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鱼。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沾着鱼鳞,滑腻腻的。摊主拎着那条草鱼往秤上一挂,扭头跟我说十五块三。我冲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会儿,付了钱,把鱼装进塑料袋里,才把手机拿正了。
“姐,外婆没了。”
是我表弟打来的。他声音发紧,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你说什么?”
“外婆没了。今天上午。吃了药。”
我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全是人。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杀鸡摊那边传来鸡扑腾翅膀的动静,鱼摊的水箱里氧气泵咕噜咕噜响。这些声音一下子涌进耳朵里,嗡嗡的,混成一片。我听不清表弟在说什么了,只听见“药”这个字,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转。
外婆六十六岁。上个月我回去看她,她还站在灶台前给我烙饼,一边烙一边嫌我瘦,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她走路有点跛,是前年摔的,胯骨裂了,好了之后落下的毛病。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韭菜、小葱、西红柿,自己吃不完就送给邻居。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然后坐在门口择菜,跟路过的人说话。她身体不算好,但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压高,天天吃药。她的药盒放在床头柜上,一格一格的,早上吃的,晚上吃的,分得清清楚楚。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走。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上午。邻居张婶发现的。说是上午十点多,去找外婆借簸箕,敲门没人应,从窗户里看见外婆躺在床上,叫不醒,就打了120。120来了说人已经走了。”
“吃了什么药?”
“不知道。床头柜上的药盒都空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那条草鱼,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机还在手里,表弟还在那头说话,但我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外婆。
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我妈生我的时候才二十岁,我爸跑了,我妈把我扔给外婆,自己去广东打工了。后来她在那边成了家,又生了两个孩子,偶尔回来一趟,给我带几件衣服,住两天就走。我爸更干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从小到大,开家长会都是外婆去。别人问我你爸妈呢,我就说在外地。外婆教我说的。她说,你别怨他们,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外婆的家在城郊,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外婆嫁过来那年种的。石榴树长得不好,每年结的石榴又小又酸,但外婆舍不得砍,说树跟人一样,有感情了。我小时候在石榴树下写作业,外婆在旁边择菜,风吹过来,石榴花落了一地,红色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纸屑。外婆说,石榴花是神仙的胭脂,掉在地上就变成泥了。我那时候信,蹲在地上捡石榴花,想把它们捡起来贴在脸上。外婆就笑,笑得满脸褶子。
外婆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她在纺织厂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休了就在家养我。她不太会说话,尤其是跟人吵架的时候,一急就结巴。但她手巧,会做衣服,会纳鞋底,会腌咸菜,会包粽子。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她做衣服不用缝纫机,一针一线地缝,缝出来的衣服板板正正,穿出去别人都问在哪儿买的。外婆就笑,说是我做的。别人不信,她就说,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天天跟针线打交道,这点活儿算什么。
她其实不怎么提年轻时候的事。我长大之后问过她,外公是什么样的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公走得早,你妈才三岁。我问怎么走的,她说病走的。再问就不说了。后来我从邻居嘴里听到一些,说外公是肺病,那时候没钱治,拖了两年就走了。外婆一个人把妈妈拉扯大,没有再嫁。邻居说,有人给外婆介绍过对象,外婆都拒绝了,说怕后爹对闺女不好。
外婆这辈子,就是为了我妈和我活的。
我上大学那年,外婆送我去车站。她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叠钱,都是零的,十块二十块的,厚厚一沓。她说,这是外婆攒的,你拿着,在外头别亏着自己。我说不要,我有助学贷款。她硬塞给我,说贷款是贷款,这是外婆的心意。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站台上,手举着,慢慢地挥。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点,融进了人群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站在站台上。后来我毕业了,留在城里工作,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刚开始还每个月回去一趟,后来变成两个月,再后来半年。每次回去,外婆都做一大桌子菜,吃不完就往我包里塞,自己在家吃剩菜。我说你别老是吃剩菜,对身体不好。她说,扔了可惜。她这辈子最怕浪费,一粒米掉在桌上都要捡起来吃了。她经历过苦日子,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上个月我回去,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梦见了外公。她说外公站在石榴树下,穿着年轻时候的白衬衫,冲她笑。她说,你外公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都老成这样了,他怕是不认得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摘菜的时候把菜叶都捏碎了。
我说,梦而已,别多想。
她笑了笑,说,是啊,梦而已。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跟每次一样,说,下回啥时候回来?我说,下个月吧。她说,好,我给你腌了咸菜,你下回带回去。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门口,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站着的样子。
现在她躺在床上,药盒空了,人没了。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家属院里站了很多人,邻居们都在,张婶也在,眼睛红红的。我推开院门,看见石榴树还在,石榴花正开着,红彤彤的,落了一地。堂屋里摆了一张门板,外婆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我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张婶过来拉我,说,闺女,去看看你外婆吧。
我走过去,揭开黄纸。外婆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我摸了摸她的脸,凉的,硬邦邦的。我叫了一声外婆,她没应。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应。我站在那儿,手还放在她脸上,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滑进她的头发里。
表弟过来跟我说,派出所的来过了,说排除了他杀,是自杀。我问为什么,表弟低着头说,不知道。民警在床头柜里找到了一封信,是外婆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她手抖得厉害,笔画都连在一起了。我认得她的字,她只读过三年书,写字费劲,每个字都写得很大。
信上写的是:我走了,你们别难过。我这辈子,没啥遗憾。就是对不起你外公,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去找他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别记恨。衣柜底下有个铁盒子,给你妈的。叫她别回来了,路远。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我走到灶房,灶台上还放着半棵白菜,切了一半,刀搁在旁边。案板上有几根葱,已经蔫了。灶膛里是冷的,但锅盖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像是刚烧过水。她上午走的,走之前大概还烧了壶水。她这辈子,就是闲不住。
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我找出来了。是个旧饼干盒,铁皮上印着牡丹花,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钱,用橡皮筋扎着,有零有整。数了数,一共八千七百块。盒底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外婆的笔迹:老陈,等我。
老陈是我外公。他姓陈,叫陈什么我不知道。外婆从来没说过。她把他的名字写在这张照片上,等他等了六十三年。
那天晚上我坐在外婆的床上,抱着那个铁盒子,坐了一夜。床上有外婆的气味,樟脑丸混着肥皂的味儿,还有一点点药味儿。我躺在枕头上,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一把银锁。银锁很小,刻着花纹,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那是我小时候戴过的,外婆说是她攒了半年的工资打的。我早就忘了,她还收着。
我把银锁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烫。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跟我说的话,她说,你妈不容易,你别怨她。她说,人这辈子,各有各的难处,你长大了就懂了。她说,你外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妈拉扯大,也没觉得苦。她说,我现在就盼着你好好过日子,别的啥也不求。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外婆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地过,平平淡淡地走。可现在我才知道,她心里装了多少东西。她装了外公六十三年,装了我妈,装了我。她把所有人都装在心里,唯独没装她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妈回来了。
她是从广东坐高铁回来的,穿着黑色的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石榴树,看了看堂屋里的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她走到外婆跟前,揭开黄纸,看了看外婆的脸,然后盖上。她没有哭,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我。
“昨天上午。”
“吃了什么药?”
