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肚子里有个人
第一章 两条杠
验孕棒是从楼下药房买的。王秀兰戴着老花镜,把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举着那根塑料棒对着厨房窗户的光反复照。两条杠。一条深,一条浅,浅的那条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但确实在那儿。
她站在灶台前没动。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白气往上冒,把抽油烟机的不锈钢面板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把火关了。手指碰到旋钮的时候有点抖。
“妈——”
客厅里传来声音。王秀兰把验孕棒攥进手心,塞进围裙口袋里,又觉得不妥,掏出来塞进裤兜。裤子没有口袋。她又塞回围裙,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妈,电视。”
陈澄坐在沙发上,遥控器举在手里,屏幕上是购物频道,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喊“不要九十九,只要五十九”。陈澄把遥控器递给王秀兰,眼睛没看她。她的眼睛在看屏幕,但王秀兰知道她其实没在看。陈澄的眼神总是那样,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换哪个台?”王秀兰接过遥控器。
陈澄没回答。过了几秒,她说:“汤。焦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转身回厨房。排骨汤没焦,只是关了火之后不咕嘟了。她把汤盛出来,放在餐桌上晾着。陈澄对味道敏感,锅里的水烧干了、饭煮过了、油热了,她隔着一个房间都能闻出来。王秀兰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她关了一扇门又开了一扇窗。可这扇窗能干什么呢,闻出饭烧焦了,闻出煤气没关好,闻出楼下邻居家在烧红烧肉——然后呢。
她把汤端到陈澄面前。陈澄拿起勺子,安安静静地喝。她喝汤的样子很规矩,勺子不碰碗沿,一口一口,不急。这是王秀兰教了十几年的结果。
王秀兰站在旁边看她喝。陈澄的头发是前天刚洗的,扎了个马尾,额前有几根碎发翘着。她穿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松了。脸圆圆的,皮肤白,嘴唇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王秀兰的目光往下移,停在陈澄的肚子上。卫衣宽松,看不出什么。
“澄澄。”
陈澄抬起头。她的目光和王秀兰的对上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在王秀兰身后的某个地方。王秀兰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你最近……身上来过没有?”
陈澄继续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
“就是,那个,每个月来的那个。”
陈澄放下勺子。她看着碗,碗里的汤还有小半碗。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节奏很匀。
“没有。”
“多久没有了?”
“不知道。”
王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她拉开椅子坐下,坐在陈澄对面。桌子是老式的折叠桌,桌面上铺了一块塑料桌布,印着碎花,边角有些起皮。她把手放在桌布上,拇指搓着起皮的那一角。
“澄澄,妈妈问你一件事。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陈澄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大,好像脖子不太会转弯似的。
“你在阳光之家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人碰过你?就是,碰你身上,你不愿意的地方?”
陈澄没回答。她的手指还在敲桌沿。
“澄澄?”
“张老师给我吃过饼干。”陈澄说。
“谁?”
“张老师。他给我吃饼干。小熊饼干。”
王秀兰的手指停了。她感觉自己的后脖颈一阵发凉。“张老师是谁?男的?”
“男的。”陈澄说,“他管我们做手工。他给我吃饼干。小熊的。”
“他碰你了吗?”
陈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不再敲了,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王秀兰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这是陈澄紧张时的动作,从小就这样。她紧张的时候会缩肩膀,整个人像要变小一点,好像小一点就安全了。
“澄澄,你别怕。妈妈在。”
“不疼。”陈澄忽然说。
王秀兰愣住了。
“什么不疼?”
“他弄的时候不疼。就是……很重。压着,很重。”
王秀兰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她听不清自己接下来问了什么,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的。她只记得自己站在水槽前面,手撑着台面,看着窗外。窗外是隔壁楼的外墙,灰色的水泥,有一道从顶到底的裂缝。裂缝里长了一棵草,绿绿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风一吹就晃。
她站了很久。锅里的排骨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
陈澄在客厅里又开始按遥控器了。购物频道换成了电视剧,电视剧换成了广告,广告换成了另一部电视剧。声音忽大忽小。王秀兰听着,突然觉得这声音很远,好像从隔壁人家传过来的一样。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陈澄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了。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屏幕上是午间新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说什么,王秀兰没听进去。她把陈澄的腿搬到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陈澄的腿很沉,王秀兰搬的时候觉得腰一酸,自己也五十三了。
她蹲在沙发旁边,看着陈澄睡觉。陈澄睡觉的样子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王秀兰想起陈澄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午觉。那时候王秀兰还在纺织厂上班,中午骑自行车赶回来,陈澄的外婆看着。外婆说,今天澄澄会叫外婆了。王秀兰高兴得抱起陈澄转了一圈,陈澄被她转得哈哈笑。后来才知道,那声“外婆”和第二天那声“妈妈”一样,都不是叫人的。是鹦鹉学舌。陈澄那时候还不会指东西,要什么就拉着大人的手去够。外婆说这孩子说话晚,贵人语迟。三岁半的时候,儿童医院的诊断书下来了。孤独症。外婆哭了一整晚。王秀兰没哭。她抱着陈澄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陈澄在她怀里挣来挣去,要去看饮水机冒泡。她就抱着陈澄去看饮水机,看了一个小时。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等等,她把验孕棒放在围裙口袋里了。她回厨房拿了出来。两条杠。
她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澄她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是车间的声音,嗡嗡的,有人在喊什么。陈建国说:“什么事?我六点下班。”
“你请个假。现在回来。”
“怎么了?”
