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房卡塞进门缝,刚准备转身,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床上的女人明明醉得连高跟鞋都踢掉了一只,这会儿却睁开了眼,眼尾泛着酒后的红,声音又低又哑:“周既明,你敢走试试。”
我后背一下僵住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酒店十八楼,窗外的高架桥还亮着一串红色尾灯。屋里只有床头灯开着,昏黄得有点暧昧,而我面前这个女人,是我们公司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岑总”的甲方负责人。
岑霁,三十六岁,未婚,做事出了名的狠。
她能在会议桌上盯着一个报价单沉默三十秒,把我们总监盯得后背冒汗,也能因为一行标点符号不统一,让我们凌晨十一点重做整份提案。
可现在,她赤着一只脚坐在床边,头发散下来,白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整个人跟白天判若两人。
“岑总,你喝多了。”
我试着把手抽回来,她却攥得更紧。
“我知道。”她看着我,“所以你更不能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至少闪过八百个社会新闻标题。
我今年三十四,单身,在一家品牌策划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不算低,日子也过得去,就是感情这块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前女友结婚后,我妈给我介绍过六个姑娘,最快的一个,见面二十分钟就问我二环有没有房。
我说没有。
她连咖啡都没喝完。
所以这几年,我对男女关系最大的心得就四个字——少惹麻烦。
尤其不能惹甲方。
今天晚上本来只是庆功宴。
我们给岑霁负责的一个商业街项目做开业策划,折腾了三个月,终于落地。饭桌上她难得没挑刺,甚至还替我们挡了两杯酒。
后来人散得差不多,我去结账回来,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包厢角落,手撑着额头。
我问她助理呢。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他老婆生孩子,下午请假了。”
“那我给你叫代驾?”
她晃了晃车钥匙:“车送去保养了。”
我又问:“那叫车?”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周经理,你们乙方连送甲方回酒店都要走审批流程吗?”
她平时很少笑。
那一笑,倒把我笑得不会说话了。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把她送了回来。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到了酒店,她下车时脚一软,我下意识扶住她的腰,她整个人撞到我胸口,香水味混着红酒气息一下涌过来。
我当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却像什么都不知道,只伸手揪着我西装袖子,小声说了一句:“别撒手。”
这三个字,比她在会上说“方案重做”还让我紧张。
好不容易把她送进房间,我给她倒了水,又把空调调高两度,本来想着赶紧撤。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为什么不能走?”我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靠回床头:“怕。”
我愣了。
岑霁这种人,会说怕?
“怕什么?”
她没回答,只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可能是真的醉得厉害,指尖碰倒了杯子,水洒了一床,我赶紧过去帮她拿纸巾。
她却突然抓住我的领带,把我拽得弯下腰。
距离一下近得离谱。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气,也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热。
“周既明。”她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
“撒谎。”
“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像见劳动监察?”
我差点没忍住笑。
她却没笑,眼神直勾勾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难相处,脾气差,控制欲强,谁跟我过日子谁倒霉?”
这话不像是对我说的。
更像她憋了很久,终于借着酒劲说给自己听。
我把她手里的领带一点点扯出来:“岑总,你喝醉了。”
“别叫岑总。”
“那叫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名字。”
我喉结动了一下。
“岑霁。”
她眼睛忽然红了。
我这才意识到,今晚不对劲的可能根本不只是酒。
她手机一直在床头亮,屏幕上反复跳出一个名字——程岳。
我见过这个人。
半年前项目启动会上,他来接过岑霁一次,四十岁左右,开一辆黑色保时捷,讲话很自然,临走时还替她披了件外套。
公司里不少人都猜那是她男朋友。
我顺手把手机递给她:“要不要回一下?”
她看了一眼,直接按灭。
“前夫。”
我手一顿。
“你不是未婚吗?”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她扯了扯嘴角,“其实结过,三个月。”
这倒真是我没想到的。
她靠着床头,把事情一点点说了出来。
七年前,她和程岳领证,没办婚礼。程岳家里条件好,父母一开始嫌她家境普通,后来又嫌她工作太拼,说女人到了三十就该把心思放家里。
结婚第三个月,程岳妈妈拿着她的银行卡流水,问她为什么给自己母亲转了五万块。
“那是我的钱。”岑霁说。
“可他们觉得,结了婚以后,我的钱就是家庭共同财产,我妈生病花钱,要先和他们商量。”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看。
第二天,她就离了。
这些年程岳一直断断续续找她,最近甚至跑到她父亲那里,说想复婚。今晚庆功宴前,她刚和父亲大吵一架。
“我爸说,一个女人三十六了,还挑什么。”
她声音很轻。
“他说有人肯回头找我,我就该知足。”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认识岑霁半年,见惯了她雷厉风行的样子,却第一次发现,这个连预算表里小数点都不肯放过的女人,也有被人逼到无处可退的时候。
“所以你怕一个人待着?”我问。
她点头。
过了几秒,她又说:“也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停得太久。
“我只是不想你走。”
我心口猛地一沉。
成年人的暧昧,最怕一句话说得太明白。
之前还能装糊涂,一旦说破,所有眼神、触碰、停顿,好像都变了味。
我站在床边没动。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下巴:“你抖什么?”
“我没抖。”
“那你躲什么?”
“我怕第二天收到律师函。”
岑霁终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弯,跟平时开会时完全不一样。
“周既明。”
“嗯?”
“你胆子真小。”
说完,她松开手,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我还以为她睡了。
没想到半分钟后,她又伸出手,在床边拍了两下:“坐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
她把头靠到我肩膀上。
那一刻,我全身肌肉都绷住了,活像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
偏偏她还察觉到了。
“你平时谈项目不是挺能说吗?”
