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来那天,拎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袋子拉链坏了,露出半截旧棉被。我帮他收拾,把衣柜腾出一半,他说不用,他东西少。
头一个月还行。他买菜,我做饭,水电煤气他主动交了两次。我以为,搭伙过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你搭把手,我搭把手,谁也不欠谁。
后来他拿了个小本子出来。蓝皮的,巴掌大,放在茶几上。
那个蓝皮本子
我问他记啥。他说记着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我翻开一看:十月八日,青菜三块五,猪肉十八,电费六十二,一人三十一。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交作业。
我没吭声。晚上躺床上想,搭伙嘛,算清楚也好,省得将来为钱红脸。
可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一提卫生纸,一桶洗衣液,还有他爱吃的酱牛肉,花了八十七。回来他把牛肉切了装盘,顺手在本子上写:牛肉四十二,一人二十一。
我看着他低头算账的样子,突然觉得那盘肉不该端上桌。
他把那事和AA搁一块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他提出那事,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天冷,我早早就钻进被窝。他洗完脚进来,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被子上。说:“咱都这岁数了,搭伙过日子,那事也得有吧。”
我没转身,后背绷着。
他接着说:“我不是那种人,你放心,该我出的一分不少。”
我翻过来看着他:“你啥意思?”
他说:“生活费AA,那事……也算相互需要。”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脸别开了。
那晚我几乎没睡。四十三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前夫跟我过了十几年,家里钱他管,我花一分要一分。后来离了,我净身出户,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带走。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超市上班,站柜台,收银,搬货,攒了套小房子。虽然偏,虽然旧,但房本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就是图个踏实。
搭伙这事,当初说好了是相互照应,不是谁占谁便宜。可现在他把“那事”跟“AA”搁一块说,我心里堵得慌。
我自己也能给自己
第二天上班我算错了三次账。中午吃饭,同事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来了个老太太买鸡蛋,挑了半天,最后说贵,不买了。我看着她佝偻着背走出去,忽然想到自己老了会怎样。
一个人过,是孤单,可至少不用看人脸色。找个伴,是想有个人说话,有个人递杯热水,不是想再当一回免费保姆,外加……我咽了口唾沫,把后面那半句咽回去了。
晚上回家,他做好了饭。两菜一汤,米饭盛好了摆在桌上。我坐下,他给我夹了筷子青菜。
我说:“那事我想过了。”他停下筷子。
我说:“生活费AA,行。那事,不行。”
他脸沉下来:“为啥?”
我说:“不为啥。你觉得那事是相互需要,我觉得那是夫妻之间的事。咱俩没领证,搭伙就是搭伙,别搅一块。”
他把筷子一搁:“那你当初跟我搭伙图啥?”
我看着他:“图你每天能跟我说句话,图家里水管坏了有人修,图晚上回来屋里有灯。可这些,我自己也能给自己。”
他没再说话。
本子最后一页
那顿饭吃得安静。吃完他收拾碗筷,我坐着没动。他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哗哗响。我听见他在厨房叹了口气,很轻,但厨房门没关严。
后来他没再提。但本子上的账记得更勤了,连买袋盐都写。
有一回我买了条鱼,他写:鱼十五,一人七块五。我看着那行字,把鱼端回厨房,剁了,红烧,自己吃了半条,剩下半条装饭盒第二天带单位。
他晚上回来问鱼呢,我说吃了。他说那钱咋算,我说你那份你自己买去。
一个月后他搬走了。走那天把他那小本子留在了茶几上。我翻开最后几页,看见一行字:十二月三号,她给我买了双棉鞋,我没让她出钱。底下打了个括号,写着“这个不算”。
我把本子合上,扔进垃圾桶。
那双棉鞋他穿走了,旧的留在门口鞋柜里。我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像他这个人,看着稳当,其实歪的。
有些账,AA不了
现在我还是一个人过。早上自己煮粥,晚上自己关灯。
上个月楼下邻居问我咋一个人了,我说人家搬走了。她说你再找一个呗,搭伙也行。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以前没注意过。看着看着,我想,有些账可以AA,有些账,AA不了。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窗外面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滑过去,屋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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