“你回来再说。”
“到底什么事,你——”
“陈建国。”王秀兰说,“你女儿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机器声还在响,但陈建国没说话。
“我现在回来。”他说。
王秀兰挂了电话。她把验孕棒重新攥在手里。塑料棒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攥在手里滑滑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材上扭腰,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婴儿车是蓝色的,遮阳棚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一只小脚,穿着白袜子。
王秀兰把目光收回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验孕棒,那条浅的杠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也许没有。也许是光线的问题。
阳台角落有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土干了。她每次都说要浇水,每次都忘。她拿起旁边的塑料水壶,给绿萝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漏出来,在阳台瓷砖上积了一小滩。她蹲下去用抹布擦。擦着擦着,抹布捏在手里不动了。她蹲在阳台上,额头抵着膝盖。抹布上的水滴到瓷砖上,吧嗒,吧嗒。
客厅里,陈澄翻了个身。毯子掉在地上。她没有醒。
陈建国四十分钟后到的家。他骑着电瓶车从宝山那边赶回来,头盔都没摘就进了门。头盔的面罩上全是雾气,他摘下来,头发被压了一道印子,额头上全是汗。
“人呢?”
“在睡觉。”
陈建国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澄,又看了一眼王秀兰。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上面沾了一块酱油渍。
“你脸色不对。”陈建国说。他把头盔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拖鞋是蓝色的塑料拖鞋,底已经磨了一半。
王秀兰把验孕棒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个准不准?会不会是搞错了?”
“我买了三根。不同牌子的。”
“会不会是别的原因?她不是一直在吃那个药吗,会不会是药的问题——”
“我打过电话问药房了。那个药不影响。”
陈建国把验孕棒放在餐桌上。他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粗,指关节上全是老茧,修车修了二十多年,指甲缝里永远有一圈洗不干净的黑。
“问过澄澄了吗?”
“问了。”
“她怎么说?”
王秀兰没马上回答。她走到餐桌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折叠桌,桌上还摆着陈澄喝了一半的排骨汤。
“她说阳光之家有个张老师,给她吃饼干。”
陈建国的下巴绷紧了。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他咬肌在动。
“然后呢?”
“她说‘压着,很重’。”
陈建国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磕在墙上。他走到客厅,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陈澄。陈澄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手抬了一下,好像想去碰陈澄的脸,又缩回去了。
“我去找那个人。”他说。
“你找谁?你连张老师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去阳光之家。我现在就去。”
“你去了能怎么样?”
“我——”
“你打他一顿?然后呢?你进派出所,澄澄怎么办?”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拳头。他的后背对着王秀兰,肩膀一耸一耸的。王秀兰看见他的后脖子红了。她知道他在忍。陈建国这辈子没哭过几回,陈澄确诊那次没哭,他爸去世那次也没哭。但他现在在忍。他忍的时候后脖子就会红。
“先带澄澄去医院。”王秀兰说,“确认了再说。”
陈建国没转身。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
“她连那个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她以后怎么办?她这个样子——”
王秀兰没回答。她也不知道。
陈澄在沙发上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那边去了。毯子还在地上。王秀兰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给她盖上。她弯下腰的时候,看到陈澄的耳朵。陈澄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个针眼,是小时候打耳洞留下的。那时候王秀兰还想,以后澄澄长大了可以戴耳环。后来陈澄确诊了,王秀兰再也没想过这件事。那个耳洞早就长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把毯子盖好,直起身来。
“明天。”她说,“明天我带她去医院。先查清楚。”
陈建国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没红,但眼眶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阴影。“那个男的——”
“等查清楚了再说。”
“我不是说查清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秀兰打断他,“但你得忍住。你现在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反倒打草惊蛇。你忍忍。”
陈建国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点了一根烟。王秀兰看见他的背影在烟雾里模糊了一下。阳台上的绿萝刚才浇过水,叶子还是蔫的。
陈澄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阳台方向的陈建国,又看了一眼王秀兰。
“妈妈。”
“嗯。”
“爸爸回来了。”
“嗯。爸爸今天早下班。”
陈澄点了点头。她又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换到了少儿频道,在放动画片。一只蓝色的猫在追一只老鼠。陈澄盯着屏幕看。过了一会儿,她笑了。她的笑声很短,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似的,但确实是笑。
王秀兰看着陈澄笑。她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水很凉。她冲了很久,直到手冻得有点发麻。
那天晚上,陈澄睡了之后,王秀兰和陈建国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客厅的灯是日光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茶几上摆着三个牌子的验孕棒,并排放着,都是两条杠。
“明天几点去?”陈建国问。
“早上八点。长宁妇幼。”
“我请假。”
“你那个修车铺——”
“我打个电话给老赵,让他帮忙看一天。”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看着茶几上的验孕棒,忽然想起一件事。“澄澄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在哪儿?”
