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秋萍,今年三十四岁,在福建泉州一家鞋厂做品检。我妹妹林秋月比我小六岁,三年前去了南非,在约翰内斯堡东边一个叫埃库尔胡莱尼的地方,跟她男朋友合伙开了家小超市。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厦门机场,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回头冲我笑,说姐你放心,等我挣够了钱就回来,到时候给你买个大房子。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她走之后,我们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视频。她那边信号不好,画面卡卡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总是站在超市后面的小屋子里跟我说话,背景是堆得高高的方便面和矿泉水箱子。她说这边生意还行,就是不太安全,晚上不敢开门,白天也得留神。我说那你回来吧,国内也能挣钱。她就笑,说姐你放心吧,我命硬。

后来视频越来越少了。她那边时差六个小时,我白天上班她那边是凌晨,我晚上下班她那边又在忙。有时候我给她发微信,她隔一两天才回,说太累了,倒头就睡。我说你注意身体,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今年九月二十七号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泉州下了场大雨,我下班回来鞋都湿透了。我正蹲在门口换鞋,手机响了。是我妹的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却是个男人的声音,讲的是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说他是秋月的男朋友阿强。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秋月不见了。

我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湿鞋,问他什么叫不见了。他说前天晚上秋月出去跑步,到现在没回来。他说他已经报警了,警察在找,可这边警察办事慢,他实在等不了了,才给我打电话。

我站起来,鞋掉在地上,光着一只脚站在客厅里。我问他,你报警几天了。他说两天。我说两天了你才给我打电话?他说他不敢打,怕我着急,想着可能能找回来。他说秋月出去跑步那条路上,最近不太平,附近发现过好几具女尸,他本来就劝她别去跑了,她不听。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抖得厉害。我说你去找啊,你倒是去找啊。他说找了,到处找了,警察也找了,可这边地方太大了,荒郊野岭的,找不过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灯,手机放在茶几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我给秋月发微信,发了一条又一条。第一条:秋月你在哪,看到回我。第二条:姐求你了,回个话。第三条:你是不是手机没电了,你找个地方充电,给姐回个电话。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我发了不知道多少条,全是未读。

第二天早上我跟厂里请了假。我坐在家里,翻秋月的朋友圈。她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九月二十五号发的,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今天进了一大批老干妈,老乡们有福了。下面有十几条评论,都是在南非的中国人,有人说给我留两瓶,有人说你那边安全不,最近新闻上说不太平。秋月回了一条:没事,我注意着呢。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注意着呢”,她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视频我问她安全不安全,她都说我注意着呢。可她注意了三年,最后还是出事了。

我给中国驻南非大使馆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声音很客气,说会帮我联系当地警方。我问他,我妹妹失踪两天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找找。他说好的女士,我们会跟进的,您保持电话畅通。我说我等不了,我妹妹可能出事了。他说女士您别急,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跨国事务需要走程序。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我上网搜埃库尔胡莱尼这个地方。搜出来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

今年七月以来,埃库尔胡莱尼地区已经发现了十一具女性尸体,大多数是二十岁到四十岁的年轻女性,遇害前遭受过严重性侵。第一具尸体是七月十五号发现的,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全身赤裸,手脚被束线带捆着。后来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出现,弃尸地点都在主要道路附近的空地上,死者年龄相仿,死状相似。当地人都慌了,说有个连环杀手在游荡。九月十七号,第九具尸体被发现,是一个叫贾布利莱·恩廷巴的三十岁女人,遗体被扔在黎明公园的路边。九月十九号,约翰内斯堡的人组织了一场悼念跑步,纪念其中一个遇害者,叫伊丽莎白·莫塞拉克戈莫,三十八岁,她也是在出门慢跑的时候失踪的。

我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凉了。

秋月也是出去跑步的。

我盯着屏幕上伊丽莎白·莫塞拉克戈莫的照片,一个短头发的黑人女性,笑得很灿烂。她跟秋月一样,都是出门跑步,然后就没有再回来。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秋月跟她好像。

