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手机在药盒旁边震起来的时候,我正把降压药按早中晚分进三个小格子里。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方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小城。我本来不想接,这些年推销养老理财的、卖保健品的、冒充老同事借钱的,什么花样没见过。可那号码连着响了三次,我怕是老家谁换了号,就按了接听。

“是赵哥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干完活或者刚哭过,“我是春桃。”

我手里的药盒差点扣在地上。春桃。这个名字我七年没听人提过了,连老伴都不知道。

我跟春桃是在城南一个工地认识的。那年我五十三,刚从厂里内退,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儿子还没结婚,我心里急,就跟着一个远房侄子去工地看仓库。春桃在工地食堂帮厨,比我小五岁,男人在老家伺候瘫痪的老娘,她出来挣钱供闺女念书。工地上的人来自四面八方,住的是活动板房,吃的是大锅饭,日子枯燥得很。时间长了,两个孤单的人就搭伙过——她给我洗衣服,我帮她扛米面,晚上收工了坐一块儿说说话。没领证,没办酒,就是工地上人说的“临时夫妻”。这事不光彩,可那时候我真觉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日子才熬得下去。

我们搭伙了三年。后来工地完工,队伍散了,我回了城北的老小区,她去了南方。走那天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说:“赵哥,以后别联系了,各过各的日子。”我说好。然后七年,真就一点联系都没有。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把推拉门关上了。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大,应该听不见。

“你怎么有我的号?”我问。

“翻了好久才翻到,”春桃说,“赵哥,我知道不该打这个电话,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闺女,就是那个当年念书的丫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去年毕业进了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前阵子体检查出来一个毛病,具体什么她说不清,只说医生让赶紧去大地方再看。她手里攒了四万块钱,可听说后续花费不小,她一个女人家,在南方一个小饭馆帮人洗碗,一个月挣两千多,实在撑不住了。

“我不是问你借钱,”春桃在电话里哭了,“我就是想问问,你儿子不是在省城安家了嘛,你认不认识医院的人,帮丫头打听打听,哪个地方看这个病看得好。”

我心里堵得慌。七年没联系,一开口就是这事。

“赵哥,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春桃声音低下去,“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说你等我想想。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几分钟。楼下广场舞的曲子响起来了,是那首《最美的相遇》,王姨她们跳得正起劲。老伴在屋里喊:“老赵,把阳台那件毛背心收进来,要下雨了。”我应了一声,没动。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扒拉着米饭,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伴跟我过了三十年,脾气是好,可这种事——你让她怎么想?工地上搭伙过了三年,现在人家闺女病了,你急得跟什么似的。将心比心,要是她当年在外头跟人搭伙,现在那人的孩子有事,她背着我偷偷帮忙,我知道了心里能痛快?

可我又想起春桃那三年。我腰疼的时候她给我贴膏药,她发烧的时候我骑三轮车带她去社区医院挂水。有一回工地停电,板房里黑灯瞎火的,她跟我说她闺女考了全班第三,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对不起孩子,把她一个人扔老家。我劝她,说孩子懂事,知道妈是为她好。那时候我就想,这女人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豆腐,碰见老周。老周以前在工地干过几年监理,后来不干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摊。我跟他说起医院的事,没提春桃,只说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病了,想打听省城哪家医院看这个病好。老周擦着手上的机油说:“你问刘姐啊,她女婿不是在省城一家大药房做采购嘛,天天跟医院的人打交道。”

刘姐住三号楼,退休前在社区医院管药房,人热心,就是嘴快。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刘姐正在楼下晒萝卜干,听我说完,拍着大腿说:“你早说啊,我女婿认识好几个科室的人。你把那孩子的检查单子发过来,我让他先帮着看看,省得你们跑冤枉路。”

我说没有单子,就是电话里说的。刘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深,但她没多问,只说:“那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让我女婿直接跟那孩子联系。看病这事,越直接越好。”

当天下午,刘姐女婿就打了电话过来。我在旁边听着,他问了春桃闺女几个问题,然后说:“你先别慌,这个情况在我们这边不算特别少见,你到省城来,挂个专家号好好查查,别自己在小地方瞎猜。”又说了几个注意事项,让她们来之前把之前的检查都带上。

我把这话转给春桃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我说你别哭,把丫头带来,我让刘姐女婿帮着挂号。春桃说:“赵哥,我……我怎么谢你。”

“先别说谢,把孩子病看好要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老伴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看了我一眼,把盆往地上一放。

“老赵,你这两天不对劲。”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那个手机,响了三次你才接,接完就去阳台,一讲就是半个钟头。晚上翻来覆去不睡。你当我没看见?”