“不知道。药盒空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灶房里,看了看灶台上的白菜和葱,看了看案板上的刀。她伸手摸了摸锅盖,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出来,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石榴树。
“这树还在。”她说。
“嗯。”
“我小时候,你外婆天天在树下给我梳头。她手巧,会梳各种辫子。别的孩子都羡慕我。”
我没说话。我妈跟外婆之间的事,我知道一些。我妈二十岁生下我,把我扔给外婆,自己去了广东。后来在那边成了家,又生了两个孩子。她很少回来,电话也打得不多。外婆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说一句,你妈在那边不知道吃得好不好。我说你打电话问问。她就说,算了,她忙。
我妈坐在石凳上,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说:“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
“嗯。张婶发现的。”
我妈又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她这双手,大概很多年没干过粗活了。外婆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
“她恨我。”我妈说。
“她不恨你。”我说。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她从包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又掐灭了。她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外婆最讨厌人抽烟。”她说,“她这一辈子,什么坏毛病都没有。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连句重话都不会说。就一样,太倔。倔了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妈在灶房里做饭。她很多年没做过饭了,手生,切菜切得乱七八糟,炒菜放多了盐。她做了三个菜,摆在石桌上,又盛了一碗饭,放在外婆的脚边。她蹲下来,看着外婆的脚,那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
“这鞋是我给她买的。”我妈说,“去年买的,她说硌脚,非要穿自己纳的。我给她扔了,她又捡回来。”
她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终于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我站在旁边,想伸手拍拍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空白,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外婆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都是家属院的老邻居,还有几个纺织厂的老同事。我妈出钱买了一块墓地,在城郊的公墓里,跟她早年给外公买的那块挨着。外公的墓很旧了,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我妈找人重新刻了。碑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陈明远,一个是周秀兰。周秀兰是我外婆。
下葬那天,天很晴。我妈站在墓前,看着两块碑并排立着,说了一句:“她等了一辈子,总算等到了。”
葬礼之后,我妈在老家住了几天。她把外婆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她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小孩子的衣服,全手缝的,针脚细密。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我小时候穿的。”
又翻出一双布鞋,小小的,鞋底纳了七层。她拿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双鞋和那些小衣服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拉上拉链。
“你外婆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她说,“就是等人。”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外公。
我妈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站在站台上,跟外婆当年站的位置差不多。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比回来那天看起来老了一些。她往我包里塞了一个信封,说:“这是给你外婆办丧事剩下的钱,你拿着。”
我说不要。
她说:“拿着吧。你外婆要是活着,肯定也是给你。”
我接过来。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她朝我挥了挥手,跟外婆当年一样。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远处,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个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五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妈的电话和地址,还有一句话:你要是想来找我,随时来。
我把纸条收起来了。
外婆走了之后,我搬回了老家。
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在家属院附近找了个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够生活。我把外婆的房子收拾了一下,换了新的窗帘,添了几样家具,但灶台没动,石榴树也没动。每天早上我六点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坐在门口择菜。路过的人跟我打招呼,我就笑笑,跟外婆当年一样。
我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韭菜、小葱、西红柿。吃不完就送给邻居。张婶有时候过来坐坐,跟我说些外婆以前的事。她说外婆年轻时在纺织厂是技术最好的,她织的布从来没有跳线。她说外婆怀我妈的时候还坚持上班,一直上到生的那天。她说外婆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唯一一次跟人吵架,是有个邻居说我妈是野种,外婆上去就给了那人一巴掌。那是外婆这辈子唯一一次打人。
我听着这些,觉得外婆的形象一点点变清晰了。以前她只是我外婆,现在她成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倔强的、心里装了很多事的女人。她曾经也像我一样,二十来岁,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曾经也爱过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她就等了一辈子。
有天晚上我翻外婆的东西,在枕头芯里摸到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是一张病历单,日期是三年前,诊断上写着: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医生建议住院治疗,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着。外婆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病。她把病历单藏在枕头芯里,谁也没告诉。
我拿着那张病历单,坐在床上,坐了很久。我想起她最后那几个月,有时候会叫错我的名字,把我叫成我妈的名字。有时候会把盐当糖放,有时候会把衣服晾在屋里。我以为她只是老了,糊涂了。没想到她早就知道自己病了。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她这辈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了六十三年,扛不动了,就选了这条路。她走的时候,大概很清醒。她把药盒清空,把信写好,把钱放好,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唯一没安排的,是我。
她大概以为我长大了,能自己过了。她大概以为她在不在都一样。可她不在了之后,我才发现,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家。她走了,家就没了。
我把那张病历单放回枕头芯里,把枕头放回床上。我躺在那个枕头上,闻着外婆的气味,闭上眼睛。我想起她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想起她在灶台前烙饼的样子,想起她在石榴树下择菜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别怨你妈的样子。
