟那几幅挂在一起。”

张福接了,仔细看了看,说:“太上皇,这四个字,比去年的好。”

“怎么好?”

“去年的字,笔画像水,流得快。今年的字,笔画像山,稳当当的。”

乾隆笑了:“你倒成了评字的先生了。”

张福也笑了,把纸收好。他伺候乾隆穿上外袍,又换了一双新靴子,是内务府年前送来的,黑缎面的,底子软。乾隆走了几步,觉得脚底下轻快,便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雪已经停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只有树根底下还堆着一小堆雪,是福安扫过来的。他走到玉兰树前,抬头看了看。枝丫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些芽苞已经藏在枝头了,小小的,硬硬的,等着春天一来,就往外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殿。路过廊下的时候,他看见张福靠在柱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轻轻打着鼾。他没叫醒他,只是轻轻走过去,把自己肩上的一件旧褂子解下来,搭在张福身上。张福动了动,没醒。乾隆看了他一眼,继续走回殿里。

桌上摊着那本《帝京景物略》,还翻在草桥那一页。他坐下来,从头看起。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纸上,字迹清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他不再想着要去哪里,也不再想着要看什么。书上的字,院子里的树,身边的张福,窗外的天,这些就是他的天下了。他的天下小了,小了六十年,小到只剩一个寿康宫,一个院子,一棵树,一个人。可他觉得,这个天下刚刚好。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争不抢。

他读到一句话,是写草桥花农的——“花农种花,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停下来,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做了六十年皇帝,管了六十年天下,如今才尝到这句话的滋味。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听着张福在廊下的鼾声,听着福安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这些声音都很轻,很慢,很稳。像是日子本来的样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也是。后天也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的。他不着急了。

开春以后,雪化得快。院子里的青砖缝里冒出了草芽,嫩绿嫩绿的,细得像针。乾隆每天早晨在院子里走两圈,看着那些草芽一天比一天高。他让福安别拔,说长着吧,绿绿的,好看。福安便只把路中间的草拔了,墙根底下的留着。过了些日子,墙根底下的草长成了一小片,密密匝匝的,风一吹,绿浪似的。

张福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立春那天,他撑着给乾隆端了早膳,手抖得厉害,粥碗在托盘上晃,洒了几滴出来。乾隆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接碗的时候慢慢伸手,把碗端稳了。张福站在旁边,喘了半天才把气匀过来。他近来喘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一停,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呼哧呼哧的。

乾隆让陈太医来看了。陈太医诊了脉,出来的时候脸色沉沉的。乾隆问他怎么样,陈太医说:“太上皇,张公公这病,是积劳成疾。肺上的毛病,加上心脉弱。得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朕让他歇着,他不肯。”

“奴才跟他说。再这样下去,怕是熬不过春天。”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他说,就说朕说的,让他回去养着。养好了再回来。养不好,也不用回来。寿康宫不缺他一个伺候的人。”

陈太医去说了。张福听了,没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被角。过了一会儿,他问:“太上皇真是这么说的?”

“是。太上皇说了,让你养好了再回去。”

张福松了攥着被角的手,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眼角有东西淌下来,他侧过身,面朝墙壁。陈太医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张福歇了三天,第四天又来了。比从前更瘦,衣服挂在身上晃荡,走路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乾隆正坐在桌前写字,抬头看见他进来,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张福走到桌旁,像从前一样站定。乾隆写完了,把笔搁下,说:“朕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来做什么?”

张福没答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碗,端出去换了碗热的,又端回来放在乾隆手边。他的手抖,茶碗碰在桌上,轻轻一声响。乾隆低头看了看那碗茶,又抬头看了看张福。张福站在那儿,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坐下。”乾隆说。

张福愣了一下:“奴才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

张福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直直的,像是随时要站起来。乾隆看着他,觉得他比前些日子老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头发白透了,稀稀拉拉几根贴在额头上。只有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福,你跟朕说实话。你还能撑多久?”

张福低下头,想了想,说:“回太上皇,奴才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奴才想着,能在您跟前多站一天,就多站一天。站不动了,再说站不动的。”

乾隆听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刚换的,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说:“那你就站着吧。站一天算一天。”

张福应了一声,站起来,退到桌旁的老位置。乾隆重新拿起笔,接着写。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张福偶尔的咳嗽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坐一站,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些日子,天气暖了。玉兰树鼓出了花苞,圆鼓鼓的,毛茸茸的,像裹着棉被的小娃娃。乾隆每天早晨都要去树下看一遍,看花苞比昨天大了没有。有一天早上,他看见最矮的那根枝条上,有一朵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花瓣尖。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觉得那花瓣尖像一颗牙,从冬天的嘴里冒出来。

他回殿里把这件事记在纸上。他的记录越来越短,有时候只写几个字——“玉兰初绽,第一朵。”“今日风大,花未落。”“第三朵开了。”张福看见他写这些,就凑过来看,看完说:“太上皇,您这写的,比诗好。”

“怎么好?”

