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26日,张学良陪着蒋介石的飞机落地南京,这一去,就是半个世纪的囚禁。
消息传回西安,二十万东北军炸了锅。手里握着重兵的于学忠,为什么始终没有出手?
这个问题,困了很多人很多年。
先从头说。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动了手,把蒋介石堵在华清池里扣押起来。这一把牌打得惊天动地,震了整个中国。张学良提出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电报发遍全国,引爆了无数人压着的情绪。
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夹着太多变数。
南京方面立刻回击,任命何应钦为讨伐总司令,中央军向陕西方向集结,炮声隐隐逼近。国际上,苏联第一个跳出来指责张学良,这让张、杨两人都没料到。东北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十七路军里有人叛变,杨虎城自己也犹豫不决。各种压力叠在一起,局面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然后,周恩来来了。
按照原定方案,蒋介石可以走,但亲自护送这件事,没人想到张学良会干。
1936年12月25日下午,张学良没有提前告知周恩来,也没有跟东北军、十七路军的将领们打招呼,就自己一个人拍板,跟着蒋介石上了飞机,当天抵达洛阳,次日落地南京。落地那一刻,蒋介石翻脸,当即将张学良扣押。
这个结果,把所有人都打蒙了。
周恩来后来扼腕叹息,连说"糟了糟了"。可飞机已经飞走了,什么都追不回来。
张学良事后解释过自己送蒋的逻辑:他以为,亲自送蒋可以表明诚意,蒋介石收了这份面子,说不定放他回来,还能提升领袖威信。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说的是"我们有本领请神,就有本领送神"。他没有为自己打算,但他也没有想到蒋介石会扣人不放。
张学良这一走,东北军就失去了主心骨。
这个时候,临危受命的人是于学忠。
于学忠这个人,不是东北军的老人。他出身吴佩孚的直系部队,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直系打输了,于学忠手下的部队却打得很硬,被张作霖看中,直接收编过来。张家父子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个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西安事变爆发时,于学忠担任甘肃省政府主席,兼任第51军军长。张学良临行前,点名让他接管东北军的临时指挥权,坐镇西安。此时东北军的家底摆在那里:第51军、第67军、第57军、骑兵军四大主力,外加105独立师,合计二十万人。装备不差,轻重火炮齐全,还有装甲车辆和通信部队,纸面上是一支拿得出手的武装力量。
但于学忠心里清楚,纸面和现实,差得远。
张学良被扣的消息传回西安,东北军上下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愤怒。
少壮派军官坐不住了。以孙铭九、应德田为首的一批年轻军官,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结论只有一个:打。打到南京,逼蒋放人。他们提出要以全军将士名义联署电报,送去南京要求释放张学良。激进的人甚至主张直接全线东进,大军压境,南京必然妥协。
在他们看来,道理很简单:二十万人站在那里,难道南京还敢硬扛?
但元老派的态度截然不同。
以王以哲、何柱国为代表的高级将领,把眼前的局势看得更清楚。首先,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靠的是各方妥协,不是武力。东北军现在为了救一个人,公然和南京翻脸,不但救不出张学良,还会把自己推进内战的泥潭。当时南京已经在往陕西方向调兵,中央军的主力部队正在集结,绝非虚张声势。再者,驻守潼关的东北军部队,已经被南京私下拉拢,这道门户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真打起来,胜负根本说不准。
两派的裂缝,就在这里撕开了。
少壮派骂元老派怂,元老派说少壮派莽。谁也说服不了谁,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在争,每次都没有结论。而于学忠坐在中间,两面都得应付。
1937年1月底,于学忠从兰州飞到西安。他在兰州迟迟没有动作,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眷属还在兰州,走不开。等眷属撤出来,他才真正腾出手来处理西安的事。
落地之后,他的态度越来越明确:不能打。
这不是他没骨气,是他把账算过了。蒋介石调了多少兵过来?中央军嫡系部队,装备是清一色新式军械,补给充足,建制完整。东北军看着人多,但内部已经分裂,政令不统一,二十万人拧不成一股绳。就算硬打,大概率两败俱伤,打完了张学良怎么办?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还有一个消息,让于学忠更不敢轻举妄动。
据密报,东北军里有4个师级指挥官,已经秘密和南京方面搭上线,准备脱离西安单干。这个消息一出,整个西安上层都加速软化。墙都开始松动了,拿什么去撞南京?