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一个月后,我去了广东。我找到了我妈的地址,站在她家门口。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她身后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怯生生地看着我。那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妈说,叫姐姐。他们叫了。我蹲下来,摸了摸他们的头。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盘水果。她看着我,我看着杯子。沉默了很久,她说:“你外婆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我说:“她没怪你。”
“我知道。就是因为她没怪我,我才更难受。”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叠照片,全是外婆的。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老年的。我妈说:“这些是我攒的。每次回去,我都偷一张出来。我怕她走了之后,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着。她坐在那儿,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当年为什么走,说她在外地怎么过的,说她生了弟弟妹妹之后怎么想我。她说她给外婆寄过钱,外婆都退回来了。她说外婆给她写过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好好过日子,别回来。
“你外婆这辈子,就希望我过得好。”我妈说,“可我过得不好。我心里有事,过不好。”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家。她给我铺了床,是新的被褥。她站在门口跟我说晚安,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长得像你外婆。”
我说:“嗯。”
她说:“尤其是眼睛。”
我闭上眼睛,想起外婆的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我后来再也没有在别人的眼睛里见过那种光。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她没有挥手,只是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年,但那一刻,我觉得我们都在试着往前走。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我也往前迈了一小步。我们没有拥抱,没有哭,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但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我回到老家之后,在石榴树下放了两个石凳。一个是我坐的,一个是我妈坐的。她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带着弟弟妹妹。我说好。她说到时候做顿饭给我吃,我说你做饭不好吃。她笑了,说跟你外婆学的,还没学到家。
我在院子里坐着,石榴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我弯腰捡起几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红得发亮,像外婆说的那样,是神仙的胭脂。
我想,外婆大概真的变成神仙了。她在天上看着我和我妈,看着我们慢慢靠近。她等了一辈子,等来了外公,等来了我妈,等来了我。现在她不用等了。她可以歇歇了。
灶台上的锅盖还放着,案板上还有半棵白菜。我拿起刀,把白菜切了,炒了一盘。我坐在石桌前,一个人吃完了。味道有点淡,我忘了放盐。但我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然后我站起来,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干净。我站在灶房里,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看着树下的石凳,看着院门口那条小路。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我手上。我想起外婆的手,想起她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她烙饼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院门口跟我说“下回啥时候回来”的样子。
我说,外婆,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映得灶房暖烘烘的。我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拿起外婆没纳完的那只鞋底,戴上顶针。针扎进去,拔出来。一针,一针。
石榴花落在院坝上,红红的,像是谁撒了一把胭脂。风一吹,花瓣打了个旋,飘到灶房门口,落在门槛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我想让它落在那里。那是外婆的花。她想什么时候捡,就什么时候捡。
我在老家住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慢。小公司朝九晚五,活儿不重,就是些打单子跑腿的事。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刘,胖乎乎的,说话大嗓门,人倒不坏。她知道我外婆刚走,头一个月没给我派重活,到点就撵我走,说家里有事就回去,别耗着。我说家里没事。她说没事也回去,院子里的菜该浇水了。
我每天下班回来,先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石榴树底下那两个石凳,一个是我坐的,一个空着。有时候我坐在左边,有时候坐在右边,换着坐。坐左边的时候,我看着右边那个空凳子,好像外婆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坐右边的时候,我看着左边那个空凳子,好像我妈坐在那儿,笨手笨脚地削苹果,皮削得比肉还厚。
张婶隔三差五来串门。她住在隔壁楼,退休了,儿子在省城,闺女嫁到了邻市,老伴前年走了,也是一个人。她来的时候不空手,有时候端一碗绿豆汤,有时候拿几个包子,有时候就是拎着一把刚摘的豆角。她坐在石凳上,跟我说话,说的都是些零碎事。谁家的狗下崽了,谁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块钱。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她说着说着就会绕到外婆身上,说外婆以前也这样,坐在院子里择菜,跟路过的人说话。说她跟外婆做了二十年邻居,从来没见外婆跟谁急过眼。
张婶说,你外婆那人心善,谁家有事她都帮。有一年楼下老李家的孙子发高烧,半夜敲你外婆的门,你外婆二话没说,披上衣服就跟着去了医院,在急诊室陪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她自己反倒感冒了,躺了三天。老李家买了东西来看她,她一样没收,全退回去了。
张婶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石榴树,像是跟树说,不是跟我说。我听着,手里的菜摘完了,又拿起另一把。我现在择菜的速度比以前快多了,能跟上外婆当年的手速。外婆择菜从来不扔太多,黄叶子掐掉,根留着,说根有味儿,炒出来香。我学她,也把根留着。
有天晚上我翻外婆的柜子,在最底下那层找到一本旧相册。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膜粘的,一页一页地翻。里头全是黑白照片,边角发黄,有的已经卷了。第一页是外婆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纺织厂门口,穿着工装,笑得露出牙齿。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七二年,进厂第一年。
再往后翻,是外婆和外公的结婚照。外公穿着中山装,外婆穿着红棉袄,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拳的距离,都绷着脸,不笑。那时候照相是件严肃的事,没人敢笑。但外公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外婆的眼睛弯弯的,其实是在笑。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七五年,结婚。
再往后是妈妈小时候的照片,百天的,周岁的,上小学的。妈妈穿着外婆做的花裙子,扎着羊角辫,站在石榴树下,手里举着一朵石榴花。照片背面写着:小燕三岁,石榴花开。