“诗是给人看的。这个是给自己记的。记日子的事,比写诗实在。”

乾隆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张福也笑了,笑完又咳。咳完了他说:“奴才说的是实话。奴才小时候在老家,我娘在墙上画道道,过一天画一道。我问我娘画这个做什么,我娘说,记日子。日子过了得有个印子,不然白过了。太上皇这些字,就是我娘墙上那些道道。”

乾隆听了,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收好,放进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的,一天一天,一桩一桩。哪天开了花,哪天落了雪,哪天吃了馄饨,哪天写了个什么字。零零碎碎的,拼起来就是日子。

三月里,草桥的花农赵老汉托人送了一盆菊花来。不是那盆碧玉簪,是另一盆,黄的,开得正盛。花农捎了话,说这盆叫“报君知”,秋天开得早,春天也开一回。乾隆让人把花摆在廊下,每天早晨晒太阳的时候看一眼。他看着那盆花,想起去年秋天在草桥看见的那朵绿菊,想起老汉说的话——“你待它好,它就知道。”他琢磨着这话,觉得花和人都一个理,你待日子好,日子也知道。

有一天,嘉庆来了。他见乾隆在廊下看花,便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他说:“这花开得好。像是新开的?”

“草桥那边送来的。去年那个花农。”

“皇阿玛还记得他?”

“记得。姓赵。养菊三代。院子里有几十盆,有一盆绿的叫碧玉簪。”

嘉庆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说:“皇阿玛,儿臣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儿臣想让您明年春天,去一趟江南。”

乾隆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把碗放下,看着嘉庆:“你说什么?”

“儿臣说,想让您去一趟江南。您从前南巡六次,每次都忙着看河工、见官绅、办政务。如今闲了,可以去看看真正的江南。看看扬州、苏州、杭州,看看那些您从前没工夫看的地方。”

乾隆看着嘉庆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自己六十岁那年,最后一次南巡。在苏州,他本来想去看看山塘街的夜市,听说热闹得很。可当地官员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天之内要见三拨官绅、看两处河工、赴一场宴席,忙到天黑连口气都喘不上。他站在行宫的楼上,听见墙外传来夜市的人声,嗡嗡的,像潮水。他问身边的太监,外面在做什么。太监说,是老百姓在逛夜市,卖糖粥的、卖花灯的、唱小曲的,什么都有。他想去看看,可身边的大臣说,夜里不安全,请皇上早些歇息,明天还要赶路。他就没去。那一夜他躺在床上,听着墙外的喧闹声,一直到后半夜才静下来。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苏州。从那以后,再没有去过江南。

“江南。”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念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的名字。

“皇阿玛要是身子撑得住,儿臣让人预备船。不赶路,一天走半天。到了那边,不惊动官府,不摆仪仗,就您自己,带着张福,想看什么看什么。”

乾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搁在膝上,皱巴巴的,指节突起。这双手批了六十年折子,握了六十年笔,如今连茶碗都端不太稳了。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朕想想。”他说。

嘉庆没再劝,只是行了礼,退了出去。乾隆坐在廊下,看着那盆报君知。菊花在风里轻轻摇着,黄澄澄的,亮得晃眼。他看了一会儿,对张福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说,朕能去吗?”

张福站在他身后,喘了几口气,说:“太上皇想去,就能去。走慢些,奴才陪着。”

乾隆回头看了他一眼。张福站在那儿,弓着腰,瘦得像一根枯枝。风吹过来,他的衣角晃了晃,像是要把他吹倒。可他还站着,稳稳的,两只脚踩在地上,一步也没挪。

“好。”乾隆说,“那你去预备。不用大船,就一条普通的官船。不用仪仗,就你、福安、陈太医,再带两个小太监。人越少越好。”

张福应了,转身要去。乾隆叫住他:“别急着办。先把身子养好。你倒下了,朕自己去也没意思。”

张福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很憨,像个孩子:“太上皇放心,奴才倒不了。奴才还得陪您去江南呢。”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前些日子轻了些,像是身上忽然有了力气。乾隆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瘦归瘦,脊梁骨还是直的。那根直了一辈子的脊梁骨,弯了又弯,到底没折断。

那天傍晚,乾隆在院子里走了三圈。第三圈走到玉兰树下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满树的花苞。有些已经开了,白生生的,一朵两朵,夹在毛茸茸的灰苞之间,像是偷偷探出来的笑脸。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朵花,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像瓷。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继续走。

晚风起来了,把玉兰的香气送过来,一阵一阵的,不浓不淡。他走到廊下,闻见那盆报君知的菊花香,和玉兰的香混在一起,一种清,一种苦,搅在一处,反倒好闻。他深吸了一口,推门进了殿。

桌上摊着纸,他提笔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七,玉兰开。草桥送菊来。今日有江南之议。”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若能成行,则此生无憾矣。”

他把纸递给张福。张福收好,放进木匣子里。匣子已经满了,盖不严实,露出边边角角的纸页。张福用手按了按,把匣子抱在怀里,说:“太上皇,等从江南回来,奴才再找个大些的匣子。”

乾隆笑了:“好。再找个大些的。”

