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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依扎：暂别聚光灯，我在人间守寻常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我常常在安静的傍晚，坐在阳台看着天边慢慢褪尽霞光。风穿过窗棂，拂过茶几上女儿散落的蜡笔，不远处房间里传来父母轻缓的交谈声。这个时刻，没有打板声，没有镜头，没有等待我入戏的灯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在事业正好的时候选择停下脚步，暂别那片曾经让我为之燃烧的舞台。其实答案朴素得近乎平淡：人生从不是一场只向着领奖台奔赴的长跑，有些牵挂，一旦错过，便再也追不回来。

我是热依扎，一个演员，也是女儿，与一位母亲。三重身份叠在身上，像三件厚薄不一的衣裳，风来的时候，顾得了这一件，便难免顾不上另一件。我没有生病，不必为我担忧，只是我的父母已经七十五岁，鬓边的白发一年比一年浓密，腿脚渐渐迟缓；我的女儿刚刚六岁，正是黏着妈妈、把心事都讲给我听的年纪。

我热爱演戏，那份热爱藏在骨血里，一日不触碰角色，心底便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可人的精力终究有尽头，我们很难把演员、女儿、母亲这三件事，并行做到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人生本就是取舍，取舍，却未必等同于遗憾。这句话，是我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慢慢读懂的道理。

回望来路，我的故事，大半都藏在角色里。十五岁那年，我被杂志选中，成为模特，懵懂地站在镜头前，那时尚不知道，往后许多年，镜头会成为我人生里最亲密，也最磨人的伙伴。后来考入北电，一心想做一名好好演戏的演员。《甄嬛传》里的叶澜依，桀骜热烈，眼底藏着不肯屈服的锋芒，很多人记住了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子。那时的我，性格里带着一股执拗，认定一件事，便一头扎进去，不肯回头。可角色是角色，我是我，风光落在荧幕之上，背后的孤寂与挣扎，只有自己知晓。

再后来是檀棋，《长安十二时辰》里那个聪慧坚韧的女子。拍摄那段日子，也是我人生最晦暗的一程。重度抑郁与焦虑缠上我，情绪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沼泽，明明身处热闹的剧组，心底却空旷荒芜。很多个瞬间，负面的念头汹涌袭来，我在无人角落默默落泪，害怕打扰旁人，只能独自扛下翻涌的痛苦。

那段岁月教会我一件事：生命从来不是永远昂扬向上，允许自己跌落，才拥有重新站起的力量。我曾在黑暗里反复挣扎，也因此懂得，世间众生，各有难言的苦楚。如果可以，我愿意伸手，陪同样困在黑暗中的人走一小段路。生命本是一场奇遇，不必强求事事圆满，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好好活自己，已是难得。

等到遇见李水花，是我人生新的转折点。拍摄《山海情》时，我刚刚成为母亲，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边哺乳，一边扎根在西北的黄土之上。漫天黄沙吹在脸上，粗糙干裂，我学着做一个黄土高原上的普通农妇，扛着生活的重压，眼底依旧保留温柔的笑意。白天拍戏，夜里每隔两小时就要起身照料婴儿，睡眠支离破碎，身体疲惫到极致。可水花支撑着我，我也陪伴着水花。她身在泥泞，依旧向往远方，苦中寻乐。我在塑造她的同时，也被她治愈。

后来站上飞天奖的领奖台，捧着奖杯，我不只感谢导演与剧组，也郑重地感谢月嫂。我深知，一个母亲想要奔赴热爱，背后需要无数双手托举。那个奖项，不单单属于演员热依扎，也属于每一个在家庭与理想之间艰难平衡的女性。

演过许多角色，褚韶华也是刻在我心上的一个。拍摄那场痛失爱女的戏份，整整七个小时，长久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之中，戏落之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情绪久久无法抽离。演员这份职业很奇妙，你要把自己剖开，交付给笔下的人物，感受他们的悲欢，承接他们的苦难。这份投入热烈动人，却也极其消耗肉身与心神。

去年杀青之后，我晒出过肋骨骨折的诊断书，连续高强度拍摄留下的伤痛，提醒我肉身并非永不疲惫。曾经有剧组邀约，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剧集，编剧说，我是观众心中最合适的罗英子，可那时母亲需要手术，孩子离不开陪伴，我只能忍痛推掉邀约。心底满是不甘，我多想继续站在镜头前，继续演绎那些鲜活的人。但生活摆在眼前，我不得不做出选择。

世人大多看见演员光鲜的一面，聚光灯、掌声、作品，却很少看见镜头之外一地琐碎的人间烟火。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无限硬扛，一边不停拍戏，一边守好家人。直到岁月慢慢提醒我，父母会老去，孩子的童年不会原地等候。从前我一心抓住每一个演戏的机会，心底憋着一股劲：别给我机会，一旦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呈现，给您瞧好。这句话至今仍在我心底，从未消散。不是我不再热爱表演，只是此刻，我选择把脚步放缓，转身回到寻常日子里，去接住身边最珍贵的人。

清晨，我会早早起身，准备一家人的早餐。陪女儿起床，听她叽叽喳喳讲述梦里的童话，陪她画画、读绘本，蹲下来，平等地倾听她小小的心事。午后陪着父母去公园散步，慢慢走，慢慢聊，听他们说起年轻时在新疆，奔赴北京读书打拼的往事。他们这一辈子朴素坚韧，挣多少钱，便过什么样的日子，从不攀比外物，这份心境，潜移默化塑造了我。从前忙于剧组，常年在外，常常缺席家里的日常。如今得以陪伴，才懂得，陪伴从来不是宏大的誓言，是一餐一饭，闲话晨昏，是看见他们鬓角新增的白发，握住日渐苍老的手。

偶尔，也会有遗憾涌上心头。夜里哄睡女儿，屋内静悄悄的，我会翻看从前拍戏的片段，怀念待在剧组，与角色共生的时光。会惋惜不能持续输出新的作品，这种失落，真实而清晰。可我慢慢想明白，一个人的人生，从来不该只为事业而活。演员只是我的其中一重身份，不是我的全部人生。舞台可以暂时告别，可家人的时光，一旦流失，再也无法重来。

很多人问我，暂别演艺圈，会不会害怕被遗忘。我坦然。演员依靠角色被记住，而非依靠持续曝光。只要心中热爱不灭，若有一日时机合适，再遇见打动我的故事，我依旧愿意整装出发，奔赴片场。在等待的这段日子，我并非停滞不前。我认真感受生活，体察人间百态。一个演员所有的共情力，根源永远来自真实的生活。在烟火人间里沉淀下来的感知，会悄悄存放在心底，等待未来，交付给下一个角色。

我见过太多女性，被困在多重身份的拉扯之间。要做优秀的职业人，要做孝顺的子女，要做完美的母亲，社会无形之中，期待我们面面周全，毫无破绽。可人生本就没有完美的答卷。不必苛责自己，不必强求同时握紧所有东西。学会取舍，接纳缺憾，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是岁月赠予我的功课。我也曾执着，执拗地想抓住所有，经历抑郁、伤病，在无数个艰难时刻慢慢沉淀，才懂得：真正强大，不是永不疲惫，而是懂得什么时候停下，守护生命里不可替代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