“在卧室那个铁盒子里。”
“残疾证呢?”
“也在里面。”
“明天都带上。”
陈建国嗯了一声。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家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隔壁楼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吵什么。
“如果,”陈建国开口了,声音很低,“如果确认了……怎么办?”
王秀兰没回答。
“我是说,”他搓了搓手,“她这个情况,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生下来,谁养?”
“我养。”
“你说得轻巧。你今年五十三了。我五十六。我们还能养几年?”
“那你说怎么办。”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搓。膝盖上的裤子已经磨得有点发亮了。
“睡吧。”王秀兰站起来,“明天再说。”
她关了客厅的灯。卧室里,陈澄睡得很沉。她睡觉不打呼噜,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孩。王秀兰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陈建国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闷闷的。
王秀兰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的,像栅栏。她翻了个身,看着陈澄的后脑勺。陈澄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她想起陈澄小时候,她每天半夜都要起来看陈澄有没有踢被子。那时候陈澄还小,睡在她和陈建国中间。后来陈澄大了,就自己睡一张床。但王秀兰半夜还是会醒,醒了就去看看陈澄。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二十五年了。
王秀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澄的头发。陈澄没动。
“妈妈在。”她小声说。
陈澄的呼吸声很均匀。
王秀兰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也有过这个时候。二十五年前,她肚子里怀着陈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陈澄会是一个孤独症孩子,不知道她会花三年时间教陈澄说一个词,不知道陈澄七岁了还不会自己上厕所,不知道陈澄的青春期来得又猛又乱、她要把所有的卫生巾藏起来、因为陈澄会撕、会吃、会到处扔,不知道她二十五岁了还需要人看着才能出门,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从阳光之家回来,肚子里带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如果二十五年前有人告诉她这些,她会怎么样。王秀兰想不出来。她那时候太年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生下来了。
现在她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可陈澄的肚子里,也有一个人。王秀兰闭上眼睛。眼皮外面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透过眼皮变成一种暖融融的红。
她睡不着。
第二章 医院走廊
长宁妇幼保健院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有些瓷砖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字是白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早上八点,挂号大厅里已经排了队。一排年轻女人,有的挺着肚子,有的还看不出来,旁边的男人背着包、拿着水杯、扶着腰。王秀兰排在最末尾。陈澄站在她旁边,手揣在卫衣口袋里,眼睛盯着大厅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没转,落了一层灰。
“澄澄,站近一点。”
陈澄往王秀兰那边挪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一步。她的眼睛还在看吊扇。
前面的队伍动了一下。王秀兰往前挪了半步,陈澄跟着挪了半步。她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蹭。排到窗口的时候,里面的护士问:“挂什么科?”
“妇科。”
“本人?”
“我女儿。”
护士看了一眼陈澄。陈澄在看柜台上的一个塑料牌子,上面写着“保持安静”。
“她哪里不舒服?”