他躺下后,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柔,把玉兰的香气一阵一阵送进来。他闭上眼,觉得身子轻了些,像是已经在船上了。船在水上晃着,两岸是青瓦白墙的屋子,河里有卖菱角的小船,桥上有人走过,撑着油纸伞。他在船上坐着,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看。看两岸的柳树发芽,看河里的水波光粼粼,看远处的青山一重又一重。张福在旁边站着,端着一碗热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嫩芽竖在水里,像雀舌。

他慢慢睡过去了。梦里没有宫墙,只有水,很长很长的水,一直流到天边。

整个三月,张福都在忙着预备江南的事。他身子虽弱,精神却好了许多,每天一早就起来,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清点——船要找什么样的,路上带什么药,换洗衣裳带几套,参茶备多少,暖炉带几个。他拿着单子去找内务府,内务府的人见太上皇当真要出行,不敢怠慢,很快就把船定了。是一条官船,不大,上下两层,底下住人,上头观景。船身刷了桐油,新崭崭的,泊在通州码头。

陈太医也被叫来商量。他听了行程,算了一算,说:“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扬州十天,到苏州再五天,到杭州再五天。路上停停走走,一个月能回来。”

“一个月。”乾隆听着,点了点头。他从前南巡,一个月能走三个来回。现在要走一个月,慢了许多。可他觉得,慢有慢的好。慢下来,才看得见东西。

临行前三天,嘉庆来了。他带了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件玄色的披风,布料厚实,里子衬了绒。嘉庆说:“皇阿玛路上早晚风凉,这件披风是皇后做的,针脚粗,您别嫌弃。”

乾隆接过来摸了摸,针脚确实粗,有的地方缝歪了,又拆了重缝的,留着线头。他把披风抖开,披在肩上试了试,长短合适,宽窄也合适。他想起皇后,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女人,见了他总是低着头。他没想到她会做针线。

“替朕谢她。”他说。

嘉庆应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皇阿玛,儿臣不能陪您去。朝里的事放不下。”

“不用你陪。你有你的事。”

“儿臣让丰绅殷德跟着。他在南边待过几年,熟悉路。有事让他去办。”

乾隆愣了一下。丰绅殷德,和珅的儿子。他看了嘉庆一眼,嘉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静静的。他点了点头:“行。让他跟着。”

嘉庆走了以后,乾隆把那件披风叠好,放在包袱最上面。他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是写给皇后的。写了三行,觉得不妥,揉了。又写了一遍,这回写了两行,还是不妥。最后他什么也没写,只是让张福把披风拿出来,挂在衣架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件玄色的披风,觉得比什么都强。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不冷不热。乾隆一早起来,换了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外头罩了件薄棉褂。张福扶他上了轿,一路往通州去。轿子出了东便门,上了官道,路两边的树已经绿了,柳条垂下来,在风里飘。乾隆掀开轿帘往外看,看见田里有农人弯腰插秧,水田亮汪汪的,倒映着天光。他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轿子晃悠悠的,他靠着歇了一会儿。

到通州码头的时候,天快晌午了。船泊在岸边,跳板搭得稳稳的。张福先上去看了看,回来扶乾隆。乾隆踩着跳板上了船,脚踩在甲板上,觉得底下一晃,身子跟着摇了摇。他扶着栏杆站定,往四下里看。河水很宽,浑浊浊的,往南流去。两岸是密密匝匝的柳树,再远处是田野和村庄,炊烟袅袅地升着。有几条小船在河上,船夫撑着篙,一撑一撑的,慢悠悠的。

“开船吧。”他说。

船夫解了缆,撑开岸边。官船慢慢离了码头,到了河心,顺流而下。乾隆坐在二层甲板的椅子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移。先是通州的城墙,灰扑扑的,渐渐小了,远了。然后是田野,一块一块的,绿一块黄一块。再后来是村庄,土坯房,茅草顶,门口蹲着狗,晾着衣裳。他看见一个妇人坐在门前纳鞋底,旁边有个小孩在追鸡。鸡跑得快,小孩跑得慢,追不上,蹲在地上哭。妇人头也不抬,说了句什么,小孩就爬起来,拍拍手,不哭了。

乾隆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他从前南巡,沿途都是清道,老百姓被赶到几里之外,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他看见的只有笔直的官道、崭新的码头、跪着的人群、整齐的仪仗。他从没见过一个妇人纳鞋底,也从没见过一个小孩追鸡。现在他看见了,觉得这比仪仗好看。

船走了大半天,傍晚泊在一个小镇的码头。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街,两边是铺子,挂了灯笼,昏黄黄的。张福问他要不要下船走走,他想了想,说:“算了。就在船上看看。”

他坐在甲板上,看着镇子里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有人在河边淘米,有人在门口吃饭,碗里的热气飘上来,和炊烟混在一起。远处有狗叫,有孩子笑,有妇人喊孩子回家。这些声音混在一处,嗡嗡的,却比他从前听的任何声音都清楚。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寿康宫的院子,想起那棵玉兰树,想起树下那张竹躺椅。他才出来一天,倒觉得那院子已经远了。

张福端了晚饭来,是船上厨子做的,一碗米饭,一碟咸鱼,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乾隆吃了半碗饭,把咸鱼夹了一块,觉得咸,又吃了口饭。吃完了,他问张福:“你老家在河间,离这儿多远?”

