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爱有腋毛的女人,有腋毛的女人说明身体健康,也迷人,那些把腋毛刮光的女人看着总不舒服
我偏爱有腋毛的女人,有腋毛的女人说明身体健康,也迷人,那些把腋毛刮光的女人看着总不舒服:两套房八千月薪,雇主逼我刮掉腋毛,我却带着它走进了家门
01. 起
我四十三岁那年,去应聘一份八千块钱的家政工作。
雇主周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没看我带来的简历。
两套房,日常清洁,陪老人吃饭,偶尔跟着出门。一个月八千,住不住都行。
我不住。
那更好。还有一条。
她抬起眼,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停。
不能有腋毛。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又打开。
这也写在工作要求里?
没有写。她说,是我个人要求。
如果有呢?
那就不用你。
她说得平静,像在讨论厨房水槽要不要换新的。
我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米白衬衫,袖口刚好到手肘。
那天出门前,我在卫生间照了很久镜子,最后没有动剃刀。
我一直觉得,有腋毛的女人看起来更像活人。
那不是我对谁的评判,只是我自己的偏爱。
有腋毛的女人说明身体健康,也迷人,那些把腋毛刮光的女人看着总不舒服。
这种话我没对周妍说。
我说:我做事很干净。
干净和腋毛是两回事。
她把一串钥匙推到我面前。
明天早上八点,云河小区。先试一天。
我没有拿钥匙。
试工有工资吗?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人事。
那你应该知道,试工不是正式入职。
我也知道,正式入职之前,不能用一句个人要求白占一天。
周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三十八岁,头发剪得很短,指甲修得很整齐,左手食指有一小块脱皮。
她一直在撕那块皮,撕出一点血,又用纸巾按住。
八点半。她说,试工费照算。
我拿了钥匙。
出门时,她在后面叫住我。
林岚。
嗯?
最好穿长袖。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把那张要求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茶几下面。
那里已经有三个纸团了,边角都露着。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一件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腋下没有遮挡,也没有刻意展示。
周妍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
你没处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来做事。
她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我说过不能有。
你也说过八千。
她盯着我,像在重新估算一个人的价格。
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妍妍,谁来了?
周妍立刻转身,把声音压低。
家政阿姨。
年轻吗?
还行。
有腋毛吗?
周妍的背影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说:没有。
她说完,才发现我还在看她。
很多人要的不是干净,是别人看不见自己怕什么。
她没接话,只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进来吧。
我提着布包走进去,脚下踩到一枚小小的银色剃刀。
刀头是新的,包装纸还没拆。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鞋柜上。
周妍看见了,脸色又白了一点。
那不是我的。
我也没问。
你这个人说话一直这样吗?
看对谁。
客厅里,老太太坐在窗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妍。
她叫什么?
林岚。
林阿姨,你刮腋毛吗?
我把布包放下。
偶尔。
那今天刮了吗?
没有。
老太太笑了。
周妍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妈。
问一句怎么了?
你先回房间。
我不回。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周妍转过来,拿起钥匙,递到我手里。
先从厨房开始。
我系上围裙。
老太太还在看我。
她的眼神不算友善,也不算讨厌,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02. 承
厨房不大,碗柜里放着两套几乎不用的白瓷碗。
周妍跟在我后面。
母亲的饭要软一点,不能放葱。她不喝隔夜水,药……
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药。
老太太在客厅里说:我听得见。
周妍闭了嘴。
我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盒分装好的菜,每盒上贴着日期。
日期都停在三天前。
这些不吃了?
晚上再看。
晚上也不会变新鲜。
周妍走过来,把冰箱门关上。
按我说的做。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中午十二点,老太太只吃了半碗粥。
她用勺子在碗底绕来绕去,突然问我:
你以前是不是管人的?
管招聘。
骗人进公司?
让合适的人进公司。
那你合适吗?
以前合适,现在不一定。
她笑了一声。
人到了一定岁数,什么都得重新面试。
周妍坐在旁边给她剥鸡蛋,剥得很慢,蛋壳碎成了指甲盖大小。
她不喜欢吃蛋黄,把蛋黄一块一块抠出来,放在自己碗里。
老太太看见了。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蛋黄吗?
