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上个月在西安碰上的。

我那几天在回民街摆摊卖冰峰，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街上人不多，我坐在小马扎上扇扇子，忽然看见前面走过来一帮老外，高鼻深目，穿着花衬衫，手里举着手机，边走边拍。

我以为是普通游客，没在意。

结果他们走到我摊前，停住了。

领头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冲我比划了半天，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一句没听懂。我指了指耳朵，摆摆手，说，不懂英语。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字给我看：请问，这里可以喝到真正的中国啤酒吗？

我乐了，说，冰峰算不算？

他盯着翻译出来的字看了半天，又打字：冰峰是什么？

我说，汽水，橘子味的。

他回头跟同伴说了两句，同伴们都凑过来看。最后他打字：我们要啤酒，真正的中国啤酒。

我说，隔壁小卖部有，雪花、青岛都有。

他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发音特别奇怪，像"谢—谢—嗯"，尾音往上扬。他们一伙人去了隔壁，买了六瓶啤酒，站在路边就喝，喝完还冲我竖大拇指。

我以为这就完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来了。

还是那个领头的，还是举着手机，这次打字问：请问，你们中国人每天都吃羊肉泡馍吗？

我说，不是，偶尔吃。

他又问：那你们平时吃什么？

我说，米饭、面条、炒菜，什么都吃。

他皱着眉，又打字：可是网上说，中国人只吃狗肉。

我差点把扇子扔了。

我说，谁说的？

他指了指手机，给我看一个视频，标题写着"中国街头实拍：狗肉宴"。我扫了一眼，画面模糊，配着惊悚的音乐，底下评论全是"太可怕了"。

我说，那是假的，别信。

他看了我半天，又打字：真的吗？

我说，真的，你去看看，满大街都是餐馆，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卖狗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对不起"，这次发音准了点。他们走了，走的时候还冲我挥了挥手。

第三天，他们没来。

第四天，我收摊的时候，看见他们在街角跟一个卖肉夹馍的大叔聊天。大叔比划着手，嘴里喊着"肉！馍！好吃！"他们跟着学，"肉—馍—好吃！"，发音蹩脚得厉害，周围人都笑了。

我忍不住走过去，帮大叔翻译。

他们看见我，特别高兴，领头的那个拍我肩膀，说，"朋友！"

我笑了，说，嗯，朋友。

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中国人真的会用筷子吃一切东西吗？你们家里都有熊猫吗？你们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功夫？

我一个个回答：筷子确实什么都能夹，但家里没有熊猫，大部分人也不会功夫。

他们听完，表情特别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领头的说，我们在网上看到很多关于中国的东西，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说，你们自己看，自己尝，比网上说的准。

他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瓶格鲁吉亚红酒，递给我，说，礼物。

我接过来，看了看，瓶身上全是外文，一个字母不认识。我说，谢谢。

他们说，格鲁吉亚，好地方，红酒，两千年历史。

我点点头，说，中国，好地方，冰峰，七十年历史。

他们都笑了。

后来那几天，他们天天来我摊前坐一会儿，问东问西。问了中国人是不是真的都住高楼，问了高铁是不是真的那么快，问了支付宝是不是真的不用带钱。

我一一回答，有时候答不上来，就帮他们问路人。有个卖凉皮的大姐，被问"你们中国人真的每天都吃凉皮吗"，大姐笑得直不起腰，说，我卖了十年凉皮，也没天天吃啊。

他们走的前一天晚上，又来找我。

领头的说，我们要回去了。

我说，玩得开心吗？

他说，开心，中国比网上说的好。

我问，网上怎么说？

他说，网上说，中国很穷，很危险，人们不友好。

我说，那你现在看到了。

他点点头，说，看到了，人们很友好，食物很好吃，城市很漂亮。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他们一伙人在大雁塔前的合影，背后签了名字，递给我，说，留个纪念。

我接过来，说，欢迎再来。

他们走了之后，我把那张照片贴在我摊子后面的板子上。有熟客看见了，问，这谁啊？

我说，格鲁吉亚的朋友。

熟客说，哟，老外啊，来干嘛的？

我说，来问问题的。

熟客问，问啥了？

我说，问中国人是不是都吃狗肉，问我们家里有没有熊猫。

熟客乐了，说，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你们自己看呗。

熟客点点头，说，对，让他们自己看。

我那天收摊早，回家路上，想起他们问的那些问题，又想起网上那些视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说，我们天天生活在这儿，觉得稀松平常的事，在别人眼里却是另一个样子，那到底是我们活得太理所当然，还是别人看得太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