小燕是我妈的名字。周小燕。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大概五六岁,坐在外婆的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外婆的衣角,笑得没心没肺。外婆在前面蹬车,只拍到一个背影。照片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是外婆画的。她不会画画,就会画这种五瓣的小花,石榴花的样子。
我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我找到一本相册,里面有你好小时候的照片。她回得很快:拍给我看看。我把妈妈站在石榴树下那张拍下来发过去。她看了,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那条裙子我还记得,是碎花的,蓝底白花,你外婆用旧床单改的。我说:你记性真好。她说:有些事忘不掉。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问我老家现在什么样了,石榴树还在不在,张婶还在不在。我说都在。她说她过年回来。我说好。她说她学着做几道外婆的菜,回来做给我吃。我说你学得会吗。她说学不会也得学,你外婆的菜不能断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石榴树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叶子沙沙响。我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得很,裂开一道道纹路,像外婆的手。我摸着那些纹路,想起外婆说过,这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跟她一样,在这个院子里扎了根,一扎就是一辈子。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刘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她给我倒了杯茶,问我家里情况。我说还好。她说你要是想调班就说,别硬撑。我说真没事。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人跟你外婆一个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我一愣,问她怎么知道我外婆。她说你外婆以前来过公司,给你送东西。有一回下大雨,你外婆打着伞站在楼下,我看见了,让她上来坐,她不肯,说怕打扰你上班,把东西给我就走了。我问什么东西,她说一罐咸菜,还有一双鞋垫。
我不记得这事。大概是我刚来公司那会儿,外婆怕我吃不好,专门跑了三十里路送来的。她没跟我说,把东西放在前台就走了。我后来穿的那双鞋垫,一直以为是买的,原来是外婆纳的。我翻过鞋垫看,针脚密密麻麻的,跟纳鞋底一样的针法。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纺织厂旧址。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厂房拆了一半,剩下的租给了一个物流公司。但老厂区的大门还在,铁门锈得推不开,门头上那几个大字也斑驳了,只能看出个轮廓。我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我想象外婆当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工装,跟一群姑娘说说笑笑地走进这个门。她那时候大概二十出头,跟现在的我差不多大。她不知道后来会怎样,不知道会嫁给一个姓陈的年轻人,不知道那个人会走得早,不知道她会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不知道闺女会跑那么远,也不知道闺女会丢下一个小娃娃给她养。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走进了这个门。
我在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旁边的巷子转了转。巷子里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戴着老花镜在纳鞋底。我走过去看了看,她纳的鞋底跟外婆纳的一样,七层布,密密麻麻的针脚。我问她认不认识周秀兰。她抬起头,看了我半天,说周秀兰啊,认识,以前一个车间的。我说我是她外孙女。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仔细看了看我,说像,眼睛像。
她放下鞋底,跟我说起外婆。她说外婆在厂里人缘好,谁有困难都帮。那时候厂里有个女工家里孩子多,吃不上饭,外婆每个月从自己的粮票里省出十斤给她。她自己饿得浮肿,也不吭声。后来那个女工调走了,外婆也没跟人提过这事。是那个女工后来回来找外婆,大家才知道的。
老太太说,你外婆这辈子,吃的苦比谁都多,说的苦比谁都少。她走的时候,你们都在跟前吗?我说没有,她一个人走的。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她等了一辈子,最后清净了。
我从小卖部出来,天快黑了。我走在巷子里,路灯还没亮,两边的房子黑沉沉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婆走的那天上午,她烧了壶水。案板上有半棵白菜,葱切了一半。她大概是想做饭,但没做成。她坐在灶膛前,把药盒里的药一粒一粒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然后一颗一颗地吃了。她吃的时候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她吃完之后,走到床边躺下,盖上被子,把手放在胸口。然后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灶膛里大概还有火。锅里的水还温着。她给自己烧了最后一壶水,然后安安静静地躺下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站在巷子里,眼泪就下来了。我没有擦。路上没人,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我的影子里面,想着外婆。她那天上午,一定很平静。她把信写好了,把钱放好了,把相册收好了。她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然后给自己烧了最后一壶水。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她这辈子,就没麻烦过任何人。
我回到家的时候,张婶在院门口等我。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说刚包的,韭菜鸡蛋馅。我接过来,请她进去坐。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我吃饺子。我吃了几个,想起外婆包的饺子。外婆包饺子喜欢放虾皮,说提鲜。张婶包的没放虾皮,也好吃,但不一样。
张婶说,你外婆走之前那天下午,来找过我。她跟我借簸箕。我说簸箕在门口,你自己拿。她拿了簸箕,站在门口跟我说话。她说她梦见老陈了,老陈在梦里喊她。她说她想去看看老陈的坟。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我自己去。第二天上午我没看见她,以为她去了坟地。下午我去还簸箕,敲门没人应,就爬窗户看了一眼。她就那么躺着,脸上盖着被子,手放在胸口,安安静静的。
张婶说到这儿,停了。她看着石榴树,说,你外婆那天下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张姐,这些年谢谢你。我那时候没多想,就说谢啥,邻里邻居的。现在想想,她是在跟我道别。
张婶说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说走了。我送她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好过,别让你外婆担心。我说嗯。
那碗饺子我吃了两顿。剩下的放冰箱里,第二天早上煎着吃了。煎饺的底焦黄焦黄的,脆得很。我坐在门槛上吃,想起外婆以前也爱把剩饺子煎着吃。她说煎过的饺子比煮的好吃,皮脆。我那时候不信,说煮的软和。她说你小孩子懂什么,脆的才香。
我现在觉得她说得对。脆的确实香。
过了一个星期,我收到一个包裹。是从广东寄来的,我妈寄的。拆开来,里面是一件毛衣,手织的,墨绿色的。毛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妈写的。她说这毛衣是她织的,织了一个月,拆了三四回,针脚不好,让我别嫌弃。她说她年轻时候跟外婆学过织毛衣,后来忘了,现在又重新捡起来。她说织的时候老想起外婆坐在灯底下织毛衣的样子,一针一针的,特别慢,但特别稳。
我把毛衣抖开,在身上比了比。领口有点歪,袖子一长一短,下摆还漏了一针,有个小洞。但我穿上了,挺暖和的。我拍了个照片发给我妈,说合身。她回了个笑脸,说你就哄我吧。
我穿着那件毛衣去上班,刘老板看见了,问谁织的。我说我妈。她说针脚挺粗的,但颜色好。我说她刚学的。刘老板说,学着织就好,怕的是不学。她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想着这句话。学着织就好,怕的是不学。我妈在学,我也在学。学什么呢。学怎么过日子,怎么跟自己和解,怎么把断了的线重新接上。
日子往前走。石榴花谢了,结了小石榴。石榴长到拳头大的时候,我开始每天浇两次水,怕它干着。外婆在的时候从来没浇过水,就靠天吃饭。但今年天旱,连着半个月没下雨,我怕石榴撑不住。张婶说你外婆在的时候,这树从来没管过,自己长得挺好。我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以前外婆在,现在外婆不在了,我得管着。
