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礼账本
张德胜把最后一包烟递给端盘子的伙计,人家没接,说叔你留着抽。他笑笑,塞进人家围裙兜里,转身去停车场找老伴。
十月里风已经带刺了。酒店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摘,地上有鞭炮碎屑,踩上去咯吱响。老伴桂芳披着那件穿了四年的藏蓝呢子外套,站在路灯底下搓手。她看见他,没往前迎,就那么站着,像等一个迟早要散的场。
德胜走过去,说完了。
桂芳嗯一声,说儿子儿媳呢。
走了,小陈开车送回新房了。德胜摸摸口袋,打火机还在,烟没了。他说咱也回吧,账还没记。
桂芳不说话,跟他往路边走。她穿的那双软底黑皮鞋,是办酒前特意买的,九十九块,说是图个利落。德胜听见她鞋底蹭地声,一下一下的,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没落稳。
俩人坐进那辆跑了十一年的老速腾里。车里一股烟味混着桂花味,仪表盘上贴着儿子张宇小时候贴的奥特曼,边角卷了,没舍得撕。
德胜发动,往家开。
路上桂芳忽然说,你觉没觉得,二姐今儿坐没坐稳,吃没吃几口就走了。
德胜手握着方向盘,看前面红绿灯。说走了就走了,人家有事儿。
桂芳说不是那个意思。她随那一千,你看见没。
德胜没吭声。他看见了。红封皮薄得跟卡片似的,他捏着就知道里头不多。一千。前年二姐家小子买车,他随的一千五,还另塞了二百给外甥买鞋。那时候二姐在饭桌上拍着他手背说,哥你这人,实心。
实心。德胜喉咙里哼了一声,没哼出声。
到家开门,屋里静得耳膜发胀。电视没开,儿子不在,孙女更没有,就老两口。
桂芳去厨房烧水。德胜把那一摞红包撂茶几上,去阳台抽了根烟。阳台玻璃门没关严,烟顺着缝往外飘,楼下底商收摊了,卷帘门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早上五点半起来,穿衬衫还扣错一颗扣子。桂芳给他重扣,手指有点抖。不是冷,是忙的。六点婚车到小区门口,放炮,他点第三挂鞭炮的时候手背让火星子燎了一下,没顾上疼,先看炮仗够不够长。
一天下来,笑僵了。跟人握手,跟人碰杯,跟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搂肩拍照。有个人他实在想不起叫啥了,人家喊他张叔,他照样笑,说来了来了,里边坐。
现在静下来,才觉得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泛。
桂芳端两杯温水出来,放他手边一个。说记吧。
德胜把红包挨个抚平,拿孙女用剩的铅笔,翻开支票本大小的礼账。这账本还是闺女张莉前年寄回来的,硬壳面,印着金福字。他本来嫌土,今儿派上用场了。
第一个拆的,是楼下老刘。一百。
德胜顿一下。老刘,住一楼,下棋能赢他就翻脸那种。早年德胜帮他把漏水的水管换了,没要钱。前年他老婆住院,德胜跑前跑后办住院手续,还垫了五百车费。今儿老刘穿件灰夹克来了,坐了不到四十分钟,啃了个鸡腿,走的时候拍德胜肩说恭喜啊老哥。
一百。
桂芳在旁边看见了,说慢点写,别描粗了。
第二个,对门小吴。二百。小吴媳妇坐月子那阵,桂芳天天过去给做两顿饭,米油熬得冒泡。今儿小吴来,还带了盒喜糖,说叔婶辛苦。糖盒子搁茶几上,德胜没拆。
第三个,厂里老周。三百。老周以前跟他一个车间,俩人扛过铁皮柜子,腰都闪过。德胜记得清楚,老周爹走那年,德胜随了五百,还去守了两晚灵。今儿老周喝了杯酒,脸红,说老张,厂子黄了,我这两年手头紧,你多担待。
德胜当时笑着说啥担待不担待,你来就行。
现在他写:周建国,三百。铅笔尖咯噔一下,断了。