“月经没来。想查一下。”
护士没多问,敲了键盘,递出一张挂号单。“三楼左转,妇科门诊。先到分诊台量血压。”
王秀兰接过挂号单,拉着陈澄往电梯走。电梯门口挤了一堆人,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站在最前面,旁边的男人用手护着她的腰。王秀兰拉着陈澄站在后面。电梯来了,人往里涌。陈澄被人流带着往前走,肩膀撞了一下门框。她缩了缩肩膀。
“没事没事。”王秀兰拉住她的手。陈澄的手很凉。
电梯上到三楼。妇科门诊的走廊里坐满了人。分诊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扎着马尾,白大褂领口别了一个卡通胸针,是一只猫。王秀兰把挂号单递过去。护士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陈澄。
“量血压。袖子卷起来。”
陈澄没动。
“澄澄,把袖子卷起来。”
陈澄慢慢卷起左边的袖子。她的动作很慢,好像每弯一下胳膊都要想一想。护士把血压计的袖带绑上去,捏气球。陈澄低头看着袖带,嘴巴抿着。
“放松。”护士说。
陈澄没放松。她的肩膀还是缩着。
“她有点紧张。”王秀兰说。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血压量完了,护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去三号诊室等着叫号。”
三号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孕妇。一个在吃饼干,一个在看手机。王秀兰拉着陈澄在椅子另一头坐下。陈澄坐下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一下,一下。
“别敲。”
陈澄停了。过了几秒,又开始敲。
王秀兰没再管她。她看着诊室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保持安静”。门开开关关,每次开的时候能听见里面医生和病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叫了陈澄的名字。王秀兰拉着陈澄进去。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头发,戴眼镜。桌上摆着电脑和一堆化验单。医生抬头看了一眼陈澄,又看了一眼王秀兰。
“什么情况?”
“月经没来。”王秀兰说,“快两个月了。”
“本人还是家属?”
“我女儿。她……她是孤独症。”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陈澄一眼。陈澄站在椅子旁边,没坐。她在看医生身后的柜子,柜子上摆了一个人体模型,子宫的剖面图,粉色的。
“坐吧。”医生说。
王秀兰拉了拉陈澄的袖子。陈澄坐下了。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她说不清楚。”王秀兰说,“她不太会表达这些。”
“平时规律吗?”
“不太规律。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医生说是内分泌的问题。”
“做过什么检查?”
“去年查过激素六项。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有没有性生活?”
王秀兰顿了一下。“她……她不会说这些。她不太懂。”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她的表情没变,但王秀兰看到她嘴角绷了一下。“先做个B超吧。确认一下。”
“好。”
“还有,”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建议做一个血HCG。更准确。”
“好。”
医生开了单子,递给王秀兰。王秀兰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看不太懂,但看到了“HCG”三个字母。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B超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排了五六个孕妇。王秀兰把单子交到窗口,护士说等一下。她们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陈澄旁边坐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手一直在摸肚子。陈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妈妈。”陈澄小声说。
“嗯。”
“她的肚子好大。”
那个孕妇听见了,转头笑了一下。“七个月了。”
陈澄没回应她。她盯着那个孕妇的肚子看。孕妇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去跟她旁边的男人说话。王秀兰拉了拉陈澄的胳膊。“别盯着人家看。”
陈澄把目光收回来。她看着自己的脚。她的运动鞋是白色的,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是王秀兰早上给她系的。她不会系鞋带。
“妈妈。”
“嗯。”
“她的肚子里有小孩。”
王秀兰没说话。
“我的肚子里有吗?”
王秀兰的嗓子眼紧了一下。她不知道陈澄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那个孕妇的肚子太大了,太明显了。也许是陈澄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也许她什么都不懂,只是随口问的。
“不知道。”王秀兰说,“等医生看了才知道。”
陈澄点了点头。她好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又开始看走廊里的日光灯。
B超叫到陈澄的名字。王秀兰陪她进去。B超室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医生让陈澄躺到床上,把衣服掀起来。陈澄不动。
“澄澄,躺上去。把衣服拉起来。”
陈澄慢慢躺下去。她看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医生挤了耦合剂在她肚子上。陈澄缩了一下,冰凉。
“别动。”医生说。
探头贴上去。屏幕亮了,灰白色的图像在闪。王秀兰看不懂。她盯着医生的脸。医生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了。”医生说。她用光标在屏幕上圈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区域。“这里。孕囊。大概七周左右。”
王秀兰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桌子。桌子上的纸巾盒被她碰倒了,纸巾散出来,白花花地铺在台面上。
“确认吗?”她听见自己问。
“确认。”医生说,“有胎心。”
陈澄躺在床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图像在动。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屏幕。“那是什么?”