现在不爱了。
你从小就撒谎。
周妍把蛋白递过去。
吃饭。
饭后我去晾衣服。
阳台上挂着周妍的衣服,颜色都很素,袖口宽,领口高,像每一件都经过计算。
我把一件黑色无袖连衣裙拿起来。
腋下有一圈浅浅的白色痕迹。
周妍从我身后伸手,把衣服拿走。
这个不用你洗。
已经洗过了。
我说不用你管。
她把裙子塞进脏衣篓,动作太快,衣架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她忽然说: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这份工作。
因为腋毛?
因为你不听话。
她转身进了客厅。
我站在阳台上,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件夹好。
夹子有七个,其中两个裂了,风一吹就掉。
我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下午三点,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在厨房削苹果,听见周妍打电话。
不是她。太扎眼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现在介绍的都什么人。我要的是能让她看起来正常一点的,不是来给她添麻烦的。
我停下手里的刀。
八千不是买保姆,是买一个人?我走出去。
周妍立刻挂了电话。
你偷听?
厨房和客厅就隔一道门。
老太太醒了,问:谁要来?
没人。
刚才不是说换人吗?
周妍看我。
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林阿姨又不是外人。
她明天就不是了。
她把茶几上的钥匙收进掌心。
我摘下围裙。
今天算试工结束。
你要走?
你不是不满意吗?
我说你不听话,没说你可以走。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点真实的东西,急,甚至带着一点失控。
我把围裙折好放在椅子上。
周小姐,你需要的是保姆,还是一个替你母亲挡住别人眼睛的人?
老太太忽然开口。
她说得对。
周妍看过去。
老太太低头抠桌面上一小块翘起来的木皮,抠下来,又悄悄塞进袖口。
妍妍,你别总把人赶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妍拿出手机,给我转了今天的试工费。
明天继续。
我不一定来。
八千。
不是钱的问题。
你不是刚才还问试工有没有工资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针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嘴上说不在乎钱的人,往往只是还没有穷到必须在乎。
我收了手机。
明天八点半。
周妍点头。
老太太把那块木皮从袖口里拿出来,放回茶几上。
位置没对准。
03. 转
第二天我到得早,周妍还没起床。
老太太给我开的门。
她穿着睡衣,头发翘着一边,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
林阿姨,陪我去买菜。
周小姐说今天要擦二楼。
她还说过我不能吃咸鸭蛋。
你吃吗?
买两个。
我换了鞋,跟她下楼。
云河小区的菜市场不远,老太太走得慢,路过卖袜子的摊位时停了一会儿,拿起一双灰色短袜。
别买。我说,你家里还有五双没拆。
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见的。
你管得真多。
做家政的都这样。
她把袜子放下,转身又拿起一双。
这双便宜。
最后她还是买了。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周妍给你多少钱?
八千。
她以前给别人也是八千?
我不知道。
她给我请的第一个人,六千。第二个,七千。第三个,八千五。
为什么没做下去?
第一个嫌我事多,第二个拿了我的手镯,第三个嫌她女儿不肯叫我外婆。
你女儿呢?
她脚步慢下来。
死得早。
说完她就继续走,像刚才只是问我今天中午吃什么。
到家后,周妍已经在客厅。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先看老太太,再看我。
谁让你带她出去的?
她要买菜。
她摔了怎么办?
她没摔。
她要是摔了呢?
那就送医院。
你说得轻松。
你如果只想让她坐在房间里,就不用请人。
周妍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老太太拎着菜进厨房,把两个咸鸭蛋塞进米缸后面。
我看见了,没说。
周妍也看见了。
她把米缸盖子盖上。
妈,今天不许吃。
我没吃。
你买了。
我买袜子也不穿吗?
她们总是这样,说话像两个人在一张旧桌子上互相推碗,谁也不肯先把空碗拿走。
上午我擦二楼的地,周妍站在楼梯口看。
下周五有个家宴。
我不用去吧?
你要去。
做什么?
陪我妈。
陪她吃饭?
陪她坐着。
那不是家政,是临时演员。
你很会给工作命名。
你也很会换说法。
她下楼,坐到沙发上。
家里有几个人,你不要多问。有人问你,就说是新来的护工。
护工和家政不一样。
在他们眼里一样。
你母亲为什么不能自己说话?
周妍抬头。
她说什么?
说她想吃咸鸭蛋,说她不想待在房间,说她想买便宜袜子。
这些话没人关心。
那你关心什么?
她没回答。
我擦完楼梯,发现扶手底下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老太太很年轻,穿一件白色制服,腋下露出一小片黑色毛发。
她站在一栋还没装修好的房子前,旁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女孩是周妍。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套房交钥匙,妍妍说以后让我别再做保洁。
周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她伸手把照片拿走。
看够了吗?