桂芳去拿卷笔刀。德胜把笔放下,靠沙发背上,抬头看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落了灰,有个小飞虫僵在里头,不知死了几年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道凉。年轻时候在国营厂,发不出工资,老婆怀孕挺着肚子去菜场捡菜帮子,他也熬过。可那会儿穷得透明,人跟人反倒近。谁家炒个土豆丝多放两勺辣子,能端过来半碗。现在不缺这点土豆丝了,碗却不肯端了。
一页页翻下去。
大姐家外甥,二百。二姐,一千。表弟从乡下扛来一筐鸡蛋,随了三百,蛋筐搁玄关,桂芳后来数了,碎了四个。老战友王叔,腿不行了,让人儿子送来一千,人没上楼,在车里按了声喇叭,德胜在窗边看见的,没下去拦。
倒是有几个不常走动的邻居,随了三百五百,还拉着他说,张叔,宇儿有眼光,媳妇俊。
德胜写到后来,手有点麻。不是累,是那种心里头被风灌穿的感觉。不是疼,是空。
全部加完,三万两千六百块。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得有五分钟。
桂芳问多少。
德胜说,三万二六。
桂芳没接话。电视没开,窗外有救护车远远响了一声,又没了。
德胜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闺女出嫁。那回收的礼,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可那会儿酒席一桌六百多,今儿一桌一千五。他中午结账刷的卡,十一万七千整,还没算婚庆、烟酒、喜糖、给司仪和摄像的红包。老伴前头瞒着他,后头他查手机银行才看见,卡里那点养老钱基本空了。
他没跟桂芳吵。吵啥。儿子娶媳妇,当老的掏,应该。
可他心里那杆秤,自己会晃。
当年二姐嫁外甥,他随一千五。大姐家孙子上满月,他随一千。老周爹走,五百加两晚守灵。老刘水管爆了那回,他大冬天光脚踩水,拖把坏了两根。
这些账,他没记过。
今儿一晚上,全翻出来了。
不是图那几个钱。真图钱,他就不办这酒了。小区里老李家儿子领证,就请两桌亲戚,省事。他当初拍板要办,是觉得儿子三十了,人老实,谈过两个没成,这回好不容易遇着个肯跟他过日子的姑娘,得让人家女方看看,张家不是糊弄事的人家。
场面是有了。红毯,拱门,司仪嗓子亮,儿媳白裙子站那儿,他眼圈红了一下,桂芳在底下攥他手。
可热闹散了,账本摊开,人心也摊开了。
德胜把铅笔放下,去厨房倒水。水杯里漂着点茶叶渣,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木。
桂芳跟进来,靠门框上,低声说,宇儿刚才发微信,问记完没。
德胜说咋回。
桂芳说我能说啥,说记完了,挺好。
德胜哦一声。
手机在茶几上震。儿子张宇:爸,礼钱不少吧。
德胜看着那行字,指头悬在键盘上。想打不少,想打够本了,想打你爸我这辈子做人情生意赔得底裤都不剩。
最后他回:还行,够贴补点酒席。你跟小茹好好歇着,明天来吃饺子。
发完他把手机扣过去。
桂芳在背后说,你别往歪了想。人家有家家的难处。二姐家那车贷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周厂子黄了,一个人带孙子。
德胜转过身,背靠灶台。说我知道。我没往外头嚷。我就是觉得,我这张脸,这么些年,就值这一百二百。
桂芳沉默一会,说那咋办,挨个去问啊。
德胜不说话。
桂芳又说,你记不记得你妈说过,人情是水,浇了地就渗了,不能舀回来数。
德胜鼻子一酸,没让桂芳看见。他扭头假装看窗外。老小区路灯黄巴巴的,照着楼下停的电动车,车座上全是露水。
他说桂芳,我没想舀回来。我就是……今晚睡不着。
桂芳走过来,没拉他手,就站旁边。说那咱不睡,我把鸡蛋先拣出来,碎的那几个我蒸个糕,明早给宇儿带去。
德胜忽然笑了下。笑得不太像笑。
