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毒酒摆在刘备案前,一杯叫曹丕,一杯叫孙权。
章武元年四月,成都武担山南,刘备称帝。案上的诏书墨迹未干,荆州的旧痛还压在胸口,东边和北边都有人举着刀。
他先看东边。
孙权夺了荆州,关羽死在建安二十四年。蜀中群臣知道,这一刀不只是兄弟之仇,也是蜀汉门户被人撬开了。
可第一个站出来拦他的,是赵云。
赵云跟了刘备多年,长坂坡上抱过阿斗,汉水边开过空营。他站在殿下,话说得很硬:“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
这话戳中的是国号。
刘备既然举的是汉旗,北边曹丕篡汉,就是明面上的大敌。先打孙权,名分上便先矮了一截;东吴和蜀汉互耗,曹魏坐在北边看火。
刘备没有点头。
他心里还有另一笔账。孙权已经从背后动过手,若蜀汉北上,长江一线随时可能再挨一刀。曹丕是大敌,孙权却是贴身的刀。
麻绳专挑细处断。
刘备最细的地方,不在志气,在人手。
赵云能战,也敢谏。可一个在大方向上反对东征的人,刘备不敢把一路主力交给他。老将还在,锋刃却收回鞘里。
他只好再看张飞。
阆中军营里,张飞奉命率万人去江州会合。帐外兵甲整齐,船只在江边等着,老三这一军若压到长江北岸,刘备东征就多了一根硬梁。
偏偏临出发前,帐下将张达、范强动了手。
他们杀了张飞,带着首级,顺流投奔孙权。
江水向东。
刘备听到消息时,手边少的不是一个兄弟的名字,是一支能独当一面的军。关羽没了,张飞也没了,赵云又不能放到最前面。
老兵不死,但要凋零了。
诸葛亮还在成都。蜀汉刚立国,钱粮、政务、后方人心,都压在他案头。把他抽到前线,成都这口锅没人看火。
魏延守汉中。北门不能空。
黄忠已在建安二十五年凋谢。马超也病体沉沉,章武二年便走到生命尽头。刘备回头一看,能拿出去的牌,一张张都薄了。
最要命的,是法正不在了。
汉中之战,刘备身边有法正,定军山一战,黄忠斩夏侯渊。法正这个人脾气不小,却能把话说进刘备心里,也能在刘备上头时按住他的手。
后来夷陵败报传回,诸葛亮叹过一句:“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这句话很重。
不是说刘备不会打仗。刘备打过半辈子仗,吃过亏,也赢过硬仗。可大兵团远征,身边少一个能劝、能算、能压阵的人,火一旦烧起来,就没人能把火盆端开。
章武二年,刘备军进至夷陵、猇亭一线。山道狭,江水长,营垒一处接一处摆开。陆逊在东边按兵不动,等暑气,等疲惫,也等刘备露出那一道细缝。
火就从细处钻进去。
白帝城里,败退回来的刘备坐在榻边。案上放着军报,前线的名字一行行暗下去,冯习、张南、傅肜、马良,许多人再也回不来。
他抬手按住那卷军报,手背上青筋凸起。
当年涿郡起兵时,身边还有关羽、张飞;成都称帝时,老兄弟只剩影子。白帝城的门关上,江风从缝里灌进来,那两杯毒酒,他终究先喝了最苦的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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