她以前做保洁?
做过。
这两套房是她挣的?
不是。
照片上写了。
她就喜欢乱写。
她把照片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只蓝色铁盒,盒盖上印着已经看不清的花。
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告诉谁?
家宴上那些人。
告诉他们我妈年轻时给人擦过厕所,然后让他们夸她勤劳?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他们不会夸。他们只会问,房子是不是我爸留下的。
老太太在厨房喊:妍妍,盐放哪儿?
周妍闭了闭眼。
在你手边。
我看不见。
你眼睛没坏。
我把盐递过去。
老太太接了,顺手塞了一小块咸鸭蛋到我手里。
别让她看见。
周妍站在门口,像是看见了,又像没有。
她转身去阳台,点了一支烟。
只抽两口,就按灭。
烟头没有扔进垃圾桶,放在花盆里。
我走过去,把烟头拿出来。
这里不能抽。
知道。
知道还抽?
人总有知道了还要做的事。
她看着我手里的烟头。
你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
哪件?
照片。
不会。
为什么?
你给钱了。
她盯着我。
你真现实。
你不是喜欢现实的人吗?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花盆底座。
体面不是没有难堪,是难堪已经摆在桌上了,你还得把饭吃完。
那天晚上,她把我的工资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
签正式的。
我看见合同最下面,工作要求那一栏被涂黑了。
涂黑的位置,正好是外观整洁,不得有明显体毛。
我抬头看她。
怎么改了?
公司模板。
你不是说是个人要求?
她把笔推给我。
现在没有要求了。
那为什么还看我的腋下?
她的手停在合同上。
我没看。
你看了。
林岚,你到底签不签?
我没签。
04. 再转
周五晚上,周妍开车接我们去另一套房。
那套房在商圈附近,面积比云河小区的大,客厅里摆着一张长餐桌,桌上已经放好了十几套餐具。
老太太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
周妍给她整理领口,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时,老太太往后缩了一下。
别碰我。
你衣服歪了。
歪就歪。
周妍收回手。
她转头对我说:等会儿坐我妈旁边。她要是说错话,你接一下。
接什么?
随便说点别的。
比如天气?
你非要这样吗?
我不想替她说话。
那你想干什么?
陪她。
八千块钱不是让你陪她聊天的。
可你刚才让我陪她坐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现在很喜欢跟我抬杠。
你现在很喜欢临时加要求。
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周妍的两个堂哥、一个堂嫂,还有一个戴金表的男人。
大家叫他二叔。
他一进门就看了老太太一眼,笑着说:
嫂子,最近气色不错。听说你把云河那套房也给妍妍了?
老太太低头喝水。
周妍说:今天吃饭,不谈房子。
都是一家人,谈两句怎么了。
堂嫂看着我。
这位是新请的?
家政。周妍说。
现在家政都这么年轻了?
我把椅子拉开,扶老太太坐下。
我四十三。
看不出来。
我也没打算让你看出来。
堂嫂笑容僵了一下。
周妍瞥了我一眼。
菜一道道上来。
老太太吃得很少,手却一直放在桌下。
她摸到我的手腕,指尖冰凉。
我不想吃。
你想回去吗?我问。
她点头。
二叔听见了。
嫂子,今天人都来了,你又闹什么脾气。那两套房你留着也没用,妍妍一个人照顾你这么久,给她不是应该的吗?
老太太抬起头。
谁说我要给她?
桌上停了一下。
周妍立刻说:妈,你先吃饭。
你们不是要我签字吗?
不是今天。
你们说今天。
二叔看向周妍。
她是不是又糊涂了?
老太太的手抓紧桌布。
我没糊涂。
周妍把她的手按住。
妈,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她忽然把碗推开,汤汁洒到桌面上。
大家都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汤多烫,是因为老太太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腋下没有处理过的毛发。
堂嫂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二叔的目光落过去,笑容也没了。
嫂子,你这……
周妍像被人扇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把老太太的袖子往下拉。
妈,回房间。
老太太甩开她。
我不回。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落下以后,餐厅里没人再动。
老太太盯着她。
像什么样子?
周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一个不懂规矩的人。
我一辈子都这样。
你能不能别给我添麻烦?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把桌上的纸巾一张张抽出来,叠成小方块。
周妍转过身,对我说:你把她带回去。
我没动。
林岚。
她不想回房间。
这是我家的事。
她也是一个人。
周妍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拿八千,就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我看见她的腋毛了。
闭嘴。
你也看见了。
闭嘴。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
老太太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妍妍,你小时候说过,等你有钱了,要给我买一件没有袖子的衣服。
周妍站在那里。
你忘了?