他说你咋啥时候都想着给儿子带吃的。
桂芳说我不想着,谁想。你呀,嘴比秤砣硬,心比豆腐软,记完账又舍不得真恼,搁这儿跟自己较劲。
德胜没驳她。
他回客厅,把礼账合上,压在遥控器底下。那摞红包还没收,红彤彤一叠,看着像喜事,摸着像冷笑话。
他坐到阳台再去抽一根。
夜风吹得烟直晃。楼下野猫叼着个喜糖纸袋子窜过去。德胜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写字,说人活脸,树活皮。那时候他觉得脸面顶大,后来发现脸面这东西,你当它是衣裳,别人当它是纸。
薄如纸。
他想起白天敬酒那桌。坐的是他年轻时带过的徒弟小焦。小焦现在做建材,开GL8,手腕上表亮得晃眼。当年小焦刚进厂,被人欺负,德胜替他挡过一次事,后来还借过他三千块,说不用急。小焦那回随了五百,敬酒时候喊了声师父,说恭喜恭喜,干了。
德胜跟他碰了杯,酒没进嗓子,先凉到胃里。
不是五百的事。是那声师父,喊得跟外卖员喊老板似的,客气,远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生分。
可人一到岁数,发现生分是常态。你往前凑,人家往后退。你记着旧账,人家早翻篇了。
烟抽完,他掐了,回屋。
桂芳已经躺下了,背对他,台灯没关。德胜脱衣服躺下,被子有晒过太阳的味道。他闭上眼,脑子里一页页翻礼账。
一百,二百,三百。
一千五变一千。
守灵两晚变三百。
他忽然睁开眼,轻轻说:桂芳。
嗯。
我寻思,往后别人家办事,咱不往前垫了。
桂芳没回头,说随你。该到的到,不该到的,少去。
德胜说不是小气。是不想再拿热脸贴冷屁股。
桂芳说知道。睡吧。
德胜嗯一声,闭眼。
可他没睡。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三四岁,邻居家小孩过生日请他去吃蛋糕。张宇回来嘴唇一圈奶油,说爸,我给他送了块糖,他说我是好朋友。德胜那时候笑着给他擦嘴,心想咱家孩子别被人嫌就行。
现在儿子娶了媳妇,朋友圈发九宫格,配文“谢谢各位长辈”。底下点赞一片。
可真正下雨天能送伞的,有几个。
德胜翻了个身,桂芳呼吸匀了。他拿手机又看一眼礼账照片,没保存,锁屏。
他不是没想过,明儿挨个打电话,问一句你当年我随多少你忘了没。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先嫌恶心。张德胜六十不到,还没活到赖账的岁数。
那就咽下去。
可咽下去不等于没看见。
他头回明白,原来“看清”这两个字,不让人痛快,只让人空。像喝了一肚子凉白开,不上厕所憋得慌,上了又觉得亏得慌。
后半夜他迷糊了一阵,梦见厂里下班铃响,老周喊他打饭,铁盘子咣当咣当。醒了,天没亮,桂芳在旁边哼唧了句梦话,像喊闺女名字。
德胜坐起来,没开灯,去客厅把礼账又翻开。
他拿铅笔在最后一页写:
人情不是钱。钱能数,人情数不清。可你拿钱当人情,就得受得住凉。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像不认识自己写的。
阳台天泛白了。楼下有扫街的竹帚声,沙——沙——沙。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拿两个鸡蛋,想给桂芳摊个饼。锅热了,油下去,滋啦一声,屋里有了点活人气。
手机震。张宇发来一张照片:小两口穿着睡衣在新房厨房,媳妇举着个空锅说爸明天教咋做排骨。
德胜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先煮挂面,别把锅烧糊了。
发完把手机放下,翻鸡蛋。
黄澄澄的,碎了四个的那筐里,没碎的还不少。桂芳说得对,蛋是实的,磕开能吃。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卷一完——