医生看了王秀兰一眼。王秀兰没回答。她走过去把陈澄的衣服拉下来,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她的手在抖,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
“起来吧。”她说。
陈澄坐起来。她看着王秀兰的脸,看了好几秒。王秀兰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看。也许她只是在等一个指令。
“穿鞋。”
陈澄低头穿鞋。她的鞋带松了,她不会系。王秀兰蹲下去给她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她系好了鞋带,站起来。
“谢谢医生。”她说。
医生在电脑上敲报告。她没抬头。“拿着报告去找开单的医生。她会跟你说下一步。”
王秀兰拉着陈澄走出B超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白晃晃的。她在走廊中间站住了。旁边的孕妇走过来走过去,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说了一声对不起。她没听见。
陈澄站在她旁边。她看着走廊墙上贴的宣传画。宣传画上是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写着“科学孕育,健康宝宝”。
“妈妈。”
“嗯。”
“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王秀兰拉着陈澄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着。她没进去。她把B超报告攥在手里,报告纸被她攥皱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陈建国的号码。
“喂。”
“确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医院门口。”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在老赵那儿待不住。”
王秀兰没说话。电梯门关了又开了。陈澄站在旁边,看着电梯门开开关关。
“下来吧。”陈建国说。“我在门口等你们。”
王秀兰挂了电话。她拉着陈澄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陈澄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倒影里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年轻女人的脸很白,眼神空空的。中年女人的脸有点垮了,眼角全是皱纹。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大厅里还是那么多人。王秀兰拉着陈澄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陈建国站在花坛旁边,头盔夹在胳膊下面。他看到她们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看着王秀兰的脸。
王秀兰没说话,把B超报告递给他。陈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全是专业的术语,他看不懂几个字。但他看到了“宫内早孕”四个字。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夹克口袋里。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陈澄的头。陈澄没躲。她很少躲陈建国的手。
“回家吧。”陈建国说。
三个人往电瓶车停放的地方走。电瓶车停在医院旁边的弄堂里,一辆黑色的雅迪,后座绑了一个海绵垫子。王秀兰先坐上去,然后拉着陈澄坐她后面。陈澄的手不知道放哪儿,悬在空中。
“扶着妈妈。”
陈澄把手放在王秀兰的腰上。她的手很轻,像没放上去一样。
陈建国骑上车。电瓶车从弄堂里出来,拐上马路。红灯,停下来。旁边停了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有人往外看。绿灯,走。风吹在脸上,有汽油味,有早点摊的葱油味,有梧桐树的青味。
陈澄在后面说:“妈妈,那个猫。”
王秀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花坛上蹲着一只橘猫,在舔爪子。
“嗯。”
“像我们楼下的。”
“嗯。”
电瓶车继续往前开。王秀兰坐在后座上,看着陈建国被头盔压扁的后脑勺。他的脖子后面有一道晒黑的印子,衬衫领子磨得发白。前面路口又要红灯了。陈建国松开油门,车慢慢滑过去。
王秀兰忽然觉得,自己坐在一辆电瓶车上,后面是她二十五岁的女儿,肚子里有七周大的胚胎,前面是她五十六岁的丈夫,脖子上晒了一道印子。他们正沿着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太阳很大。
第三章 铁盒子
那天晚上,陈建国从卧室衣柜顶上拿下来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改的,上面印着蓝色的熊猫,盖子有点锈了。他坐在客厅的餐桌旁,把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户口本、身份证、医保卡、残疾证、低保证、阳光之家的入托协议、去年的体检报告、前年的流感疫苗接种记录。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陈澄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复印件。三年前办的,为了申请低保和护理补贴。
陈建国把鉴定意见书抽出来。上面有一行字:“被鉴定人陈澄,经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监护人加强监护职责。”
他看了很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这几个字,他以前看不太懂。办低保的时候,街道的人跟他解释过,说意思就是陈澄不能自己做决定,需要监护人帮她做。他当时觉得这话是废话。陈澄当然不能自己做决定。她连鞋带都不会系。
可现在,他看着这几个字,觉得它忽然变得很重。
“你在看什么?”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看鉴定书。”
王秀兰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街道的人说过,澄澄这种情况,大事都得我们替她做决定。”
“生孩子算不算大事?”
王秀兰没回答。她拿起鉴定书看了看。“上面没写。”
“应该也没人想过这种事。”
两个人坐着,看着桌上的铁盒子。铁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陈澄十岁的时候拍的。照片上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表情呆呆的。那是她在普通小学的最后一年。后来实在跟不上了,就转去了特教学校。
“我明天去趟阳光之家。”陈建国说。
“你去干什么?”
“那个张老师,我得问清楚。”
“你问了他能承认?”
“我不管他承不承认。我得去看看那个人。”
王秀兰想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澄澄呢?”
“让隔壁李阿姨看一下。就半天。”
陈建国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熊猫图案朝上,蓝色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一种灰蓝。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没有放回衣柜顶。好像这件事还需要随时翻看,放在手边方便些。
第二天上午,王秀兰把陈澄送到隔壁李阿姨家。李阿姨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儿子在国外。她偶尔帮王秀兰看陈澄。陈澄对李阿姨家还算熟悉,去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阿姨给她倒了杯水,拿了一包苏打饼干。
“饼干不要吃太多,等会儿吃午饭。”王秀兰说。
陈澄点了点头。她的注意力全在电视上。少儿频道在放《熊出没》。
王秀兰和陈建国出了小区,坐公交车去阳光之家。阳光之家在街道社区服务中心的二楼,一间大教室改的。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阳光之家”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朵向日葵。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七八个“学员”坐在桌子旁边,有的在折纸,有的在串珠子,有的在发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在指导一个男孩粘胶水。她看到王秀兰和陈建国进来,走过来。
“你们是?”