“回太上皇,还远。得再往南走两三天。”

“到了那边,你指给朕看看。朕看看你老家是什么样子。”

张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奴才老家没什么好看的,就几间破房子。”

“破房子也是房子。你娘在墙上画道道的那个房子,还在不在?”

“早塌了。我兄弟后来盖了新房,土坯换成了砖,比从前强了。”

乾隆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天完全黑了,两岸的灯火也稀了,只有船上的灯笼照着河面,昏黄的一小片。水声哗哗的,船底擦过水面,轻轻的,稳稳的。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凉了,把嘉庆送的那件披风披上。披风厚实,裹着肩膀,暖和多了。

他回到舱里,躺下。舱不大,但铺得软,褥子底下垫了棉,不觉得硬。他听着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着船帮。他闭上眼,觉得身子跟着水晃着,晃着晃着就轻了。他想起小时候,他阿玛带他去热河,也是坐船。他站在船头,看见水里的鱼,伸手去够,差点掉下去。他阿玛一把拽住他,骂了他一句。他哭了,他阿玛又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说:“别哭了。鱼在水里,你在船上。各有各的地方。”

各有各的地方。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在宫里,鱼在河里。如今他到了河上,鱼还在河里。他看了看鱼,鱼没看他。也好。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了。船还在走,水还在流,两岸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移,移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晌午,船到了河间。张福一早就在甲板上站着,手扶着栏杆,脖子伸得长长的,往岸上看。乾隆从舱里出来,见他这样,问:“到了?”

“快了。前头那个村子就是。”

船靠了岸。码头很小,就几块石头搭的,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张福先下去,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衣角,瘦瘦的一个人,在风里晃了晃。乾隆让福安扶着,慢慢下了船。他走到张福身边,问:“你家在哪边?”

张福指了指西边,说:“往那边走三里地。以前是土坯房,现在砖房多了。我兄弟还住在村里。”

“去看看。”

张福犹豫了一下:“路不好走,都是土路。太上皇这身子……”

“土路就土路。走慢些。”

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往村里走。路两边是麦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风吹过去,一片一片地伏,又一片一片地起来。田埂上开着些野花,紫的白的,小得很,不仔细看就踩过去了。乾隆走得很慢,张福在旁边扶着,福安跟在后面。陈太医也跟来了,背着药箱子,走几步就要喘一喘。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村口。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土墙灰瓦,有的院墙塌了半边,用柴禾垛堵着。几只鸡在路边啄食,一只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是抬了抬眼皮。张福走到一家门前,门虚掩着,他推了推,朝里喊了一声:“二柱!”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出来一个汉子,五十来岁,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茧子。他看见张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圆了,嗓门也大了:“哥?是你?”他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张福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宫里……”

张福指了指身后的乾隆,说:“这位是我主子。路过,来看看。”

二柱看了看乾隆,见他穿着寻常衣裳,可气度不一般,便有些局促,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不知道该说什么。乾隆摆了摆手,说:“不用拘礼。张福跟了我四十多年,我来看看他老家,应该的。”

二柱把他们让进屋里。屋子不大,堂屋搁着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个簸箕,下面堆着几口袋粮食。二柱的媳妇端了茶来,粗瓷碗,茶是自家炒的,叶子大,颜色深。乾隆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苦,可苦过之后有回甘。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张福站在屋里,四下里看。他走到西墙根底下,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墙面。墙面是土坯的,上面抹了白灰,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乾隆说:“太上皇,我娘画的那些道道,就在这面墙上。我小时候,这道墙还是新抹的,白生生的。我娘用炭条画道,一天画一道。后来我进了宫,我娘还画,画到我娘死。死的时候,那面墙画满了。”

乾隆走到墙边,也伸手摸了摸。墙面凉丝丝的,粗糙糙的。他想起张福在寿康宫的木匣子里攒的那些纸,一张一张的,记着日子。他忽然觉得,那些纸和张福他娘墙上的道道,是一回事。

二柱在旁边说:“我嫂子后来把墙刷了。她说看着心里难受,一天一道的,越看越心慌。刷完了,墙就白了。我哥回来,怕是找不着了。”

张福没说话,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刷了好。留着做什么。”

乾隆看着他,看见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了些,可他咽下去了。

晌午二柱留饭,炖了一只鸡,贴了饼子,炒了盘鸡蛋,拌了个黄瓜。乾隆吃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鸡。鸡肉炖得烂,咸淡正合适。他放下筷子,对二柱说:“你这鸡炖得好。”

二柱憨笑:“自家养的。粮食喂的,不是吃虫的。”

乾隆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御膳房的鸡,都是从各地贡上来的,喂的是上等饲料,可炖出来的味道反倒淡。他从前觉得是厨子手艺的问题,现在知道了,是鸡的问题。鸡活得不一样,肉就不一样。

吃完饭,张福说该走了。二柱送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张福:“哥,这是你从前捎回来的银子。我攒了些,没用完。你拿着。”

张福推回去:“留着。给娃念书。”

二柱不肯,两个人推了一会儿。乾隆在旁边看着,说:“收下吧。你兄弟的心意。”