卷二 凉透之前
张德胜把礼账本塞进电视柜抽屉最里头,拿几本旧杂志压上。桂芳看他动作,没拦。
头几天他没出门。
不是躲人,是没劲儿。早上买豆浆,碰见楼下老刘在棋摊儿摆子。老刘抬头喊他,老张,来两盘。他摆摆手说胃不舒服。老刘说那你歇着,过两天再杀。他应一声,拎着豆浆走了。
回家路上他走慢了。秋叶落了一地,环卫工扫成堆,他踩过去,叶子碎得咯吱响。
他不是胃不舒服。是心里有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四天上午,他去了老厂区。
厂子三年前黄了,地皮卖给开发商,围挡立起来又拆了,现在是一片坑。野草长得比膝盖高,有野狗在里头窜。门岗早没了,铁门锈成褐色,半扇耷拉着。
德胜站在门口,手插兜里。风从坑底灌上来,带着土腥味。
他想起刚进厂那年,十九,穿蓝工装,袖口挽三圈。车间主任姓马,烟嗓,骂人一句一个准。他跟老周分一组,老周大他五岁,手巧,铁皮活儿一摸就会。俩人抬铁皮柜子,老周喊一二三,他跟着使蛮力,腰闪了,趴宿舍三天没下床。老周给他打饭,每顿多要个馒头,说补腰子。
那时候一百块能过一个月。发不出工资,大伙儿去后山挖野菜,回来焯水凉拌。没人骂街,就骂厂长。骂完该咋干咋干。
后来厂子好了两年,又不行了。年轻人跑光了,剩下他们这帮老的,守到最后一炉铁凉透。
德胜蹲在坑边,拿根树枝戳土。土松,一戳一个坑。
他想起小焦。小焦是最后一拨进厂的,九十年代末,二十出头,机灵,嘴甜。他当时是组长,小焦犯错他兜着。有回小焦把客户样品弄丢了,他替人挨了马主任一巴掌。不重,但响。小焦后来私下还他三千块,他没收,说拿去给你妈买点啥。
三千块,那时候他三个月工资。
现在小焦开GL8,他开速腾。小焦喊他师父,五百块封个红包。
德胜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往回走,路过以前厂子对面的小饭馆。门脸换了,变成卖麻辣烫的。他站了会儿,想起当年加班晚了,老周、小焦、还有几个工友,挤在里头吃炒面,一人一瓶啤酒,吹牛说到天亮。
他掏手机,翻通讯录,翻到老周。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
他想起那三百。
老周随三百,脸红,说手头紧。他当时笑,说你来就行。
可他记得清楚,老周爹走那年,他随五百,守两晚灵。那时候老周攥着他手说,老张,这辈子记你。
记你。
德胜把手机揣回去。他不想打。不是恨,是怕。怕打通了,老周说一句哥我确实难,他心一软,又把自己憋死。
他走回家,桂芳在阳台晾衣服。看见他回来,说饭好了,白菜炖粉条。
他洗手坐桌前。桂芳盛一碗端过来,说你去哪了。
老厂那边。
桂芳没追问。她知道他心里转啥。
吃着饭,德胜忽然说,老周那三百,我不难受了。
桂芳筷子顿一下,说哦。
不是不难受。是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想给够,是给不够了。他要是手头松快,不会就三百。咱不能拿自己还有几颗牙,去笑人家掉了牙。
桂芳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德胜说可二姐那一千,我还是咽不下。
桂芳不说话了。
二姐不是外人。亲姐。大姐远嫁,二姐在隔壁区住,骑车二十分钟。小时候俩人分一块糖,二姐舔一口给他。他结婚时候二姐随了二十块,那时候二十块顶现在二百。后来他日子好过点,二姐家买车买房,他没少帮。一千五,不是钱,是心意。
可这回,一千。
薄了。
德胜下午拨了二姐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弟啊。
姐,忙呢。
不忙,看电视呢。咋了。
没事,就问问你回去没事吧,路黑不黑。