张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石榴熟的时候,我摘了第一个,切开尝了尝,还是酸的,跟小时候一样。但我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放在外婆的照片前面。外婆的照片摆在堂屋的柜子上,就是那张扎着两条辫子的。她看着我,笑得露出牙齿。我说,酸,跟你种的一样酸。她没说话,但我觉得她在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外婆坐在灶膛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着她的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水开了,灌水。我拿着水壶过去,把开水灌进暖瓶里。灌完了,我坐在她旁边。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妈回来了没有。我说回来了,在屋里。她说,叫她来吃饭。我说她做饭呢,不在这儿。外婆说,那就等着,她做饭慢,但做得好吃。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灶房里空空的,灶膛里是冷的。但我闻到了一股饭味,像是外婆做的。我走到灶房,锅盖盖着,掀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说过年回来的票买好了,腊月二十八到。我说好。她说你给我留着石榴,我回去吃。我说石榴酸。她说酸也吃,小时候吃惯了。我说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去院子里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石榴,红彤彤的,把枝头压弯了。我伸手摸了摸离我最近的那个,硬邦邦的,还没熟透。我想,等你熟透了,我就摘下来,放冰箱里,等我妈回来。
腊月来得快,天冷下来了。我买了煤球,把灶房的炉子烧起来。炉子烧起来之后,屋里就暖了。我坐在炉子边上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我现在纳得比从前快了,一晚上能纳半只。纳好的鞋底放在柜子里,跟外婆纳的那些摞在一起。外婆纳了十几双,我到现在才纳了三双。但我没急,一针一针地来。
有天晚上我在炉子边上纳鞋底,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翻出外婆那个铁盒子,把那张黑白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石榴树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大概二十出头,跟现在的我差不多大。他不知道后来会怎样,不知道会娶一个叫周秀兰的姑娘,不知道会生一个叫小燕的闺女,不知道会走得那么早。他站在石榴树下,笑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他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铁盒子上的牡丹花已经看不清了,锈得太厉害。但盒子里的东西还在。钱,照片,还有外婆的一根白发。那根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白得发亮,缠在橡皮筋上。
我把铁盒子放回衣柜底下,跟外婆放的位置一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去车站接我妈。她提着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行李,一个装吃的。她说带了广东的腊肠,还有给我买的衣服。我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她说头一回在你外婆家过年,得像个样子。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石榴树。树上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说,冬天这树不好看。我说开春就好了。她走进院子,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了看。灶房里干干净净的,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冒着热气。她说,你收拾得挺好。我说嗯。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四个菜,两荤两素。她做菜的手艺比上次好了些,盐放得少了,火候也稳了。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像你外婆,吃饭香。我说你吃饭不香吗。她说我吃饭挑,你外婆老说我。她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她低头扒饭,没让我看见。
吃完饭,我们坐在炉子边上说话。她跟我说她在广东的日子,说弟弟妹妹的事,说她跟她现在的丈夫怎么认识的。她说那个人对她不错,但两个人总是吵架,吵完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她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吵吵闹闹的,但过下去了。我说外婆从来不跟人吵。她说你外婆那是把什么都咽了,咽了一辈子。我做不到,我憋不住,我得说出来。我说,那也挺好,起码你自己舒服。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长大了。我说我都三十了。她说三十也是孩子,在我这儿你就是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没接话,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苗舔着煤块,慢慢烧起来,屋里更暖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带着我妈去了外公的坟地。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一排排的墓碑立在冬天的枯草里。我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在一个墓碑前停下来,蹲下来,摸了摸碑上的字。碑上刻着:先父陈明远之墓。旁边还有一个碑,是新的,上面刻着:先母周秀兰之墓。
我妈蹲在那儿,用手擦碑上的灰。她擦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擦完了,她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打开来,倒在碑前的土里。酒渗下去,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她说,爸,妈,我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枯草沙沙响。我妈蹲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躲,也没回头。我们就这么蹲着,蹲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我妈说,你外婆以前每年都来给你外公上坟。一个人来,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我说她怎么不坐车。她说那时候没车,后来有车了她也舍不得坐,说走走挺好。我说她走了多少年。她说你外公走了四十三年,她就走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一年一趟,一趟一个多小时。她走了一辈子。
我妈说到这儿,不说了。她走得快了些,我在后面跟着。冬天的风吹得人脸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外婆织的,很多年前织的,毛线都起球了。但我一直戴着,每年冬天都戴。
年三十那天,张婶来敲门,端了一碗她炸的丸子。我妈接过来,跟张婶说了会儿话。张婶走了之后,我妈说,张婶老了不少。我说嗯,她老伴走了之后就这样。我妈说,人老了,一个人,不好过。我说外婆也是一个人。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年夜饭是我妈做的。她做了外婆的拿手菜,红烧肉,糖醋鱼,炒年糕,还有一碗蛋饺。蛋饺是外婆过年必做的,用鸡蛋皮包肉馅,一个一个地煎,费工夫。我妈煎了二十几个,摆了一盘。她夹了一个给我,说尝尝。我咬了一口,味道跟外婆做的不一样。外婆做的蛋饺皮薄,馅多,咬一口汁水就出来了。我妈做的皮厚,馅少,有点干。但我吃了三个,说好吃。她自己也吃了一个,嚼了嚼,说,不如你外婆做的。我说慢慢来。
晚上我们坐在炉子边看春晚。电视是外婆留下的那台老电视,屏幕不大,颜色有点偏。我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靠在沙发上,嘴微微张着。我给她盖了条毯子,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炉子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她跟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我记忆里的她,年轻,漂亮,穿着裙子,抱着我,说妈妈走了,你听外婆的话。那时候她大概也很难。我后来才明白,她那时候跟我现在差不多大。