张福这才收了,揣在怀里。他朝二柱笑了笑,说:“我走了。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二柱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挥了挥手:“走吧。别耽误了。”

两个人出了村,沿着田埂往回走。乾隆走得比来时慢,张福在旁边扶着,也没催。走了半里地,乾隆忽然说:“张福,你娘画道道,画到死。你攒纸,攒到如今。你们家的人,都爱记日子。”

张福低头走着,说:“我娘说,日子过了得有个印子。没印子,就跟没活过一样。”

“你娘说得对。”乾隆停了停,又说,“朕从前在养心殿,每天批折子,一天几十道,一年几千道。那些折子也记日子。可那些日子,朕现在想起来,都是一个样。倒是你娘墙上的道道,一根一根的,不一样。”

张福没接话。两个人接着走,走到码头上,船还泊在那儿。乾隆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远处,小小的一片,灰蒙蒙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慢悠悠地往天上飘。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了船舱。

那天下午,船继续往南走。乾隆坐在甲板上,把张福叫过来,让他把木匣子拿来。他打开匣子,翻到最上面一张纸,是今早写的,只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九,河间。张福老家。”他把纸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对张福说:“等到了扬州,找个铺子,买个新匣子。大些的。”

张福应了。他站在乾隆身后,把匣子盖好,抱在怀里。他低头看了看匣子,木头的,旧了,边角磨得圆滑了。他把匣子抱紧了些,像是抱着一辈子的事。

船到扬州那天,是个晴天。日头暖融融的,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枝条垂到水面上,船过的时候,擦着柳梢,簌簌地响。远远地看见扬州的城墙了,灰扑扑的,不高,但绵延得长,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飘。

乾隆站在甲板上看。他从前南巡六次,每次都到扬州。扬州的行宫修得富丽堂皇,盐商们争着献殷勤,把最好的东西都摆出来。可那时候他看见的扬州,是从轿子里、从行宫的窗户里、从仪仗的缝隙里看见的。他看见的是官道、码头、行宫、宴席。他没看见过扬州城里的巷子,没看见过那些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没看见过早晨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人。

船靠了岸。张福问他要不要坐轿子,他说不用,走走。两个人下了船,沿着码头往城里走。码头很热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官船、商船、渔船,还有几条花船,船头上挂着红灯笼。岸上堆着货物,麻袋、木箱、竹篓,码得整整齐齐的。挑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往城里跑,汗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进了城,街两边都是铺子。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漆器的、卖玉雕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都是描金的,有的还挂着幌子,在风里晃。乾隆慢慢走着,东看西看。他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摆着个摊子,卖糖画的。一个老汉拿着勺子,在石板上浇糖稀,画出一条龙来,金灿灿的,翘着尾巴。旁边围了几个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乾隆站住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他小时候在王府里也见过糖画,可那是给皇子们做的,用金盘子托着,放在案上。他从没见过糖画是这么做出来的。

走了一段路,张福有些喘,乾隆便找了一家茶楼,进去坐坐。茶楼不大,临着河,窗户开着,能看见河上的船。楼下是散座,坐满了人,喝茶的、吃点心的、聊天的,嗡嗡的。他们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跑堂的过来,问喝什么茶。张福看了看乾隆,乾隆说:“随便。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

跑堂的去了,端来一壶绿杨春,又配了四碟点心——翡翠烧卖、千层油糕、三丁包子、蟹黄汤包。乾隆看着那些点心,做得精巧,皮薄馅多,和御膳房的不一样。他夹了个汤包,咬开一个小口,吸了里面的汤,鲜得很。他吃了两个,把筷子放下。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乾隆探头往下看,看见几个老头围着一张桌子下棋,旁边站了一圈人看。下棋的老头一个穿灰布衫,一个穿青布衫,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盯着棋盘。看的人倒比下的人急,有人喊“跳马”,有人喊“出车”,吵成一片。穿灰布衫的老头烦了,把棋子一推,说:“你们来下。”众人就笑,笑完了又劝他接着下。老头又拿起棋子,接着走。

乾隆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棋下得热闹。他在宫里也下棋,和太监下,和大臣下。和太监下,太监不敢赢他;和大臣下,大臣不敢赢他。他赢了一辈子棋,可没觉得赢过。那些人让着他,他看得出来,只是不说。现在看底下那盘棋,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吵吵闹闹的,反倒有滋味。

他在茶楼坐了大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的闲话。有人说盐商的闺女嫁了个举人,陪嫁了十条船。有人说河上的花船涨价了,从前一两银子能听一晚曲,现在要二两。有人说城里新开了个戏园子,唱的是徽班,比昆曲热闹。这些话零零碎碎的,没什么要紧,可他听着,觉得新鲜。宫里没人说这些。宫里的人说话,每句都有用意。连张福和福安跟他说话,也是想了又想才出口的。他听了六十年那样的话,如今听见这些没头没脑的闲话,像是闷屋子里开了扇窗。

出了茶楼,他沿着河走了一段。河边上有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头上,砰砰的。有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旁边蹲着个小孩,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乾隆走过的时候,那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画。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圆脑袋,长胳膊,叉着腰站着。乾隆看了一眼,觉得那小人的样子,像是他自己。