没事,你姐夫骑三轮接的。宇儿那媳妇真俊,你眼光好。
嗯。德胜停了一下。说姐,你那红包,我拆了。
二姐那边安静了两秒。说咋了。
没咋。就是记个数。一千。
嗯。二姐声音低了。说弟,姐不是那意思。你外甥今年换工作,空了半年,车贷房贷压着。姐不是不想给,是手头真转不开。
德胜说我知道。
真知道。你别多想。等姐缓过来,补你。
德胜说不用补。我说了我知道。
二姐说你声音不对。
德胜说没不对。就是想跟你说,姐,咱姐弟之间,不用非得拿钱量。你一千也是你,一万也是你。可你别让人觉得,你这一千是打发我。
二姐那边没声了。过了好一会,说弟,姐错了。姐想的是随个大数你该有面子,可一千也是姐掏出来的。
德胜闭眼。说行了姐,不说了。你看电视吧。
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贴耳朵上,听忙音。桂芳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
他没哭。就是觉得,有些话,说了比不说还空。
他以为说了能痛快。结果说完,二姐那句"补你",比一千块还扎人。
他不要补。他要的是当年那口糖。
第六天,儿子张宇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媳妇小茹一起。小茹拎一袋橘子,进门喊叔婶。德胜笑着说来就来,还买啥东西。小茹说应该的,头回上门谢媒。桂芳接过去,说啥媒不媒的,你们过好就行。
吃饭时候张宇说,爸,礼钱那事,我听妈说了。
德胜筷子没停。说听啥了。
说你记完账不太高兴。
德胜说没不高兴。就是算算账。
张宇放下筷子。说爸,我跟小茹商量了,咱俩把酒席钱还你们。
德胜抬头。说啥。
张宇说我们攒了点,加上小茹她妈给的,够还一部分。你们别自己扛。
德胜把筷子搁下。说你扛啥扛。你娶媳妇,我办酒,天经地义。你刚成家,钱留着自己过日子。
张宇说爸,你那账本我看见了。
德胜一愣。
张宇说那天我回来拿东西,妈在记。我瞄了一眼。德胜没说话。
张宇说爸,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想想,人家随多少,是人家的。你办酒,是你愿意办的。你拿人家的数,量自己的脸,量不出来。
德胜说谁量了。
你量了。张宇声音不大,但硬。说你记那么细,不是量脸是啥。
桂芳在旁边拽张宇袖子。张宇没躲。
德胜看着儿子。三十岁的男人了,胡子没刮干净,眼睛跟他年轻时一个样,倔。
德胜说,我量脸,还是你不懂事。
张宇说我不懂事。我懂事的话,就不该让你花那十一万。我该学人家领证就完了,省得你办酒办得心里凉。
德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响了一声。
张宇也站起来。小茹拉他,他没动。
德胜说你什么意思。嫌我办酒丢你人了。
张宇说我没那意思。我是说,你办酒,是为了面子。你记账,是为了面子。你难受,还是为了面子。爸,你活了一辈子,能不能别让面子牵着走。
德胜抬手。不是要打,是气得手抖。
张宇没躲。说你打吧。打了你心里好受。
德胜手停在半空。看了儿子几秒,慢慢放下来。
他坐回去。说你出去。
张宇说爸。
出去。
张宇站了一会,拉小茹走了。门带上,咔哒一声。
屋里静得吓人。
桂芳去关阳台门。回来说,你也是,说那么狠。
德胜说我说啥了。我说出去。
桂芳说你那手举的,孩子以为你要打他。
德胜说我要打他,还等到今天。
桂芳不说了。
德胜坐沙发上,盯着电视黑屏。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白了一大片,眼袋耷拉着。
