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保镖十年

孙大勇第一次见到周玉琴,是在外滩十八号的旋转门前。

那年他刚从部队退伍,经老班长介绍来面试。推开门的一刹那,一个穿着珍珠灰西装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影笔直,声音不疾不徐。窗外是黄浦江的晨雾,衬得她像一幅剪影。

她挂完电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退伍兵?”

“是。”

“打过枪?”

“打过。”

“杀过人?”

孙大勇沉默了两秒:“没有。”

周玉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化开一道缝。“没杀过人最好。我要的是保镖,不是杀手。”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明天来上班。”

文件夹里夹着一份保密协议,和一张十二万的支票。那是二〇〇九年的冬天,十二万够在老家县城买一套房。孙大勇没动那张支票,只是把协议签了。

他没想到,这一签就是十年。

周玉琴的生意做得极大。地产、金融、物流、新能源,每一块都踩在时代的风口上。上海滩提起“周总”三个字,没人不掂量掂量分量。但外面的人只知道她有钱,很少有人知道她怎么挣的钱,更没人知道她一个女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挨过多少暗刀子。

孙大勇知道。

十年里,他替她挡过三次蓄意的车祸,五次混在人群里的袭击,数不清的跟踪、偷拍、威胁电话。有一次在虹桥机场的地下车库,四个蒙面人从柱子后面冲出来,孙大勇把周玉琴按在车里,一个人在外面扛了将近三分钟,等增援赶到的时候,他的左臂骨裂,右手还攥着半截从对方手里夺下来的钢管。

周玉琴从车里出来,看了看他垂着的胳膊,只说了一句:“去医院。”

没有谢谢。没有多余的话。但从那天起,她的私人医生每周都会去孙大勇的公寓检查一次恢复情况。这种关心无声无息,账单却从来没让孙大勇看过一眼。

十年里,孙大勇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将近四十的中年人。周玉琴也不再年轻了。她的头发里有了银丝,眼角的皱纹即使化了妆也遮不住。她的儿子从国外留学回来,开始接手公司的一部分业务。外面的人都说,周总该退了。

可她没有退。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周玉琴要去参加一个私人晚宴。孙大勇开车,路线和往常一样,先走延安高架,再转南北高架。可他刚驶上延安高架,就发现后面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跟得太紧了。近光灯打在前车屁股上,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超车,不远离。

孙大勇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视镜里,周玉琴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休息。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肩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脸色比往常更白一些。这几天她太累了,连着开了三天的董事会,每天的睡眠不到四个小时。

孙大勇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前面两公里的匝道口,周玉琴的另一组安保人员开始布控。他轻踩油门,准备在前方下匝道换路。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商务车突然加速了。

它的引擎轰鸣声在高架上格外刺耳。孙大勇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在车流中划出一道弧线,硬生生从两辆货车之间穿了过去。后面的商务车被货车挡住了去路,急刹的车轮声刺破夜色。

周玉琴被甩得撞在车门上,披肩滑落,她睁开眼,没有慌乱,只是问了一句:“几个?”

“一个方向,一辆车,至少两个人。”孙大勇的手稳得吓人,车速不减反增,在车流中游鱼一样穿梭,“坐好。”

周玉琴重新闭上眼睛。她相信他。这十年里,每一次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都还活着。

甩掉那辆车之后,孙大勇没有按原路线走。他绕了大半个上海,确认没有任何尾巴之后,把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马路边。他下车检查了一圈,回到驾驶座,才把憋了半天的气压下去。

“路线泄露了。”他说,“晚宴的消息,有内鬼。”

周玉琴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车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十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拼?”

孙大勇愣了一下。

他想说,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十年,如果只是工作,那三次骨裂、两次缝针、无数个睡在车里过夜的晚上,早该让人厌倦了。可他从来没有厌倦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你儿子昨天找我谈话了。”周玉琴忽然说。

孙大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老板的儿子找过他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是“你年纪大了,该退了”,“公司会有安排的”。他没答应,也没告诉周玉琴。

“我说,孙大勇在我这儿一天,就一天是我的人。谁说了都不算。”周玉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孙大勇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玉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周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别想赶我走。我哪儿也不去。”

周玉琴没说话。她把滑落的披肩重新拢好,闭上了眼。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上海凌晨的街道空旷而清冷,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上划过,明暗交替,像流过的十年。

孙大勇发动了车,缓缓汇入夜色里。目的地是周玉琴位于西郊的宅子,那里有高墙,有铁门,有全天候的监控。可他知道,她真正睡得安稳的地方,是这辆车的后座。因为前座上,永远有一个不会走的人。

十年了。

还会有下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