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大家真的别再喝酒了。我今年56,我哥58。去年夏天,他走了。
我哥叫建国,我叫建军,爹妈起这名字是盼着我们建设国家,可我们俩谁也没建设成啥,就在县城边上那个村子种了一辈子地。我哥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孩子头,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什么都敢干。我胆子小,跟在他屁股后面,他干嘛我干嘛。爹妈说这俩小子,一个胆大一个胆小,胆大的那个迟早要吃亏。这话说了几十年,最后真应验了。
我哥喝酒是二十岁那年学会的。那年村里有人结婚,摆流水席,他去帮忙端盘子,席上有人逗他,说建国你长大了,来,喝一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经不起激,端起杯子就灌下去了。一杯白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旁边人一鼓掌,他又灌了一杯。那天他喝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回家的时候是被人架回来的,躺在院子里吐了一地,我娘拿扫帚打他,他躺在地上傻笑,说娘,酒是好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跟酒绑上了。刚开始是逢年过节喝,后来是三天两头喝,再后来是天天喝。早上起来先喝二两,说提提神;中午吃饭喝半斤,说解解乏;晚上更不用说,跟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能从六点喝到半夜。我嫂子跟他吵,他说你懂啥,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我嫂子说那你跟酒过去吧。他说行,你甭管我。
我劝过他,我说哥你少喝点,你看你脸都喝红了。他说红啥红,这是气色好。我说你手抖。他说谁手抖,我手稳得很。我说你昨天晚上喝酒回来摔了一跤,裤子都摔破了。他说那是天黑没看清路,跟酒没关系。我说哥,你再喝下去,肝要出毛病。他说你咒我呢,我身体好得很,你那个身体才不行,瘦得跟猴似的。
我确实瘦,从小体质就弱,跟我哥站在一起不像亲兄弟。我哥五大三粗,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八十多斤,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跟打雷似的。他开拖拉机,开三轮车,帮人拉砖拉沙子,什么力气活都干,吃饭能吃三碗,喝酒能喝一斤。村里人都说他身体好,他也这么觉得。五十岁那年村里组织体检,查出来脂肪肝,大夫让他戒酒,他说脂肪肝算啥病,我叔脂肪肝活到八十多。大夫说那你叔喝酒吗,他说我叔不喝,大夫说那你叔脂肪肝是咋来的,他说吃出来的呗。大夫摇了摇头,没再说。
我哥五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吐血。那天他在外面帮人拉水泥,回来路上觉得胃不舒服,到家门口吐了一口,暗红色的,跟酱油似的。我嫂子吓坏了,叫了车送他去医院,一查,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肝硬化失代偿期。大夫说这病是喝出来的,再喝下去命就没了。我哥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煞白,说以后不喝了。我嫂子在旁边抹眼泪,说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我哥说这回是真的。我说哥,真的不能再喝了。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出院以后他确实消停了两个月,滴酒不沾,吃饭也规律了,脸色好了一些。我嫂子高兴坏了,说这回是真戒了。结果第三个月,他一个老伙计过生日,叫他去吃饭,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又喝了。我嫂子问他,他说就喝了两杯,意思意思。我嫂子说你不是戒了吗。他说戒啥戒,人家过生日,不喝不给面子。我嫂子气得一晚上没跟他说话。
后来又吐了一回,又住院,出院以后又戒了两个月,又喝上了。这么反反复复好几次,我嫂子也懒得说了,我也懒得劝了。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再喝,可他就是管不住。他说建军你不知道,酒这东西,喝了难受,不喝更难受。我说你这就是酒瘾,得治。他说治啥治,我都五十多了,治好了还能多活几年。我说多活几年不好吗。他说活那么久干啥,活得痛快就行。
去年夏天,七月份,最热的那几天。我哥去镇上赶集,中午在饭店跟人喝酒,喝完骑三轮车回来,路上翻沟里了。人倒是没大事,就是胳膊蹭破了皮,三轮车摔坏了。我嫂子把他接回来,他躺在院子里说头晕,我嫂子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说想睡。就睡过去了。我嫂子叫他吃晚饭,叫不醒。推他,也不动。赶紧叫了救护车,拉到县医院,大夫说脑出血,出血量很大,人已经不行了。我在外地打工,接到电话往回赶,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进了ICU,身上全是管子,脑袋肿得老大。大夫说让家属做好准备。我站在床边,喊他,他没反应。我嫂子坐在走廊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侄子从学校赶回来,跪在病房门口,一声一声地喊爸。他听不见。
第三天早上,我哥走了。五十八岁,生日刚过了一个月。
办丧事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村里的,镇上的,他那些老伙计,一个个来了都叹气,说建国这人好啊,讲义气,够朋友,就是酒害了他。我站在灵前,看着他的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穿着件新棉袄,脸喝得红扑扑的,咧着嘴笑。那时候他已经有肝病了,可照片上看不出来,还是那么壮实,那么精神。谁想到一年半以后,人就没了。