我没忘。
你还说,别人不喜欢就不喜欢,咱们不求人。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没有。
她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屏幕摔裂了一条缝。
二叔咳了一声。
今天还是先把合同……
出去。
周妍转过身。
都出去。
妍妍,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出去。
她把桌上的酒杯一个个收走,动作很慢。
收完以后,又把已经空了的杯子重新摆回原位。
老太太开始发抖。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周妍看见了。
你也觉得她丢人?
我只是怕她冷。
你别装好人。
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我看着她。
因为你不是怕她丢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怕的是别人看见,她根本不需要你替她活。
周妍没说话。
老太太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什么东西,掏出来。
是一把没拆封的银色剃刀。
她看了看,递给周妍。
你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周妍盯着那把剃刀。
我没买。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
那是我第一天试工时,周妍塞进茶几下面的要求单。
上面原本被涂黑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水泡开了。
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她不愿意,就不要逼她。
字迹歪歪扭扭,像老太太写的。
周妍弯腰拿走那张纸。
老太太问她:你是不是一直想让我刮掉?
周妍没有回答。
妍妍。
我没有。
你有。
周妍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次,塞进自己的口袋。
她对我说:你明天不用来了。
可以。
合同不用签。
可以。
钱我照付到今天。
好。
她点了点头。
然后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碎了,她用拇指反复擦那道裂缝,擦了很久。
我扶老太太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拉住我。
林阿姨,你的腋毛还在吗?
在。
那就好。
周妍背对着我们,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也像是在忍。
05. 合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云河小区。
不是去上班。
老太太昨天把她的灰袜子落在我包里,我拿过去还。
周妍开门时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没梳,左手食指的那块脱皮更大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袜子,侧身让我进来。
她还没起。
我放下就走。
她昨晚睡得不好。
怎么了?
她说梦话。
说什么?
说让我把一楼的门打开。
我看她。
你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外面冷。
屋里静了两秒。
她忽然问:你还找工作吗?
找。
人事还做不做?
没人要。
你可以去我公司。
做什么?
招人。
你连家政都不愿意让我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公司的人不会看见我妈。
他们会看见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最在乎别人怎么看吗?
她转身去倒水,水壶烧开后没有立刻提起来,直到蒸汽漫到她手背,她才关掉。
我妈年轻时给人做保洁。
我知道。
她不是普通的保洁。
我没问。
她给我爸的公司做过很多年。那两套房,一套是她拿工资买的,一套是她替我爸收过欠款后留下的。后来我爸去世,亲戚都说房子应该归公司。她不懂那些,就让我处理。
她把水倒进杯子里,倒得太满,沿着杯壁流到桌面。
我处理到现在,最怕他们问她以前做什么。
怕她说错?
怕她说对。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擦桌面。
纸巾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桌面已经干了。
老太太从房间里出来。
妍妍,今天还去那套房吗?
去。
穿哪件衣服?
你自己选。
那件没袖子的能穿吗?
周妍抬头。
老太太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旧裙子,款式很简单,颜色也旧,腋下有一处线头开了。
这个。
周妍看了看。
太旧了。
我喜欢。
那就穿。
她蹲下来,拿出针线盒,开始给老太太缝衣袖。
她缝得很慢,针穿过去,线拉得太紧,布料皱成一团。
老太太嫌她笨,伸手要拿针。
你别动。
你缝得像鸡爪子。
那也比你强。
我以前缝得比你快。
你以前还会擦地。
我现在也会。
老太太站起来,拿过拖把,在客厅里拖了两下。
周妍脸色变了。
妈,你坐着。
我坐了一辈子,今天不能拖两下?
我请人了。
请人就不能让我做事?
周妍转过来,看向我。
我没有接她的眼神,只把沙发上的几个抱枕摆正。
老太太拖到门口,忽然问:林阿姨,你愿意不愿意回来?
工资怎么算?
周妍说:八千。
工作内容呢?
还是原来的。
外观要求?
周妍低头咬断线。
没有。
家宴还去吗?
去。
陪谁?
陪我妈。
老太太点点头。
那就行。
我看向周妍。
为什么?
我妈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病人。
她没有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把她关在家里?