大使馆那边一直没消息。阿强偶尔给我发微信,说警察还在找,还没有消息。我问他,秋月那天穿什么衣服出去的,他说穿了件灰色的运动服,戴了顶白色的帽子。我把这些信息发到网上,发到南非华人的微信群里,求大家帮忙留意。群里有人回,说这边最近确实不太平,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有人说别瞎说,人肯定能找到的。还有人说,那个连环杀手的案子都上新闻了,南非总统都发话了。

九月二十七号那天中午,又发现了一具女尸。在斯普林斯地区,一个私人安保公司的人在巡逻的时候,在一片开阔地上看见的。那是第十一具。新闻里说,第十具尸体是二十六号在滕比萨地区发现的。第十一具是在警察逮捕了一名跟第十个受害者有关的嫌疑人之后几个小时发现的。

我看着新闻,手一直在抖。第十一具。会不会是秋月?

我给阿强打电话,问他警察那边有没有通知他去辨认。他说还没有,他在等。我说你催催啊。他说催了,警察说在走程序。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我看了南非总统拉马福萨的讲话。新闻里说,他在约翰内斯堡出席活动的时候说,针对女性的暴力是南非面对的“国家危机”。他说,政府必须切实履行保护妇女的责任,让她们“无所畏惧地走在街上”。第二天,他又发表了全国讲话,说暴力侵害妇女是“不人道的”。他说:“每一个可怕死亡的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一个姐妹,一个朋友。她的生命有价值,她的未来很重要,她的离去让一个家庭和一个社区陷入悲痛。”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黑人总统,听着他说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个字都说到我心里去了。可我妹妹呢?我妹妹还在不在?她说她是我的姐妹,她说她的生命有价值。可她在哪?

九月二十九号,拉马福萨宣布了四项措施。他下令查明全国所有未决的谋杀、强奸和袭击妇女案件,九十天内制定调查计划。他说要把这个针对妇女的暴力问题提升到国家级别来处理。他承诺:“让南非每一位妇女和女孩都能够自由、有尊严、安全地生活。”

我看完新闻,拿起手机给大使馆又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年轻人,我问他,我妹妹有消息了吗。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女士,我们还在跟进。我说你们跟进了三天了,我妹妹失踪三天了。他说我知道,我理解您的着急,但南非这边的情况很复杂,您妹妹失踪的区域正好是那个系列案件的高发区,警方现在压力很大。

我说那我怎么办,我就坐在这里等吗?

他说您别急,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泉州的九月还很热,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我妹妹在南非一个叫埃库尔胡莱尼的地方失踪了,那个地方正在闹连环杀手,已经死了十一个女人。我妹妹也许就是第十二个。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屋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六十三了,在老家帮我哥带孩子,身体不好,我不敢跟她说实话。电话接通了,我妈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说你声音怎么哑了,我说有点感冒。她说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我说知道了妈。她又说,秋月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攥着手机,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我说她那边忙,信号不好,过两天就给你打了。我妈说那你跟她说一声,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想她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哭得停不下来。

十月一号那天,阿强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秋月找到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回他:什么意思?找到了是什么意思?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在斯普林斯那片空地上,警察带我去认的。

我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打了半天字,打不出来。最后我问他:是那个第十一具吗?

他说:是。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阿强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没看。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秋月找到了,秋月死了,秋月就是那个第十一具女尸。她在南非的荒地上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捡起手机,给大使馆打电话,这次我直接说,我妹妹林秋月,确认遇害了。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女士,节哀。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妈还在笑,说秋萍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我说妈,你坐好。她说怎么了。我说秋月出事了。她不说话了。我说秋月走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秋月走了,在南非,出事了。

我妈哭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哥把电话接过去,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秋月在南非遇害了。我哥沉默了很久,说你先别跟妈说了,我来跟她说。我说好。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清楚了。大使馆帮忙联系了南非那边的警方,走了一些程序。阿强在那边处理后事,他说秋月的遗体已经送去做法医鉴定了,确认是遭受了性侵之后被杀害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我只是觉得,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十月三号,南非总统拉马福萨又发表了一次讲话。他在讲话里提到了遇害者的名字。我看到了秋月的名字。新闻里说,总统说这些针对女性的暴力是“国家危机”,他宣布了一系列措施,包括把调查提升到国家级别,成立专门的跨部门调查组,查明所有未决的谋杀、强奸和袭击妇女案件,九十天内制定调查计划。他说,政府做得不够,“我们必须做得更多”。