我嫂子收拾他东西的时候,从床底下翻出来一箱酒,是去年秋天买的,没喝完。酒瓶子上落了灰,打开箱子,一股酒味冲出来。我嫂子说扔了吧。我说扔了。我抱起那箱酒往外走,走到村口垃圾堆,把酒一瓶一瓶拿出来,砸在地上。瓶子碎了,酒流了一地,白酒淌在水泥地上,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我砸一瓶骂一句,砸一瓶骂一句,砸完了,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我哥走之前,其实已经有征兆了。那段时间他脸色发黑,眼珠子发黄,肚子鼓鼓的,腿肿得一按一个坑。我嫂子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去医院干啥,大夫就会吓唬人。我打电话劝他,他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我说哥你去看看,我求你了。他说你求我有啥用,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啥,你知道你还喝酒。他说我就喝一点,不喝多。我说你上次也说喝一点,结果呢。他不说话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工棚里,半天没动。我知道他听不进去,可我还是想劝。劝不住,也得劝。那是我哥,我亲哥。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灵守到半夜,困得不行,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梦见我们小时候,他带着我去河里摸鱼。他走在前面,卷着裤腿,踩在河底的石头上,稳稳当当的。我跟在后面,脚下一滑,摔在水里,浑身湿透了。他回头拉我,说建军你咋这么笨。我说哥我脚滑。他说你抓住我的手,别松开。我抓住他的手,他把我拽起来,拽到岸上。他站在岸上,浑身是汗,太阳照在他脸上,亮堂堂的。他说你看你,跟个落汤鸡似的。我说哥,有你在,我不怕。他说那当然,你是我弟嘛。
我醒了,灵堂里很安静,蜡烛烧了一半,火苗一跳一跳的。我哥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黄纸。我站起来,走过去,掀开黄纸看了一眼。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嘴唇发白,跟梦里那个在河里摸鱼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了。可他的眉毛还是那么浓,眉心里那颗黑痣还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我把黄纸盖回去,转身走出灵堂,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了,我又走回去,坐在灵堂里,陪着他。天亮的时候,出殡。我走在棺材前面,摔了盆,打了幡。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盖住了棺材,盖住了我哥。五十八年,就这么盖住了。
现在过去一年了。我还在外面打工,我嫂子搬去县城跟我侄子住了,老家的房子空着,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我有时候回去,站在院子里,觉得我哥还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摆着一杯酒,跟我说建军你回来了,来,喝一杯。我说不喝。他说你咋不喝。我说哥,你少喝点。他说我知道,我就喝这一杯。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笑了,说你这人真啰嗦。
我站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哥,我不喝了,你也别喝了。没人应。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墙上的旧年画哗哗响。年画上是个大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笑得咧着嘴。那是我哥前年过年贴的,说过年喜庆。年画还在,人没了。
我把这事写下来,是想劝那些还在喝酒的人,别再喝了。你觉得没事,你觉得喝点酒是小事,你觉得大夫都是吓唬人。可等你真有事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我哥从二十岁开始喝,喝到五十八岁,喝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里,他喝掉了健康,喝掉了日子,喝掉了我嫂子对他的耐心,喝掉了我侄子对他的指望。最后喝掉了自己的命。五十八岁,放在现在这个年代,还算年轻。人家六十多的还在地里干活,他五十八就走了。走的时候浑身是病,肝烂了,胃坏了,脑袋里全是血。值得吗。为了一口酒,值得吗。
我不喝酒,一口都不喝。有人说我不合群,说我不够意思,说我连酒都不喝活着有啥意思。我说我活着就是意思。我看着我侄子结婚,看着我闺女出嫁,看着我孙子长大。我要活到八十,活到九十,活到亲眼看着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哥没看到的,我替他看。他没活够的,我替他活。但我替他活的方式,是不喝酒。他不就是因为酒走的吗。那我就不喝。一口都不喝。
你身边要是有爱喝酒的人,你劝劝他。他不听,你就跟他说我哥的事。我哥叫建国,去年走的,五十八。他走之前说酒是好东西,走之后我替他改了,酒是害人精。你少喝一口,就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多赚一眼。人生在世,赚啥都不如赚命。命在,啥都在。命没了,啥都没了。
我哥走了以后,我把他的酒瓶子都砸了。碎玻璃扫干净了,酒也挥发干了。可那股酒味,到现在还在我鼻子里,散不了。我闻着那股味,就想起他。想起他端着杯子,冲我笑,说建军,来,喝一杯。我说不喝,你自己喝。他说你这人真没劲。我说哥,我没劲就没劲吧,你少喝点。他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他就喝了。喝到命都没了。
别喝了。真的别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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