我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忽然想起外婆。外婆也爱在春晚的时候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我跟我妈说,你睡就睡吧。我外婆也这样。我妈没醒,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窗外有人放鞭炮,远远的,噼噼啪啪响了一阵。我走到院子里,看见天上零零散散有几朵烟花,红的绿的,炸开来又灭了。石榴树黑黢黢的,在夜色里站着。我摸了摸树干,冰凉的。我说,过年了。树没应我。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炉子快灭了,我添了块煤,把炉门打开一条缝。火苗慢慢上来,屋里又暖了。我妈还在睡,呼吸均匀。我坐在她旁边,拿起鞋底,戴上顶针。针扎进去,拔出来。一针,一针。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窗外鞭炮声更密了。我妈醒了,揉了揉眼睛,说过年了?我说嗯。她坐起来,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我。她说,新年好。我说新年好。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把年夜饭的菜热了热。我们坐在桌前,一人端一碗饭,就着剩菜吃。她给我夹了块鱼,我给她夹了块肉。我们没说话,就那么吃着。吃完了,她把碗收进灶房,我听见她在灶房里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响。
我坐在桌前,看着墙上外婆的照片。她看着我,笑着。我说,外婆,过年好。
照片没动。但我觉得她听见了。
初三那天我妈走了。她站在院门口,提着箱子,看了看石榴树。树还是光秃秃的。她说开春就发芽了。我说嗯。她说你好好过。我说嗯。她说你外婆看着你呢。我说我知道。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挥了挥手。车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我回了院子,坐在石凳上。石榴树站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的。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烧了壶水。水开了,灌进暖瓶里。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门槛上喝。阳光照过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
我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想,等开春了,树就发芽了。等发芽了,就快了。快了。
春天来的时候,石榴树果然发芽了。嫩红的芽尖从枝头冒出来,一天一个样。我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张婶说你看你,跟看孩子似的。我说可不就是孩子,这树比我岁数都大。张婶说也是,你外婆种它的时候还没你呢。
三月底,公司组织体检。我本来不想去,刘老板非让我去,说免费的,不去白不去。我就去了。抽血,拍片子,做B超。过了几天结果出来,别的都正常,就是甲状腺有个结节,医生说不大,但建议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我拿着体检报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行字。甲状腺结节,边界不清,建议进一步检查。我上网查了查,说边界不清不好,有恶性的可能。我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石榴树下。树上的芽已经长成小叶子了,绿油油的。我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外婆。外婆如果还在,我大概会跟她说。她会说,别怕,去查查,没事的。她会给我做一碗面,卧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她会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说,你外婆这辈子什么没见过,这点事不算事。
可她不在了。我只有自己。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挂了个专家号,等了一上午,做了彩超,又抽了血。医生看了结果,说结节很小,但形态不太好,建议穿刺活检。我问疼吗。医生说不疼,就是扎一针。我说那就做吧。
穿刺约在三天后。那三天我没回老家,住在省城的一个小旅馆里。旅馆很旧,墙纸发黄,床单上有洗不掉的印子。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外婆。我想她走的那天上午,坐在灶膛前,把药一粒一粒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怕吗。她大概不怕。她等了六十三年,终于可以去见外公了。她大概是笑着走的。
可我还没等到。我还没跟我妈好好说过话,还没把石榴树种得再大些,还没纳完柜子里那些鞋底。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怕。
穿刺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针扎进我的脖子,不疼,就是有点胀。我做完了,按着针眼,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等了半个小时,医生叫我的名字。我进去,医生说,良性的,没事,定期复查就行。
我坐在医生对面,看着那张报告单,忽然就哭了。医生大概见多了,递给我一张纸巾,说,良性的,别哭。我说我没哭,我就是眼睛有点酸。医生笑了笑,说回去好好休息,没事了。
我出了医院,站在大门口。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给张婶打了个电话,说没事,良性的。张婶在电话那头说,我说没事吧,你外婆保佑着呢。我说嗯。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我体检做了个小手术,没事,良性的。她马上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问你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我过来。我说不用,已经做完了,没事了。她说你吓死我了。我说真没事。她说你以后有事一定要跟我说。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坐车回了老家。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推开院门,看见石榴树在暮色里站着,叶子绿得发亮。我走过去,摸了摸树干,说,我回来了。树没应我。但我看见树底下新长了一棵小苗,细细的,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嫩叶张开着。是石榴籽发的芽。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苗。它太小了,风一吹就晃。我找了根小竹签,插在它旁边,用绳子松松地绑了一下。绑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想,等这棵小苗长大了,就能分一棵出去,种在我妈的院子里。她在广东那个院子,空得很。
我回屋,烧了壶水。水开了,灌进暖瓶里。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门槛上喝。灶台上的照片里,外婆看着我,笑着。我说,没事了。她说,我就知道没事。
我没说话。我喝着水,听着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我想,日子就是这样。往前走,别回头。外婆在前面等着呢,不急。
四月的时候,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一朵一朵的,落了满地。我扫了一条小径出来,从院门口通到灶房。扫出来的花瓣堆在树底下,红艳艳的一堆。张婶路过看见了,说,你外婆在的时候,从来不扫花瓣。我说那花瓣不都踩烂了。她说踩烂了就踩烂了,你外婆说花瓣踩在脚底下,就像踩在红地毯上。
我听了,把扫帚收起来了。第二天早上出门,踩着一地的石榴花,软软的,滑滑的。我走得慢了些,怕滑倒。踩在花瓣上的感觉,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说不清。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站在晨光里,满树红花,像是又开了一回。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爸打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也没跟他说过话。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我的号码。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口音,说他是谁谁谁。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他说他在新闻上看见老家那块要拆迁,问我是不是还在那儿住。我说是。他说那房子是你外婆的,你有继承权。我说我知道。他说他想要一部分。我说你凭什么。他说我是你爸。