因为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她把针插回针线盒,手指被扎了一下。
怕她走出去,怕别人看见她,怕她自己说房子的事,怕她把我小时候那些话全说出来。怕她说我不是个好女儿。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拍了她一下。
你当然不是。
周妍抬头。
老太太说:但也没有那么坏。
周妍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把缝好的衣袖递给老太太。
穿上。
老太太抬起胳膊,衣袖刚好遮住腋下。
你看,还是有毛。
周妍没说话。
你不嫌丢人了?
你高兴就行。
你小时候不是说不求人吗?
我现在也没求你。
老太太撇了撇嘴。
我去厨房烧水。
打开抽屉时,看见那把银色剃刀还在里面,包装已经拆开,刀片没有用过。
旁边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拿出来,没有打开。
周妍站在门口说:是我妈写的。
我没看。
你可以看。
我把纸还给她。
那是你们的事。
她接过去,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妍妍,别替我把自己藏起来。
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
她写了三年。
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说了我也不听。
现在听了?
现在她拿拖把追我,我不得不听。
老太太在客厅里喊:妍妍,今天中午吃咸鸭蛋。
周妍回:只能吃半个。
一个。
半个。
你从小就小气。
周妍看向我。
你中午留下吧。
工资里算吗?
算。
那我吃一个。
她终于笑了。
笑完又立刻低下头,把缝衣服剩下的线头剪掉。
那天中午,老太太吃了一个咸鸭蛋。
周妍吃了蛋黄。
我吃了蛋白。
谁也没有说自己其实不爱吃什么。
06. 尾声
后来我又签了合同。
还是八千。
两套房,清洁,陪老太太出门,偶尔参加那些周妍不想一个人面对的饭局。
合同上没有外观要求。
周妍把那一栏空着,签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在旁边写了一句:
以本人舒适为准。
她的字比老太太好看很多,但写得比以前慢。
老太太开始自己下楼买菜。
周妍不放心,总要跟着。
两个人走在前面,一个嫌对方走得慢,一个嫌对方管得多。
我拎着菜袋落在后面。
有一次周妍临时要开会,老太太非要去商圈那套房,说衣柜里少了一条蓝围巾。
我陪她去翻了两个小时。
围巾最后在冰箱上面。
老太太拿着围巾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
怎么放那儿了?我问。
我记性好着呢。
嗯。
是周妍放的。
她为什么放那里?
她怕我拿去送人。
你要送谁?
送你。
我不戴蓝色。
那就送别人。
她把围巾折好,放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她问:林阿姨,你什么时候退休?
还早。
你退休了来陪我。
那时候工资怎么算?
给你咸鸭蛋。
一个不够。
半个。
那我不来。
她笑着骂我小气。
周妍从书房出来时,正好听见。
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
说你小气。
谁说的?
你妈。
她一天说我八百遍。
那你还听。
没办法,耳朵长在我身上。
她说完,顺手把一件无袖衬衫递给我。
帮我看看,这个袖口是不是要改一下。
你穿?
我妈穿。
老太太接过衣服,抬起胳膊。
不要改。
会露出来。
露出来就露出来。
周妍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收工前,我去阳台收衣服。
周妍站在镜子前,抬起手,检查腋下。
她没刮。
只是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我装作没看见。
她也装作没看见我。
老太太在客厅里打瞌睡,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周妍拿着一把剪刀,替她剪掉衣服上的线头,剪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抬手,准确地拍了她一下。
别剪我的毛。
剪的是线。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说什么了?
说帮我剪干净。
周妍的手停住。
老太太没有睁眼。
后来你哭着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你。
周妍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把剪刀放回桌上,拿起一旁的针线盒,开始把衣服上那处松开的线重新缝好。
针穿过布料。
一下。
又一下。
她缝得还是不好,线脚歪歪扭扭,老太太没再嫌弃。
我拎起布包,准备离开。
周妍忽然说:林岚,明天早上不用来太早。
几点?
九点吧。
你不是八点开会?
我送我妈去买袜子。
那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工资怎么算?
她看着我,低头笑了一下。
算你一个咸鸭蛋。
我穿好鞋,推门出去。
屋里老太太又在说她小时候的事,周妍一边嫌她烦,一边把电视声音调小。
电梯门快合上时,我听见周妍喊:
妈,袖子别往下拉。
老太太说:我偏要拉。
门合上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袖口松松地挂在手肘上。
走到小区门口,我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抬手拦了一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终于敢把自己露出来,只是身边刚好有人没有催她藏回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