他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在画,画完了,站起来,拿脚把地上的画蹭了,跑进屋里去了。地上的沙土被蹭得平平的,什么也没留下。

乾隆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桥上,他扶着栏杆站住了。桥不高,底下是河水,绿莹莹的,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远处有座塔,七层八面,瘦瘦高高的,在夕阳里泛着金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福,朕从前也来过扬州。可朕看见的扬州,和今天看见的,不是同一个。”

“太上皇从前看的是大事。今天看的是小事。”

“大事?”乾隆笑了笑,“朕从前看的是河工,是盐政,是官场上的事。那些事大,可离人远。今天看的是茶楼、棋摊、洗衣服的妇人、画画的娃娃。这些事小,可离人近。”

他停了停,又说:“朕做皇帝的时候,离人太远了。远到后来,朕都忘了人是什么样子。”

张福没接话,只是站在他旁边,扶着栏杆。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河,乾隆转身往回走。走到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船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彤彤的,照在水面上,晃悠悠的。

上了船,乾隆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张福端了晚饭来,一碗粥,一碟酱菜,一盘炒虾仁。他吃了半碗粥,吃了几个虾仁。虾仁是河虾,小小的,透明透亮的,嫩得很。他放下筷子,对张福说:“明天去苏州。到了苏州,你找个铺子,把木匣子买了。”

“记住了。”

乾隆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天完全黑了,河面上的灯火多了起来,一条船一盏灯,远远近近的,星星点点。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草桥的那个花农。花农说过,明年秋天分盆,碧玉簪能开两朵。他算了算,秋天还早。他等得到。

他回到舱里躺下。船轻轻晃着,水声哗哗的。他闭上眼,觉得身子在晃,像是在荡秋千。他想起小时候在雍亲王府荡秋千,绳子断了,他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阿玛骂了伺候的人,又把他抱起来,给他上药。药是凉的,涂在伤口上,他疼得直咧嘴。他阿玛说:“疼就哭,别忍着。”他没哭。他阿玛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太要强。”后来他做了皇帝,更要强了。要强了一辈子,如今老了,反倒不用要强了。摔了就摔了,疼了就疼了,不用忍着。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了。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底下是河水,水里有鱼。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一个小孩跑过来,拿树枝在水里划了划,鱼就游过来了。他问小孩:“你怎么弄的?”小孩说:“我把水搅浑了,鱼就来了。”他低头一看,水果然浑了,浑水里全是鱼,挤挤挨挨的。他伸手一抓,抓到一条。鱼在他手里蹦,冰凉凉的。他笑了,笑出了声。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到苏州是两天后的事。船在阊门外泊了,码头比扬州还大,桅杆林立,船挨着船,连成一片。岸上的人更多,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挤来挤去。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扬州热闹十倍。乾隆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不够用。

上了岸,张福问去哪里。乾隆想了想,说:“先找个茶馆坐坐。朕想喝口茶。”

他们沿着山塘街往里走。街两边全是铺子,比扬州更密,绸缎庄、药材铺、书坊、扇庄、绣庄,一家挨着一家。有些铺子把东西摆到门外,丝绸一匹一匹地挂着,在风里飘,五颜六色的,像天上的云彩落到了地上。乾隆看了一家扇庄,墙上挂着几十把折扇,有竹骨的、象牙骨的、檀香木的,扇面上画着山水花鸟,也有写字的。他站了一会儿,看中了一把竹骨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两行字。他问了价钱,掌柜的说一两银子。他掏了钱,把扇子收进袖子里。

张福在旁边看着,说:“太上皇买这个做什么?”

“看着好。买了就买了。”

他做皇帝的时候,扇子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一把扇子值几十两银子,扇骨是象牙的,扇面是名家画的。可他从来没自己买过扇子。如今花一两银子买一把竹骨扇,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比象牙的还沉。

走到半路,张福看见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木匣子,大大小小的。他站住了,蹲下去看。铺子老板出来招呼,说这是自家做的,用的是杉木,刷了桐油,结实得很。张福挑了一个大的,抱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挑了一个更大的。他问多少钱,老板说五十文。他掏了钱,抱着匣子回来。乾隆看了看那个匣子,方方正正的,板子厚实,比寿康宫那个旧匣子大了一倍不止。

“够大了。”他说。

张福把匣子抱在怀里,像抱了个宝贝。乾隆看着他,觉得他抱匣子的样子,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座茶楼跟前。茶楼比扬州的大,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金字招牌。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跑堂的端了茶来,是碧螺春,茶汤淡绿,清香扑鼻。乾隆喝了一口,觉得比绿杨春还嫩。他放下茶碗,往窗外看。楼下是山塘河,河上有画舫,船窗里隐约有丝竹声传出来,软绵绵的,像化不开的糖。

他看了一会儿,对张福说:“苏州的调子和扬州不一样。扬州热闹,苏州软。”

“是。苏州的曲儿软,话也软。奴才有回听苏州人吵架,听着像唱曲儿。”

“你听过?”