他想起张宇小时候。三四岁,他下班回来,儿子扑过来抱腿。他蹲下,儿子拿小手拍他脸,说爸你胡子扎。他哈哈笑,举起来转圈。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现在英雄老了。举不动了。儿子不扑了,躲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记那礼账,不光是量人脸面。是在数,自己这些年,到底还剩多少分量。
一百,二百,三百。
他怕的不是钱少。是怕自己这一辈子,在别人心里,就值这一百二百。
桂芳端杯热茶过来,放他手边。说喝口。
德胜端起来,没喝。说桂芳,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桂芳说啥叫没出息。
就是,记个账,记出这么大脾气。儿子说两句,我就炸。
桂芳坐旁边。说你不是没出息。你是攒太久了。你这人,帮人不记账,吃亏不吭声,可你心里有本账。你不说,不代表你忘了。今儿这本礼账,是把你那本旧账全翻出来了。
德胜说那我该咋办。
桂芳说咋办。该认的认,该放的放。儿子说得不全对,但有一句对。你别让面子牵着走。
德胜沉默很久。说我想见老周。
桂芳说去呗。
卷三 旧账
老周住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德胜爬上去,喘了两口。
敲门。开的是老周。穿着旧毛衣,头发乱着,看见他愣了。
老张。
嗯。
进来坐。老周让开。屋里一股药味。茶几上摆着药盒,血压计,还有个塑料碗,里头剩半碗粥。
德胜进去。沙发上堆着小孩玩具,地上散着几双小鞋。
老周说孙子刚睡,你小声点。
德胜点头。坐下。老周倒了杯热水,放他面前。
俩人沉默了一会。
老周说你咋来了。
德胜说转转。路过。
老周说路过能路过城西。
德胜没接。他看着茶几上的药盒。说你咋了。
老周说没咋。血压高,老毛病。
德胜说那三百。
老周手一抖。杯子放桌上,水晃出来一点。
德胜说你别多想。我不是来要账的。
老周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人。
那你说,咋了。
老周搓手。说老张,我那三百,是借的。
德胜没说话。
老周说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我有个老战友,在郊区开小厂。我投了两万,去年厂子着火,烧了。两万没了。我那三百,是找邻居借的。我兜里就一百二,借了二百,凑的。
德胜看着他。
老周说你爹走那年,你随五百,守两晚。我记着。我这辈子记着。可我这回,真拿不出。我不敢跟你借,怕你给。你给我,我拿啥还。我六十了,打工没人要,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回。我就带个孙子,靠老伴那点退休金。
德胜说老周。
老周说你别可怜我。我不缺可怜。我就是想跟你说,那三百不是打发你。是我能掏出来的,最厚的了。
德胜鼻子酸了。他使劲咽了一下。
说老周,你听我说。
嗯。
我那天记完账,心里凉。不是凉你那三百。是凉我自己。我忽然觉得,我帮了一辈子人,到头来,人家记不记得,跟我没关系。我记着,人家忘了。我难受,人家不知道。
老周说老张。
德胜说可今儿来,我不是要你补。我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还活着,还喘气,还认识我。这就够了。
老周眼圈红了。说你这人。
德胜说你别哭。你一哭我也绷不住。
老周抹眼睛。说你还是那个老张。
德胜说我还是。
俩人坐着。茶凉了。窗外有小孩喊声,远处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叮当叮当。
德胜说你那战友的厂,着火咋回事。
老周说线路老化。说起来也怨他,舍不得换线。
德胜说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烧了设备。
