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也要为自己唱歌
文/吕雪萱
每周一的歌唱课是我灵魂的栖息地。推开老年大学音乐教室的门,便踏入另一个时空——这里没有超市特价的喧嚷,没有儿孙哭闹的聒噪,没有关节疼痛的提醒,只有音符在空气中流淌成河,载着我们这些银发的“摆渡人”溯流而上,逆着时光寻找曾经的自己。
今日从老师指尖轻淌而出的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吉他声如溪水淙淙,老师的声音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歌词如一根无形的丝线,巧妙地串起了每个人的记忆。
我闭上眼,仿佛看见了十七岁时的自己:穿着偷偷改了腰身的卡其制服,与初恋男友并肩坐在冰果室,收音机里播放着刘文正的《小雨打在我身上》。他的小指在桌下悄悄勾住我的小指,玻璃杯上的水珠滚落,如我们怦怦的心跳。那时以为握住一只手就抓住了永恒,殊不知永恒像流沙,攥得愈紧,流失得愈快。
老师唱起了第二段:“在二十五岁恋爱是风光明媚……”后排的美月开始轻轻啜泣。她丈夫去年走了,是肺癌。化疗时,她总哼着他们的定情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某天夜里他忽然清醒,用枯柴般的手轻轻拍她手背:“美月,唱大声些,我听着呢。”那成了他最后的话。如今她说,唱歌不是为了伤心,而是想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还能循着歌声忆起自己。
第三段歌词浮现时,林大姐笑了。四十岁那年,林大姐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别人,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啜泣,然后打开水龙头掩盖哭声,放声高唱《卡门》:“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唱到嗓子嘶哑,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阮玲玉,是能踩着高跟鞋独自跳舞的女人。离婚那天她去KTV唱了通宵,把悲伤吼成了碎片。
如今我们坐在这里,发如雪,鬓成霜。手指不再纤嫩,却依然能打拍子;腰肢不再柔软,却依然随旋律摇摆。
老师的教学极有章法——先讲歌曲典故,今日方知这首歌竟有二十余年历史,比有些人的孙儿还年长;接着唱谱,豆芽菜似的音符在我们这些老花眼中游动,需眯眼细辨;最妙的是在解析歌词情感时,老师说:“这里要像叹息,不是真的唱出来,而是呼出一段往事。”
学员二十余人,仅三位男士。七十岁的陈大哥曾是船长,现在唱《海鸥》时,依然能努力挺直微驼的背;退休教授老张总用美声唱法唱《橄榄树》,说是在怀念不能再回去的母校;最年轻的是刚退休的银行主管文生,他痴迷于研究邓丽君的换气技巧,说这可比财务报表难解多了。
两位总是迟到的姐姐,踩着第四段歌词的节奏匆匆溜了进来。一位刚刚安置好患有帕金森症的丈夫,另一位才带着失智的老伴完成复健。“年轻时,他为我撑起了整片天,如今却变成了需要我照顾的老小孩。”她们擦着汗苦笑道。然而,当唱到“岁月在听我们唱无怨无悔”这句歌词时,她们脸上却绽放出了笑容。音乐响起那刻,她们不是看护者,只是沉醉在旋律里的少女。
课程尾声,照例是点唱环节。《春风吻上我的脸》的旋律中,我看见美月眼角未干的泪光变成笑纹;《站在高岗上》响起时,林大姐挥手的姿态,宛如女王般自信豪迈。我的手指在膝上敲击节拍,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哄孩子睡觉时,也这样轻敲摇篮曲的节奏。
六十岁唱歌,不是为了博得掌声与喝彩,不是盼着谁来倾听,甚至不在乎音准是否完美。我们唱的是十七岁未唱完的情歌,是二十五岁咽下的委屈,是四十岁忍住的叹息。每个拖音里都藏着某年某月未落尽的雨,每段副歌都复活了某个早已走散的自己。
老师夫妇琴瑟和鸣,默契地伴奏着,夕阳透过百叶窗把每个人的银发染成金箔。当最后一句“在掌声里唱到自己流泪”缓缓消散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时光流动的声音。
我们没有鼓掌,只相视而笑。因为知道下周一,还会有人拖着病痛的身体、带着生活的疲惫、揣着无数未完成的故事推开门,继续为自己——只为自己——唱下去。
这或许就是衰老的恩赐:终于听懂那些藏在歌词里的秘密,终于敢把所有旋律唱成自己的生命注脚。声带会老化,记忆会褪色,但当我们齐声歌唱时,所有逝去的年岁都站在阴影里,与我们同声相应。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1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任美娟
校对:陈威威、刘红艳、王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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