我站在走廊里,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我拿着手机,手没抖。我说,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他说怎么没关系,我是你妈的丈夫。我说你跟我妈没领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给我点钱也行。我说没有。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我就这样。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刘老板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接了个电话。她没再问,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石榴树下,把这件事写在日记本上。日记本是外婆的,她用来记账的,一页一页的,都是些买菜买肉的流水账。我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这件事。写完了,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我想,等以后再看,大概也没什么。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说那个人找你了?我说找了。她说你别理他。我说我没理。她说他年轻时候就那样,现在还是那样。我说我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婆当年就是因为他,才不让我嫁给他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外婆看人准。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落了一地。我弯腰捡起一朵,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红得发亮,像外婆说的那样,是神仙的胭脂。我攥了攥手,花瓣碎了,汁水沾在掌心里,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胭脂。
我想起外婆。她这辈子,大概也攥过这样的花瓣。她攥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大概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好看。觉得好看就够了。
五月初,石榴树底下那棵小苗长高了些,又多了几片叶子。我每天给它浇一点水,不敢多浇,怕烂根。张婶说你这么养,养不活。我说为什么。她说野生的东西,不能太娇贵。我一想,也对,就把水停了。过了几天,小苗还是那样,没蔫,也没长。我就随它去了。
有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忽然听见竹林那边有动静。我抬头一看,院墙外面,隔着一小片菜地,竹林边上站着一只豹子。不大,半大的,黄褐色的皮毛,身上的斑点清清楚楚。它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见过野豹子。小时候听外婆说过,说后山有豹子,但她一辈子也没见过。她说豹子通人性,你不惹它,它不惹你。我那时候不信,觉得是大人吓小孩的。现在看见了,才信了。
那只豹子看了我一会儿,转身钻进竹林,不见了。我坐在石凳上,心跳得厉害。张婶后来听说了,说是山上下来的,这两年生态好了,野物多了。我说它怎么跑到院子跟前来。她说可能是找吃的。我说它没叼鸡。她说那就是路过。
我没跟别人说。但第二天早上,我在院门口发现了一只野兔。还温着,脖子上有牙印。我拎起来看了看,足有三四斤。我往竹林那边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我把野兔拎进灶房,剥了皮,炖了一锅。炖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第二天早上碗空了。
后来每隔几天,院门口就会出现东西。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山鸡,有一回是一只竹鼠。我收下东西,就在石桌上放一碗吃的。有时候是剩饭,有时候是几块肉。第二天碗就空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只豹子拿走的,也没看见它再出现过。但东西一直有。
张婶说,你外婆在的时候,也老有野物送东西来。我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有一回她看见你外婆在院门口放了一碗饭,第二天碗就空了。她说你外婆说是山里的朋友。我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她大概觉得说了你也不信。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竹林那边。竹林绿蒙蒙的,风吹过来,沙沙响。我想,外婆在的时候,那只豹子大概也来过。她大概也像我一样,收下东西,放一碗吃的。她大概也从来没跟人说过。她这辈子,藏了太多事。有些事,她带走了。有些事,留在这院子里了。
六月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她辞了广东的工作,准备搬回来。她说她在老家镇上找了个活儿,工资不高,但离家近。她说她把弟弟妹妹也带回来,在这边上学。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她说她这辈子都在外面漂着,漂累了。她说她想回来,守着这院子,守着石榴树。
我说好。
她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带着两个孩子,大包小包的,站在出站口,看见我就笑了。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看着利索了。弟弟妹妹跑过来叫我姐姐,我摸了摸他们的头。我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她说你胖了点。我说是,最近吃得多。她说那就好。
我们坐车回了老家。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石榴树。树上挂着青色的石榴,还没熟。她说,今年结得多。我说嗯,比往年多。她走进院子,看了看那两个石凳。她坐在右边那个,说,这个是你外婆坐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记得,她老坐这边,靠着灶房那面墙,说晒得着太阳。
我坐在左边那个。我们并排坐着,看着石榴树。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跑,追一只蝴蝶。张婶听见动静出来看,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小燕回来了。我妈站起来,叫了声张婶。张婶走过来,拉着我妈的手,说回来好,回来好。两个人站在那儿,说了半天话。
那天晚上我妈做饭。她做了红烧肉,糖醋鱼,炒年糕,蛋饺。她把菜端上桌,盛了一碗饭,放在外婆的位置上。她说,妈,吃饭。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红烧肉,嚼了嚼,说,还是不如你外婆做的。我说慢慢来。她说嗯,慢慢来。
弟弟妹妹吃完了在院子里玩。我和我妈坐在桌前,慢慢吃。她说她打算把西边那间屋收拾出来,给弟弟妹妹住。我说我帮你收拾。她说你上班忙,我自己来。我说我晚上有空。她看了我一眼,说,那行。
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在西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信。信封发黄了,邮票是旧的。我抽出一封,打开来看。是外婆写给我妈的。日期是我妈刚去广东那年。信上写:小燕,你在那边好不好。你要是不好就回来。家里有妈在,你别怕。钱够不够。妈给你寄了两百,你收着。别省着,吃好点。你闺女在我这儿,你放心。她听话,不闹人。你好好过。
我一封一封地看。每一封都差不多,问她好不好,让她别省着,说孩子听话。最后一封是五年前的,信上写:小燕,妈老了,走不动了。你啥时候回来看看妈。妈想你。
我把那叠信收好,放回布包里。我走到堂屋,我妈正坐在外婆的照片前,擦相框。我站在她身后,说,西屋柜子里有一叠信。她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看了吗。她说,没看。我不敢看。
我没再说什么。我走过去,把布包放在她面前。她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来,拿出一封信,看了几行,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字。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哭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她说,我那时候,不敢回来。我怕回来就出不去了。我怕你外婆不让我走。