德胜点点头。说老周,你那三百,我收着了。我记在账上,写的周建国,三百。可我心里记的,是当年你给我多要的那个馒头。
老周说你记啥不好,记个馒头。
记啥都行。记着就行。
德胜站起来。说走了。你歇着。
老周送他到门口。说老张。
嗯。
有空来下棋。
德胜说好。
下楼时候他脚步轻了。不是不凉了。是凉里头,有了点温。
卷四 和解
德胜回家路上,在菜场买了条鲫鱼。桂芳爱吃鲫鱼豆腐汤。
回家桂芳看见鱼,说买这干啥。
补补。你这几天也累。
桂芳说你今天气色好点。
德胜说见了老周。
桂芳说谈了。
谈了。他比我还难。
桂芳说人比人,气死人。不比了。
德胜说不是比。是明白了。我那礼账,记的不是钱。是人心。人心这东西,你拿秤称不了。有的轻,有的重,有的看着轻里头沉,有的看着沉里头空。
桂芳说你能想通就好。
德胜说我想通一件事。往后,谁家有事儿,该到的到。但不再垫钱,不再兜底。不是小气。是明白自己的分量了。我张德胜,不是谁的大树,我就是个老头。能帮就帮,帮不了不强撑。
桂芳说这才对。
晚上张宇打电话回来。说爸,我错了。
德胜说你错啥。
我不该说你让面子牵着走。我那是气话。
德胜说不全是气话。
爸。
德胜说宇儿,你那话,有一句对。我确实好面子。记礼账,是面子。办酒,是面子。难受,也是面子。可你不知道,那面子底下,是怕。怕自己没用,怕自己老了,怕别人忘了你爸是谁。
张宇那边没声。
德胜说你别学我。你年轻,别让面子绊着。过好你的日子,对你好媳妇。我跟你妈,饿不死。
张宇说爸,那钱我还是要还你们一部分。
德胜说不还。你要还,就攒着,将来给小茹买个镯子。你妈当年就想要个银镯子,我没买起。你别让你媳妇也等。
张宇说爸。
德胜说挂了。你妈喊我喝汤。
挂了电话。桂芳端汤出来,说啥汤。
鲫鱼汤。
德胜喝一口。鲜。
他说桂芳,我有个想法。
说。
那礼账本,我不烧。也不扔。搁柜子里。等哪天孙女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爷爷这辈子,人情往来,不亏心。
桂芳说行。
德胜说还有。明年你生日,我给你买那个银镯子。
桂芳说啥银镯子,我早不要了。
德胜说要。我说要就要。
桂芳笑了。说你这人,倔一辈子。
德胜说跟你学的。
卷五 余温
过年时候,二姐来了。拎一桶油,一袋米。进门说弟,姐补你。
德胜说补啥补。
二姐说姐不是那意思。姐是觉得,那一千,姐心不安。
德胜说姐,我说了,一千也是你。你来了,比啥都强。
二姐眼圈红了。说弟,姐糊涂。
不糊涂。都不容易。
大姐从外地寄了箱苹果,里头塞个红包,两千。德胜没退。他给外甥女买了个书包,寄回去。
老周过年发微信,拍了张饺子照片。说老张,初一过来吃。
德胜回:去。
小焦没联系。德胜把他号码删了。不是恨,是不想记着了。
礼账本还在电视柜抽屉里,压在杂志底下。德胜偶尔翻开看一眼。铅笔写的字有点糊了,他拿橡皮小心擦了擦边角。
他不数了。
他学会了。人情这东西,你拿手捧着,暖。你拿秤称着,凉。
他张德胜,捧了一辈子。凉过,暖过。往后,接着捧。但手松一点。不勒自己,也不勒别人。
春天时候,他在阳台种了盆葱。桂芳说种啥葱,买去。他说自己种的香。
葱苗冒出来,绿油油一撮。他每天浇水,看它长。
桂芳在旁边晾衣服,说你那礼账,真给孙女看啊。
德胜说看。让她知道,人跟人之间,不都是算计。有糊涂的,有实在的,有薄了的,有厚着的。都正常。
桂芳说你啥时候变哲学家了。
德胜说跟儿子学的。
俩人笑了。
楼下有小孩跑过去,喊爷爷好。德胜探头看一眼,不认识。但笑着应了一声。
好。
风暖了。阳台上的葱,又长高了一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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