于学忠主和的意志,从这时起越来越坚定。
但少壮派那边,却越来越按捺不住。
不打,不等于不救。
于学忠选择了另一条路:亲自去南京,当面和蒋介石谈。
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他先后奔赴杭州、奉化、南京、上海,四次当面求见蒋介石,极力请求释放张学良。这四趟跑下来,每次都是低声下气,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有一次甚至在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的会场上,于学忠直接站起来,当众和蒋介石抗辩,犯颜直谏,场面闹得很僵。但结果还是那个结果:蒋介石没有松口。
蒋介石给于学忠抛出的信号,已经足够清楚——东北军若有任何异动,张学良的处境只会更糟。
这不是谈判,这是要挟。
只要东北军敢动,张学良就是筹码。这根弦绷在那里,于学忠每走一步都得掂量。他比任何人都想把少帅救回来,但他也比任何人更清楚:一旦开战,第一个死的不是蒋介石,是张学良。
就在于学忠来来回回跑南京的这段时间,何柱国带来了张学良的亲笔信。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扎心。张学良在信里再三叮嘱,要求于学忠"仍本从来维护大局,拥护抗日之宗旨,以期在抗日战场上显我身手"。人已经被关着了,却还惦记着抗日大局,还要叮嘱手下人不要意气用事。
于学忠读完这封信,泪流满面。
他从少帅身上,看到了那种让他既心疼又钦佩的东西:哪怕身陷囹圄,张学良想的还不是自己,是这个国家。
就这样,于学忠彻底放弃了武力方案,转而接受南京政府提出的东北军整编计划。这个决定,在东北军内部引发了强烈反弹,少壮派炸了锅。
但他认了。
他的逻辑只有一条:用恩人的性命换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争,做不到。
蒋介石在另一边也没闲着。
他清楚,光靠扣押张学良还不够,东北军这团火必须从内部浇灭。于是南京方面一边调兵施压,一边拿利益做饵,私下跟东北军各部将领接触,分化拉拢,一颗棋子一颗棋子地撬。
这招比枪炮管用,也更狠。
而东北军内部的火药桶,已经快撑不住了。
真正把东北军彻底打散的,不是南京的枪炮,是自己人的子弹。
1937年2月2日,事情爆发了。
东北军少壮派决定铤而走险。凌晨,孙铭九等人带着人马,突袭第67军军长王以哲的住所,当场将其枪杀。这就是后来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二二事件"。
王以哲是什么人?东北军的元老,主张谈判的核心将领之一。他在西安事变善后期间,力主和平处理,反对少壮派的激进方案,一直是那群年轻军官最看不顺眼的人。少壮派给他扣上了三顶帽子:第一,力主放走蒋介石身边的十几个军政要员;第二,同意送还蒋介石的五十架战斗机和五百多名飞行人员;第三,据说收受了蒋介石的五百万元贿赂。
这三条罪状里,前两条是事实,但这两件事都是三方(红军、东北军、十七路军)公开讨论后的集体决定,不是王以哲一个人拍板的。至于第三条,枪杀之后搜查王以哲家,只搜出十根金条和不足四万元现金。所谓"五百万贿赂",连应德田自己事后都承认"不一定十分可靠"。
杀错了人,走错了棋,还是用最激烈的方式。
消息一出,西安大乱。少壮派满以为振臂一呼、东北军全军响应,结果等来的是孤立。他们只得到十七路军部分旅团长和西安城内少数左倾力量的同情,整个东北军内部,没有人跟着他们走。前线部队撤了下来,政变者们进退两难,在短短一天之内就陷入了困境。
周恩来不得不出面收场。
他一方面找到少壮派的核心人物,明确指出杀王是错误,不是抗争,是内讧;另一方面打电话给杨虎城和于学忠,请两人出面主持大局。
于学忠接到电话,立刻行动。
他在周恩来和杨虎城的协调下,决定坚持和平善后,迅速采取措施稳定军心,压住那些还想跟着少壮派走的部队。局面一度岌岌可危,最终在三方合力下,勉强稳住了。
二月三日凌晨,事变平息。但东北军为这一夜付出的代价,是永远无法收回的。
王以哲死了,东北军最后一点凝聚力,也跟着碎了。