“项目不会靠我肩膀。”
她又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住我袖口。窗帘没拉严,城市的霓虹从缝里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很淡的光。
“周既明。”
“嗯。”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没人要。”
她抬起头:“骗人。”
“真话。”
“那我呢?”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靠得更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我脸侧。
“我要,你给吗?”
我呼吸一下乱了。
成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往前一步会麻烦,身体却比脑子更诚实。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几秒钟后,我低下头。
可就在快碰到她的时候,她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还是程岳。
岑霁像被惊醒一样,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屋里刚才那点热气,瞬间散了。
她接起电话。
我听不清那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你在酒店楼下?”
她坐直了。
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程岳。
他一看见我,脸色当场变了。
“你是谁?”
我还没开口,岑霁已经从后面走过来。
“我同事。”
程岳扫了一眼屋里的床,又看了看我皱掉的领带,冷笑:“同事送到房间里?”
这话听着就刺耳。
我刚准备解释,岑霁突然走到我旁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整个人都懵了。
她却平静得吓人。
“对。”
程岳脸色铁青:“岑霁,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之间早结束了。”
“你爸已经答应——”
“我爸答应你什么,跟我没关系。”
程岳盯着她:“你宁可找这种人,也不愿意跟我复婚?”
这句话一出来,我也有点火了。
什么叫这种人?
可还没等我说话,岑霁先笑了。
“这种人怎么了?”
她把我的手臂挽得更紧。
“至少我妈住院,他不会先问花了谁的钱。”
程岳脸一下白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没回过神。
我转头看她:“你拿我当挡箭牌?”
她没说话。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那些眼神,那些话,还有那句“我要,你给吗”,难道全是演给程岳看的?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整理领带:“行,任务完成,那我走了。”
这次她没拦。
我走到电梯口,门刚开,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岑霁没穿鞋。
她就这么光着脚追了出来。
“周既明!”
我回头。
她站在走廊尽头,头发乱着,眼圈还是红的。
“我利用你挡他,是真的。”
她喘了口气。
“可我不想你走,也是真的。”
我没说话。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送我回来吗?”
“因为没人了。”
“不是。”
她停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
“因为上个月开会,我胃疼,你以为没人看见,偷偷把我桌上的冰咖啡换成了热水。”
我愣住了。
那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还有上次下雨,你送所有女同事去地铁站,最后才自己打车。”
她说。
“还有每次我骂完方案,你嘴上说收到,转头就在茶水间学我说话。”
我脸一热:“这个你也知道?”
“隔音差。”
她终于笑了。
这一次,她没喝醉似的笑,也不像甲方,更像一个普通女人。
“周既明,我三十六岁了。”
她轻声说。
“我不想再猜来猜去。”
然后,她伸手抓住我衣领,把我往下一拉。
那个吻并不长。
甚至有点笨拙。
她嘴唇还带着红酒味,碰到我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楼下酒吧的鼓点。
我没敢抱她。
直到她退开一点,皱着眉问:“你是木头吗?”
我这才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腰很细,身体却很热。
下一秒,她脸埋进我肩窝里,耳尖红得厉害,小声骂了一句:“你手放规矩点。”
我笑出了声。
“刚才不是你说我要不要给吗?”
她抬头瞪我。
“喝醉的话也算?”
“选择性算。”
她忍不住掐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最后还是没走。
但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睡沙发,她睡床。
凌晨四点多我醒了一次,看见她抱着被子站在沙发边。
“怎么了?”
她沉默两秒:“床太大。”
我往旁边挪了挪。
她抱着被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多久,脑袋慢慢靠到我肩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两个就这么挤在一张窄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公司群里已经炸了。
总监发了十几条消息,说岑霁突然要求更换项目负责人。
我心里一凉。
完了。
成年人喝完酒,最大的尴尬不是断片。
是对方没断片。
我正想着要不要装死,岑霁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又恢复成那个头发一丝不乱的岑总。
我举着手机问她:“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
“字面意思。”
“你要换掉我?”
“嗯。”
我心里真沉了下去。
昨晚那些暧昧,一瞬间都像成了笑话。
她走到门口,穿上高跟鞋,才回头补了一句:“甲乙方不能谈恋爱。”
我愣住。
她看着我:“所以项目我换别人。”
“那我呢?”
岑霁嘴角轻轻一扬。
“你换个身份。”
“什么身份?”
她打开门。
“男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女人真正动心的时候,不一定会说很多情话。
她可能只是在酒桌上所有人都忙着敬酒时,偷偷记得你不吃香菜;也可能在自己最狼狈的那个晚上,宁愿光着脚追出十八楼走廊,也不愿意让误会把一个人推走。
我和岑霁在一起后也没少吵架。
她嫌我丢袜子,我嫌她连周末旅游都做Excel表;她看不惯我遇事总说“算了”,我受不了她什么都想控制。
可奇怪的是,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也从没谁提过“算了”。
三十多岁的爱情跟二十岁不一样。
年轻时喜欢一个人,总觉得心动最重要;后来才明白,真正难得的,是有人看过你醉酒、失态、嘴硬、脆弱的一面,第二天醒来,依然愿意坐在你身边。
有些感情不是在最体面的时候发生的。
恰恰是在你人生最狼狈的某个深夜,有个人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却因为你一句“你敢走试试”,真的停了下来。
成年人最深的浪漫,从来不是轰轰烈烈。
而是我知道你有很多不好,我也见过你的不堪,可门开了以后,我还是愿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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