我说,她不会的。
她说,我知道。就是因为我怕,我才不敢回来。我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坐在那儿,抱着那个布包,低着头。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我们并排坐着,跟院子里那两个石凳一样。她没靠着我,我也没靠着她。但我们坐得很近。我能听见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跟外婆身上的不一样,但都是家的味儿。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布包放回柜子里。她走出西屋,站在院子里。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青色的石榴挂在枝头。她伸手摸了摸树干,说,这树真大。我说嗯,外婆嫁过来那年种的。她说,四十多年了。我说嗯。
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守着这个院子。我说这也是我家。她笑了,笑得跟外婆有点像。她说,对,这也是你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妈在跟弟弟妹妹说话。她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很平。我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我想,她回来了。外婆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回来了。虽然晚了些,但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灶房里做饭了。她煮了粥,煎了鸡蛋,还热了昨天剩的蛋饺。我坐在桌前吃,她坐在对面。弟弟妹妹还没醒。她说,我今天去看看你外婆。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我自己去。她说我想一个人跟她说说话。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石榴树上,照得叶子亮晶晶的。那棵小苗又长高了,有半尺了。我蹲下来看了看,叶子绿油油的,挺壮实。我站起来,去灶房烧了壶水。水开了,灌进暖瓶里。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门槛上喝。
竹林那边安安静静的。院门口的石桌上空空的。我看了看,想,今天没有。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竹林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我抬头看,那只豹子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菜地边上。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它嘴里叼着一只野兔,放在菜地边上,然后退了几步。
我站起来,走过去。豹子没跑。我蹲下来,把野兔捡起来。兔子还温着,脖子上有牙印。我摸了摸兔子的皮毛,抬头看那只豹子。它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我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我想起外婆说过,后山有豹子,通人性。
我说,谢谢你。
豹子看了我一会儿,转身钻进竹林。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外婆看我的时候有点像。然后它走了,窸窸窣窣一阵响,竹林恢复了安静。
我拎着野兔往回走。我妈从巷子口回来,看见我手里的兔子,问哪来的。我说山上朋友送的。她看了看竹林,又看了看我,没再问。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在坟地摘的。她把花放在石桌上,说,你外婆坟头长了好多花,我摘了一把回来。
我把野兔挂在灶台上,给我妈倒了杯水。她坐在石凳上,喝着水,看着石榴树。她说,我跟你外婆说了,我说我回来了,不走了。我说我把孩子也带回来了,在镇上上学。我说你放心吧。
她说到这儿,停了。她看着石榴树,树上有一只鸟,在啄石榴。她没赶它。她说,你外婆这辈子,就盼着我回来。我回来了,她不在了。
我说,她在。
我妈抬头看我。我说,她在石榴树里,在灶房里,在照片里。她在院子里。我每天都能看见她。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她说,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前,摸了摸树干。她说,妈,我回来了。以后我天天陪着你。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吹得石榴树叶子沙沙响。我妈站在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外婆有点像了。尤其是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外婆以前也这么站,摸着树干,跟树说话。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树又不会应你,说什么说。现在我懂了。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听见。是为了让自己听见。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那只野兔。我妈炖的,放了土豆和粉条,炖得烂烂的。弟弟妹妹吃了两碗饭,说好吃。我妈说,那是,你外婆教的。她说着看了我一眼。我说嗯,外婆教的。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我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纳。她说,你什么时候学的。我说外婆走了之后。她说你外婆纳了一辈子,纳了不知道多少双。我说柜子里还有十几双,新的。她说留着吧,以后给你孩子穿。我说还早呢。她说不早了。
她坐了一会儿,说,你教我。我说教你什么。她说纳鞋底。我说你学这个干什么。她说闲着也是闲着,你外婆的手艺不能断了。我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鞋底递给她。她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扎了一针,扎歪了。她说这么难。我说不难,多扎几针就会了。她又扎了一针,还是歪的。她说算了,我学不会。我说你慢慢来,外婆当初也是慢慢来的。
她没说话,又扎了一针。这回正了些。她看着那针,笑了笑,说,还行。我说嗯,还行。
月光从石榴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洒在院子里,斑斑驳驳的。我妈坐在我旁边,一针一针地纳着。她纳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她没停。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忽然想起外婆。外婆以前大概也这么看着我,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学东西。她那时候大概在想,这孩子慢慢就会了。
我妈纳了一会儿,把鞋底还给我。她说,手酸了。我说慢慢来。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睡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早点睡。我说好。
她进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叶子泛着银光。我坐在石凳上,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一针一针地扎着。针扎进去,拔出来。月光照在针上,亮亮的。
我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竹林。竹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一窝豹子。有母豹,有小豹,有外婆说的山里的朋友。它们看着这个院子,看着石榴树,看着灶房的灯。
我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一针,一针。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照得院子暖烘烘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青色的石榴挂在枝头,再过两个月就能熟了。到时候我摘一个,放在外婆的照片前面。让她尝尝。今年的石榴,比往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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