“陈澄的爸爸妈妈。”王秀兰说。
“哦,陈澄啊。她今天没来?”
“今天没来。我们想找一下……张老师。”
女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张老师?哪个张老师?”
“管手工的那个。男老师。”
女老师皱起眉头。“我们这里没有男老师。手工课是我带的。我姓周。”
王秀兰和陈建国对视了一眼。
“是不是别的教学点?”周老师说,“我们这边一直是女的。之前有过一个男志愿者,是去年夏天的事,大学生,来了两个月就走了。姓……姓黄,不是姓张。”
“志愿者?”陈建国问。
“对,暑期社会实践。教画画和手工。后来开学就走了。怎么了?”
王秀兰说:“陈澄说有个张老师给她吃饼干。”
周老师想了想。“黄同学——那个志愿者——他有时候会给学员带零食。他自己家里是开小卖部的,经常带一些饼干糖果来。学员们都挺喜欢他。但姓黄,不是姓张。陈澄是不是记错了?”
王秀兰没说话。陈澄记名字确实不太准。她有时候会把“陈”说成“张”,把“李”说成“刘”。但她记得吃饼干这件事。小熊饼干,男的,管手工。
“那个姓黄的大学生,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陈建国问。
“我得找找。去年的事了,不知道档案还在不在。”周老师有点为难,“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秀兰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说:“没事。就是问问。”
周老师看着他们的表情,没再追问。她说去找找档案,让他们等一下。王秀兰和陈建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教室里那几个学员有的大声自言自语,有的在桌前来回走。一个女孩走过来,站在王秀兰面前,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说:“你是陈澄的妈妈。”
王秀兰点了点头。
“陈澄今天怎么没来?”
“她今天有事。”
女孩点了点头,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告诉陈澄,她的珠子还没串完。串到一半就走了,珠子乱撒。”
王秀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孩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周老师找了十几分钟,回来说:“找到了。黄同学的联系方式还有。我发给你们。”
她把一个手机号码写在纸条上递给王秀兰。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王秀兰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说,“澄澄在你们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不正常的事?就是,有没有人单独带她出去过?有没有人碰过她?”
周老师的表情凝固了。她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王秀兰。“你们是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这边管理是有规定的,学员不能单独跟工作人员或志愿者出去。课间活动都在教室或者走廊,有老师看着。但是……”她停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工作人员会轮流休息。走廊里不一定一直有人。”
“谁中午值班?”
“轮流的。我记不太清了。去年的排班表应该还有。”
“能看看吗?”
周老师又去找排班表。这次找了更久。她回来的时候拿着一页A4纸,上面是表格。“去年暑假,七月到八月。排班表在这里。中午值班的人有我和另外两个老师,还有黄同学。”
陈建国把排班表拿过来看。表格上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清楚。但他看到了黄同学的名字,七月份有四次中午值班。
“这四次,”他指着那几个日期,“有没有可能是他单独跟陈澄在一起?”
周老师抿了抿嘴。“说实话,我不确定。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走廊里确实可能只有值班的人。但黄同学看起来挺正常的,很有耐心,对学员也好。我没想到……”
“澄澄怀孕了。”王秀兰说。
周老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了看王秀兰的脸,又看了看陈建国的脸。“多久了?”
“七周。”
周老师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又松开,交叉又松开。“七周前……那是十一月份。”
“十一月黄同学还在吗?”
“不在了。他八月底就走了。”
教室里那个串珠子的女孩又走过来了。她站在周老师旁边,看着周老师的脸。“周老师你不高兴。”
“没有。老师没事。你回去坐。”
女孩没走。她看着王秀兰。“陈澄是不是不来上课了?”
“她……会来的。”王秀兰说。
女孩点了点头,终于走开了。
周老师低声说:“十一月份的事,那跟黄同学没有关系。他八月底就走了。”
“那十一月还有别的人吗?”
“十一月没有志愿者。就我们三个老师。全是女的。”
王秀兰和陈建国又坐了一会儿。教室里开始收拾东西了,到了午休时间。周老师说她会配合查,也会跟机构负责人反映。但她知道的就这些。
他们从阳光之家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路面湿了一层。陈建国没戴头盔,头发上落了一层水珠。王秀兰把伞撑开。伞是陈澄的,黄色的,伞面上印了一只卡通鸭子。陈澄喜欢这把伞,虽然她打伞也打不好,总是歪到一边。
“不是黄同学。”陈建国说。
“嗯。”
“十一月份。她十一月份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王秀兰想了想。“没有。就是阳光之家和家里。早上我送,下午我去接。偶尔她自己坐地铁回来。”
“地铁?”