“听过。从前宫里有个苏州来的太监,和人拌嘴,吴语侬侬的,听不懂,可好听。”

乾隆笑了。他想起自己从前也听过苏州话,是妃嫔里有个苏州人,说话软软糯糯的,他爱听。后来那个妃嫔死了,苏州话就再没听过了。如今坐在茶楼里,听楼下街上的苏州人说话,一串一串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听不清字,可耳朵舒服。

正听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上来,走到他们桌前,跪下去:“奴才丰绅殷德给太上皇请安。”

乾隆低头看了看他,瘦是瘦,可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些,脸上有了血色,衣裳穿得整齐。他点了点头:“起来吧。你一直在苏州?”

“回太上皇,奴才在苏州住了三年。和珅出事之后,奴才被押回京,房子充了公。苏州这边还剩个小宅子,是奴才媳妇的嫁妆,没入官。奴才被放出来之后,就回苏州了。”

“你媳妇呢?”

“在宅子里。她身子不太好,没跟来。”

乾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问。丰绅殷德站着,有些局促,手垂在两边,不知道往哪里放。乾隆看了他一眼,说:“坐吧。陪朕喝杯茶。”

丰绅殷德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腰挺得直直的,比张福还拘谨。乾隆问他苏州的风土人情,他一一答了,说苏州的园林好,拙政园、留园、网师园,各有各的妙处。说苏州的绣娘手艺好,双面绣举世无双。说苏州的船点好,小小一个,精巧得像玉雕。乾隆听着,点了点头。

“你带朕去看看园林。”

“是。奴才明儿一早就来。”

第二天,丰绅殷德果然一早来了。他领乾隆去看拙政园。园子不大,但布置得精巧,一步一景,转个弯就是另一重天地。乾隆走在石径上,两旁是假山、池水、回廊、花木,每一处都像画里见过的。他走了一会儿,在一座亭子里坐下。亭子临水,水面上浮着睡莲,叶子圆圆的,花是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丰绅殷德:“你爹从前住的那个园子,比这个大吧?”

丰绅殷德的脸白了一下,低声说:“是。大得多。可没这个好。”

“怎么没这个好?”

“那个园子大,走一圈要走半天。可走完了,觉得空。这个园子小,坐一会儿,觉得满。”

乾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想起和珅的园子——他从前也去过,修得富丽堂皇,亭台楼阁,山石池水,都是最好的。可那园子里有一股气,说不清是什么气,就是让人觉得闷。如今听丰绅殷德一说,他明白了。那个园子太大了,大得空。空得闷。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走。走到一处假山跟前,他站住了。假山是太湖石堆的,石头上全是洞,透透的,从这头能看见那头。他想起御花园的假山,也是太湖石,也是满身洞。他从前觉得太湖石是泡在水里冲出来的,后来才知道,是人工雕的。石头上的洞,是人拿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洞的人不知道在石头上凿了多少年,凿完了,石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和珅的园子里的石头也是这样凿的。凿石头的人凿了一辈子,最后石头归了和珅,和珅归了土。凿石头的人呢?不知道。

他摸了摸假山石,手指伸进一个洞里,凉丝丝的。他把手收回来,接着走。

出了拙政园,已经晌午了。丰绅殷德请他们去吃了碗面,是苏州的奥灶面,汤红面白,上面搁着一块焖肉,几根青菜。乾隆吃了半碗,觉得汤头鲜,面也筋道。吃完了,他抹了抹嘴,对丰绅殷德说:“你回去吧。朕自己转转。”

丰绅殷德行了礼,走了。乾隆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些乏。他对张福说:“回船上吧。”

上了船,他在舱里躺了一会儿。张福把新买的匣子摆在桌上,把旧匣子里的纸一张一张挪过去。挪到最后几张,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乾隆在河间写的,只有一行字。他看了看,把纸放进去,盖上盖子。新匣子沉沉的,比旧的重了许多。

乾隆躺着,听见张福盖匣子的声音,说:“那些纸,别丢了。”

“丢不了。奴才看着呢。”

“朕是说,以后朕不在了,也别丢。”

张福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乾隆听见他走出去了。他躺在舱里,看着舱顶,舱顶是木板的,刷了桐油,黄澄澄的。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船轻轻晃着,河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花香。他慢慢睡过去了。梦里他在拙政园的亭子里坐着,水面上睡莲开着,黄的白的,一朵一朵。他伸手去够,够不着。水很深,花很远。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不着急了。

到杭州那天落了点雨,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船泊在拱宸桥码头,乾隆站在甲板上看,远处的山隐在雨雾中,只露出淡淡的青灰色影子,像是画上去的,一笔一笔的,浅得很。岸边有茶楼,有酒肆,有撑着油纸伞走过的行人。伞是青的、黄的、红的,在水汽里晃着,像一朵一朵的花。

张福递了伞来,乾隆接了,撑着下了船。雨不大,落在伞面上沙沙的,落在青石板上亮亮的。他慢慢走着,张福在旁边跟着,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走。走过一座石拱桥,桥底下有船过,船娘摇着橹,唱着小曲,调子软软的,被雨淋湿了,听不太清。乾隆站住听了一会儿,没听出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好听。

下了桥,沿着河走了一段,看见一片茶园。茶树矮矮的,一排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雨里的茶叶绿得发亮,嫩芽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有几个农妇戴着斗笠,弯着腰在采茶,手指飞快地掐着芽尖,一掐一个,往腰间的竹篓里丢。乾隆看了一会儿,问张福:“你采过茶吗?”