两派的矛盾从此变成了深仇,谁也不肯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事。杨虎城和于学忠随后联名发表了《和平宣言》,向全国申述西安事变的真相,再次要求南京履行承诺释放张学良。
但这份宣言发出去,基本没有人响应。
二二事件之后,东北军这个集团,就再也不是一个整体了。
南京政府抓住时机,动手了。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张学良的影子,必须从这支军队里彻底清除。
这是"去张学良化"的正式启动。
第一步,分割。把东北军各部打散,分调各地:于学忠的51军调往安徽蚌埠,后又改调江苏;万福麟的53军开赴河北保定;何柱国的57军和骑兵军暂留陕西高陵和咸阳;吴克仁的67军前往安徽阜阳;刘多荃的105师奔赴河南南阳。把人分开,就是把力量切断。
第二步,整编。陈诚原计划将东北军整编成十个师,彻底打乱原有建制。整编过程中还闹出了乱子:东北军110师是西安事变后重建的,没在军政部备案,整编后面临"断顿"危机,官兵哗变。最后还是于学忠出面斡旋,以连为单位并入51军,才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第三步,拉拢。蒋介石开出价码:接受整编者官升一级,军饷加倍。在现实利益面前,那些慷慨激昂叫嚷着"打回老家去"的声音,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北军的瓦解,就在这一批任命、一纸调令、一次整编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曾经聚在一起的二十万人,变成了分散在豫南、皖北、苏北各地的六个独立军,彻底失去了独立集团的属性,成了南京政府麾下普通的作战部队,哪里需要去哪里,再也不存在一个叫"东北军"的整体。
于学忠没有反抗这个结局。
他带着51军去了安徽,后来又转战山东,和日本人打了几年硬仗,在鲁中山区坚持抗日,和八路军并肩作战,一直打到抗战结束。他没有辜负张学良信里说的那句话——"在抗日战场上显我身手"。
他用这种方式,兑现了对少帅最后的承诺。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方向回答。
一个方向是:如果当时打了,结果会怎样?
以当时的局面来看,东北军内部已经分裂,元老派和少壮派水火不容,政令根本统一不起来。中央军主力在外虎视眈眈,潼关门户已经暗中被南京拉拢。就算于学忠一声令下,能调动的部队恐怕也打不成合力。打起来大概率两败俱伤,而且一旦全面内战,抗日大局就此葬送。
更要命的是,张学良在南京,随时都是第一个倒霉的那个人。
另一个方向是:不打,就真的保住了张学良吗?
没有。
张学良还是被关了半辈子,直到蒋介石死后才重获自由。从这个角度看,于学忠的隐忍,没能改变少帅的命运。
但这是结果论。以当时于学忠掌握的信息,和他能看到的局面来判断,他的选择有内在逻辑:用恩人的性命赌一场胜算不高的战争,他赌不起,也不愿意赌。
张学良晚年谈到这段历史,苦笑着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这句话,说的是当时整个东北军的处境,也是于学忠的处境。
二二事件最终证明,那些主张武力的人,反而是最先把东北军推向灭亡的人。少壮派的子弹打死了王以哲,打散了最后一点军心,也让南京政府找到了分化整编的最好借口。
于学忠选择了忍,换来的是东北军残余力量在抗日战场上的最后用武之地。
这不是什么辉煌的结局。曾经叱咤西北的二十万雄师,最终化整为零,散落各地,再也拼不回来。张学良的幽禁,也从此失去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但历史有时就是这样:没有什么选择是完美的,只有在绝境里,哪条路少死一点人,就走哪条路。
于学忠走的,就是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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