“就两次。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腰疼得厉害,有一天没去接,她坐地铁回来的。她说会坐。我教过她。”
“哪一天?”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十一月初。”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雨下大了,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王秀兰把伞往陈建国那边偏了偏。她个子矮,举着伞有点吃力。
“地铁上……”陈建国说。
“地铁上什么人都有。”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在打瞌睡,两个学生在看手机。王秀兰把伞收起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报警吗?”陈建国忽然说。
“报什么警?连谁干的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王秀兰看着车窗外面。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外面的街景都模糊了。梧桐树变成了绿色的水彩,店铺招牌变成了色块,行人变成了影子。
“先把澄澄的事安排好。”她说,“然后再说别的。”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车顶的灯管忽明忽暗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连自己肚子里有个人都不知道。”
王秀兰没接话。她想说“她知道”,因为陈澄今天在B超室问了“我的肚子里有吗”。但她没说出来。她不确定那算不算知道。陈澄也问过“天为什么是蓝的”,但她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只是在重复她听到过的话。也许“我的肚子里有吗”也是这样。
公交车拐了个弯。王秀兰的身体往陈建国那边歪了一下。她坐正了,把伞靠在膝盖上。伞面上的鸭子对着她笑,嘴巴黄黄的,很傻。
第四章 不做决定
从阳光之家回来的第二天,王秀兰一个人去了街道司法所。司法所在社区服务中心一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子,上面刻着“法律援助工作站”。王秀兰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眼镜,衬衫扎在裤子里,桌上摆着一摞文件。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问一下……关于监护的事。”
“请坐。”年轻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姓方,是这儿的值班律师。您说。”
王秀兰坐下来。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凉凉的。她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抓着包带。“我女儿,二十五岁,是孤独症。她评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我是她的监护人。”
方律师点了点头。“嗯。”
“她……怀孕了。”
方律师的笔停了一下。他看了王秀兰一眼,然后继续在纸上写。“您女儿结婚了没有?”
“没有。”
“那这个孩子是——”
“不知道。”王秀兰说,“不知道是谁的。她说不清楚。”
方律师放下笔。他把眼镜推了推,看着王秀兰。“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这个孩子留还是不留,谁说了算。”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从法律上说,作为监护人,您和您丈夫可以代理她做出医疗方面的决定。如果她的民事行为能力被认定为限制,那么她对于超出其理解能力的事项,需要监护人代理。”
“那如果我想留呢?”
“留的话,法律上没有问题。监护人可以代理被监护人做出同意生育的决定。”
“那如果我不想留呢?”
“也可以。监护人代理做出终止妊娠的决定,在医疗实践中也是有的。”
王秀兰把包带攥紧了一点。“那她自己呢?她自己的想法算不算?”
方律师又把眼镜推了推。“这个……要看她的理解程度。法律上规定,监护人应当最大程度尊重被监护人的真实意愿。但如果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的意愿需要经过评估。如果她能理解生育这件事,那她的意愿要尊重。如果她不能理解,那就是监护人决定。”
“怎么判断她能不能理解?”
“这个一般需要专业的精神鉴定或者医生评估。没有硬性的标准。”
王秀兰没说话。她想起陈澄在B超室里问“我的肚子里有吗”。那句话到底是理解,还是不理解。她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王秀兰说,“如果孩子生下来……谁来养?她还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她能当妈妈吗?”
方律师想了一会儿。“从法律上说,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影响她的母亲身份。她是孩子的法定母亲。但是,孩子的抚养和教育,需要有人实际履行。如果她不能履行,就需要监护人协助。简单说,就是您和您丈夫养。”
“如果我们不在了呢?”
“那就需要另外指定监护人。可以通过遗嘱或者意定监护的方式提前安排。但坦率地说,这个比较复杂。”
方律师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不好意思。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王秀兰想了想。“如果有人……侵害了我女儿,导致她怀孕。但找不到人。能不能报警?”
“可以报警。但如果没有明确的嫌疑人,警方立案的难度比较大。需要有证据链。”
“什么证据?”
“比如监控录像、目击证人、DNA比对。您有这些吗?”