我没说话。

“是工地上的事?”她问,“还是以前厂里的事?”

我想了想,说:“老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然后我就把春桃的事说了。从怎么认识的,到怎么搭伙的,到为什么散的,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到最后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老伴半天没说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她要是摔盆子摔碗骂我一顿,我也认了。可她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那孩子病得重不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是不轻,得赶紧看。”

“你打算怎么帮?”

“刘姐女婿给联系了,先让她们来省城查清楚。要是钱不够……”我顿了一下,“我想把那张三万块钱的存折先借给她。就是咱们去年存的那张,定期的。”

老伴站起来,走到卧室去了。我听见她开抽屉,翻东西,然后拿着那张存折出来了。

“取出来吧,”她把存折放在我手里,“定期取出来损失点利息,救命要紧。”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有点红。

“老赵,你跟她那三年,我不怪你。那时候你在工地,我在家带孙子,谁都不容易。可你得记住,你现在是我老伴,这个家是咱俩的。你帮她,我不拦着,但你得跟我商量着来,不能瞒着我。”

我攥着存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跟春桃搭伙那三年,是过日子;跟老伴这三十年,也是过日子。可这两种日子,到底不一样。

春桃带着闺女来省城那天,我跟老伴一起去的车站。春桃看见我老伴,愣了一下,然后鞠了个躬,说:“嫂子,对不起。”

老伴摆摆手,说:“先不说这些,孩子呢?”

丫头站在春桃身后,瘦瘦小小的,脸色有点黄,但眼睛亮。老伴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说:“走,阿姨带你去吃碗热馄饨,吃饱了才有力气看病。”

刘姐女婿帮忙挂了号,又找了个熟人医生给看了看。检查做了一天,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春桃娘俩住在我儿子家。儿媳刚开始有点不乐意,我老伴跟她说:“你就当是妈娘家那边的亲戚,住几天就走。”儿媳没再说什么,还给孩子炖了排骨汤。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做个手术,后续好好养着,问题不大。春桃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老伴扶住她,说:“行了行了,能治就好。”

手术费要六万多。春桃手里四万,我借给她两万,凑够了。她非要打欠条,我说不用,她不肯,最后还是老伴说:“打吧,打了你心里踏实,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春桃娘俩在省城待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春桃来家里坐了一会儿。她买了两箱牛奶,一提水果,还给我老伴买了一条围巾。老伴说你这人,花这钱干啥。春桃说:“嫂子,这三年是我对不住你。赵哥是个好人,可我那时候也是没法子。”

老伴把围巾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说:“挺好看的。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把孩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春桃走的时候,我去车站送她。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垫。

“赵哥,这是我前阵子纳的,本来想寄给你,又怕你不收。你腰不好,垫这个软和。”

我接过来,鞋垫纳得密实,针脚细细的。我说:“春桃,以后有难处,可以打电话。但没事,就别打了。”

她点点头,上了车。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社区广场。王姨她们正在跳扇子舞,红扇子一开一合的,像一片一片的云。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七年前工地散伙那天,春桃给我煮的那碗面,也是卧了两个鸡蛋,跟老伴今天早上给我煮的一模一样。

晚上回家,我把那双鞋垫塞进鞋里,大小正好。老伴在厨房喊:“老赵,把那袋小米拎过来,熬粥。”那半袋小米还是春桃来的时候提的,说是她老家自己种的。我拎着小米进了厨房,老伴接过去,倒进盆里,黄澄澄的,一粒是一粒。

日子还是照常过。退休金还是老伴管,我还是每天分药、买菜、下楼跟老周下两盘棋。春桃偶尔发个短信来,说丫头复查结果挺好,已经回去上班了。我就回一个字:好。

那张存折上的定期,后来我们又存回去了。老伴说:“这钱留着,以后谁家有难处,还能应个急。”我说行。

前两天,我在老年大学门口碰见刘姐。她拉着我说:“老赵,你那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病看得怎么样了?”

我说好了。

刘姐拍拍我胳膊,说:“那就好。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可帮完了,日子还得自己过。”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得满院子都是。老伴把阳台上的毛背心收进来,说天要凉了。我把药盒装满,早中晚,一格一格摆好。手机搁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

这事到最后,谁也没赢,可日子还得往下过。老伙计们,要是你遇到多年前的旧相识忽然找上门,开口就是难处,你会瞒着老伴悄悄帮,还是摊开来一起商量?要是你老伴瞒着你帮了旧相识,你心里能过得去吗?身边有老姐妹遇到过类似的事,也可以转给她看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