“回太上皇,奴才没采过。奴才老家不种茶。”

“朕也没采过。”他停了停,“朕喝了一辈子茶,不知道采茶是什么滋味。”

他站在茶园边上,看着那些农妇采茶。雨还在下,细细的,把她们的斗笠淋湿了,衣裳也洇湿了一片。可她们不慌不忙,手指还是那么快,一掐一个,像是和雨商量好了似的。乾隆看了一会儿,觉得手指头痒,想去试试。可他到底没去。他只是站着看,看了很久,直到张福说:“太上皇,雨大了,走吧。”

他转身走了。走回码头的时候,路过一家茶馆,进去坐了坐。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讲到诸葛亮草船借箭,说得唾沫横飞。乾隆要了壶龙井,慢慢喝着。说书先生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忽高忽低,配着外面的雨声,听着倒也热闹。

喝完茶出来,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晴,淡淡的金色落在湿漉漉的瓦上,亮晶晶的。乾隆站在茶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干净得很,有一股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混着龙井茶的清香,说不出的好闻。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松快,像是把几十年的浊气都吐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在西湖边上走了走。湖面很大,灰蒙蒙的,映着天光,水天一色。远处有船,小小的,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他沿着湖走了一段,走到一座亭子跟前。亭子叫“平湖秋月”,是康熙题的匾额。他站在匾额下面看了看,认得是他祖父的字。他祖父的字圆润厚实,一笔一划都稳稳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湖。

湖上起了风,水面皱起来,一波一波的,往岸边涌。他站在亭子里,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地响。他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福,朕这一路走来,看了不少东西。”

“是。奴才跟着沾光。”

“朕从前南巡六次,次次都到杭州。可朕从来没在西湖边上站过。朕每次都住在行宫里,行宫对着湖,从窗户里能看见。可窗户里的湖,跟站在湖边看的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窗户里的湖小,装在框子里。站在湖边看的湖大,看不到边。”

张福没说话。两个人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乾隆转身走了。走回船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在甲板上,看西湖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水上水下一片光。他看了一会儿,对张福说:“明天回程。”

张福应了。第二天一早,船离开了杭州。乾隆站在船尾,看着杭州城慢慢变小,最后缩成天边一抹灰,被晨雾遮了,看不见了。他转过身,进了舱。舱里那张新匣子摆在桌上,满满一匣子的纸。他翻到最上面,提笔写了一行:“四月十二,杭州。雨。茶园看采茶。西湖看水。明日回程。”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放回匣子里。他坐在桌前,听着船底的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的。他忽然觉得这一趟走下来,走了几千里路,看了几千里的人和事。他看见了河间的土墙、扬州的棋摊、苏州的园林、杭州的茶园。那些东西不是大事,可它们实实在在的,在他心里搁着。他做皇帝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如今江山社稷装不下了,装的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可他觉得,这些小事比江山社稷沉。

船走了几天,过了扬州、过了河间,到了通州。上岸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明晃晃的。轿子等在码头上,乾隆上了轿,一路回宫。进了寿康宫,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叶子已经密密匝匝的了,绿荫铺了半个院子。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棵树比走之前又壮了些。他摸了摸树干,粗粝粝的,有些扎手。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进了殿。

殿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穿朝服的太上皇,一幅是坐在这棵玉兰树下的老人。并排挂着,安安静静的。桌上摊着那本《帝京景物略》,还翻在草桥那一页。他坐下来,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张福端了茶来,是他走之前喝的那罐龙井,还剩半罐。他喝了一口,觉得还是这个味道好,淡淡的,回甘。

晚上嘉庆来了,见他回来,行了礼,问路上可好。他说好。嘉庆问看了些什么,他说看了茶园、看了西湖、看了园林。嘉庆问还有什么,他想了想,说:“看了人。看了很多很多人。种茶的、撑船的、说书的、下棋的。那些人,朕从前没见过。”

嘉庆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乾隆叫住他,说:“朕给你带了样东西。”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在苏州买的竹骨折扇,递给嘉庆。嘉庆接过来看了看,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着两行字。他把扇子打开,又合上,说:“好扇子。”

“在苏州买的。一两银子。”

嘉庆看了他一眼,把扇子收进袖子里。他行了礼,走了。乾隆坐在桌前,把木匣子打开,把这一路的纸都拿出来,一张一张排着看。从三月十七到四月十六,一天一张,有些写得多,有些只写了几个字。排到最后,他把纸收拢,放回匣子里。匣子盖好,放在桌上。他伸手摸了摸匣子,木头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浸过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进来,带着玉兰叶子的清香。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他想起走之前玉兰刚开,如今花早落了,满树的绿。花落了,叶子还在。明年花还会开。后年也会。年年都开。

他站了很久,直到张福来催他歇息。他躺下后,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把叶子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觉得身子还在晃,像在船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是张福在他回来之前晒过的。他闻着那味道,慢慢睡过去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