王秀兰摇了摇头。
方律师没再说什么。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王秀兰。“这是区妇联的权益部电话。她们那边有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社工。您可以去找她们聊聊。法律上能做的有限,但社工那边可能有别的资源。”
王秀兰把便签纸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她站起来。“谢谢。”
“不客气。”方律师也站起来,“您保重。”
王秀兰走出司法所。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没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湿气,黏在脸上不舒服。她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是水泥的,冰凉。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一个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落叶堆在路边,被风一吹又散了几片。环卫工人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扫回来。
王秀兰看着那个环卫工人扫叶子。她忽然想到一件不相关的事:陈澄五岁的时候,她带陈澄去公园。陈澄看到地上的落叶,蹲下去捡。一片一片地捡,捡了满满一捧。王秀兰问她干什么,她不说。后来陈澄把那一捧落叶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回家洗衣服的时候,口袋里全是碎叶子。王秀兰打了她一下手心。陈澄没哭,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心。后来王秀兰再也没打过她。
王秀兰站起来。她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她掏出手机,翻到方律师给的那个号码。区妇联权益部。她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声音挺温和的。王秀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对方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
“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两件事。”对方说,“第一,确定您女儿的医疗方案。这个需要尽快。第二,如果可能的话,搞清楚有没有犯罪行为。这个需要报警。”
“报警了能查出来吗?”
“坦白说,难度很大。但报个案至少留个记录。如果以后有线索,也能追溯。”
“好。”
“您方便来一趟我们这边吗?我们有个社工专门做这块,可以跟您详细聊。”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
“好。”
王秀兰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过去,又一辆。一辆小轿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问路。她不知道,摇了摇头。司机把车窗摇上去开走了。
她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你回来了没有?”
“在路上。”
“澄澄一直问你。”
“你跟她说我马上到。”
“她不太高兴。李阿姨说她下午没看电视,坐在窗户前面等。”
“知道了。”
王秀兰加快了脚步。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来了一辆车。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往后跑。
到家的时候,陈澄坐在客厅窗台上。窗台是窄窄的水泥台,她蜷着腿坐在上面,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到王秀兰进门,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拖鞋拍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妈妈。”
“嗯。”
“你去哪儿了?”
“去办事了。”
“什么事?”
王秀兰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大人的事。”
陈澄没再问。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遥控器上贴了一块透明胶带,是王秀兰缠的,因为后盖松了,电池会掉出来。陈澄按了一下,电视开了。购物频道,还是那个红裙子女人,还在喊“不要九十九,只要五十九”。陈澄没换台,就那么看着。
王秀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站在灶台前面喝,一边喝一边看窗外。隔壁楼的外墙上,那棵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还在。风一吹就晃,但一直没掉。
陈建国从卧室出来。“怎么样?”
王秀兰把事情说了一遍。方律师说的,妇联那边说的。陈建国听完,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
“所以法律上,就是我们说了算。”
“嗯。”
“那你怎么想。”
王秀兰端着水杯,没坐下。她看着陈澄。陈澄在看购物频道,红裙子女人举着一口锅,说是不粘锅,煎鸡蛋不粘底。陈澄的嘴巴微微动着,跟着电视里的声音在重复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听不清。
“我想留下。”
陈建国抬起头。他看着王秀兰,看了好几秒。“你想好了?”
“没有。”王秀兰说,“我没想好。但我想留。”
“为什么?”
王秀兰喝了一口水。“不为什么。就是想留。”
陈建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王秀兰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两下。
陈澄转过头来。“妈妈,爸爸抽烟。”
“嗯。”
“抽烟不好。”
“嗯。”
陈澄又转回去看电视。王秀兰走到阳台上,站在陈建国旁边。阳台很窄,两个人站着有点挤。陈建国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向外面。烟被风吹散了。
“你想留就留。”陈建国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一个全面检查。她那个身体,怀孕能不能扛得住,得让医生说了算。还有孩子,有没有问题,也得查。”
“嗯。”
“还有,”陈建国把烟掐灭在栏杆上,“如果孩子生下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别一个人扛。你腰不好。”
王秀兰没回答。她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楼下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又出来了,今天换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婴儿车还是蓝色的。她在健身器材旁边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婴儿车里。然后她直起身来,开始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话。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好。”王秀兰说。
陈建国把烟头扔进阳台角落一个装水的塑料瓶里,呲了一声。“进去吧。外面冷。”
他们回到客厅。陈澄还在看电视。购物频道放完了,换成了一部电视剧。一个女的在哭,一个男的在旁边站着。陈澄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秀兰在她旁边坐下。陈澄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王秀兰的胳膊。她的身体很暖和。
“妈妈。”
“嗯。”
“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排骨汤。”
“好。排骨汤。”
陈澄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继续看电视。王秀兰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眼皮外面是客厅日光灯的光,白白的,透过眼皮变成一种暖融融的粉。
她感觉到陈澄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陈澄的手指凉凉的,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
王秀兰没有睁眼。她把手翻过来,让陈澄的手指落在她的手心里。陈澄的手指停住了,搭在那儿,不动了。
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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