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南非的性别暴力问题由来已久。一项2022年的研究显示,超过百分之三十五的南非成年女性在一生中遭受过身体或性暴力。2025年11月,南非政府已经把性别暴力列为“国家灾难”。可列入国家灾难又怎么样?我妹妹还是死了。

新闻里还说,警方已经逮捕了几个嫌疑人,关押并起诉了至少三个人。有一个嫌疑人跟第十个受害者有关,还有一个跟第八个受害者有关。总统说,警方已经掌握了DNA、血液样本、衣物、手机和手机记录等证据。他说科学和工业研究理事会正在协助进行数字取证调查。他说,虽然发现了这么多尸体,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些案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所有可能性都在调查中”。

所有可能性都在调查中。可我妹妹死了。

我把秋月的事发到了网上。我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写我妹妹怎么去的南非,怎么开的超市,怎么喜欢跑步,怎么在九月二十五号那天晚上出去跑步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写她三十二岁,还没结婚,说好挣够了钱就回来。我写我妈妈每天都在等她的电话,等不到了。

那条微博被转了很多次。有人评论说,太惨了,节哀。有人说,南非那个地方本来就不安全,为什么要去。有人说,这种连环杀手太可怕了,政府怎么不管管。还有人私信我,说她也在南非,她也害怕,每次出门都提心吊胆。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秋月去南非,是为了挣钱。她想给我妈买个大房子,想给自己攒点嫁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姐,等我回来,咱们姐妹俩开个小店,你卖鞋,我卖衣服。我说好。可她没回来。

后来我看到一条新闻,说约翰内斯堡的民众组织了悼念跑步,纪念其中一个遇害者,叫伊丽莎白·莫塞拉克戈莫。她也是在出门跑步的时候失踪遇害的。参加活动的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够了,停止杀害女性”。一个参加活动的女人说:“我们现在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我们跑步不安全,去邮局不安全,约会不安全,待在自己家里不安全,甚至打车也不安全。”

我看了那条新闻,想起秋月。她也是出门跑步的时候走的。她跑在南非的街上,想着跑完步回去看店,想着明天要进什么货,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国。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秋月的事过去一个多月了。阿强把她的骨灰带回来了。我去厦门机场接的。他捧着骨灰盒走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接机口,腿软得站不住。那个盒子不大,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我接过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我把秋月安葬在老家的山上,跟我爸葬在一起。我爸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就没了。我妈说,让秋月陪着她爸吧,父女俩在那边也有个照应。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山上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坟前,看着他们把骨灰盒放进去,一锹一锹地填土。我妈站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哭。等土填平了,她蹲下来,用手把土拍了拍,说:“秋月,妈来看你了。”

我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来。

后来我回了泉州,继续在鞋厂上班。日子照常过,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七点下班,吃饭睡觉。可心里缺了一块,怎么都补不上。有时候在车间里干活,看见流水线上那些鞋子一双一双地过去,我会想起秋月。她小时候总穿我穿剩下的鞋,大了两码,走路啪嗒啪嗒的。她跟我说,姐,等我长大了自己挣钱买鞋,买最漂亮的。后来她真的挣钱了,可没来得及买最漂亮的鞋。

前几天我又看到新闻,说南非警方还在调查那些案子。总统说要让南非每一位妇女和女孩都能够自由、有尊严、安全地生活。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自由,尊严,安全。这三个词,秋月一个都没得到。

我拿起手机,给大使馆又打了一个电话。我问他们,秋月的案子有没有进展,凶手抓到了没有。他们说还在调查。我说那十一个女人的案子呢,有没有进展。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士,这个案子涉及面很广,警方在全力侦办。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泉州的冬天不冷,可我觉得浑身发凉。我想起秋月最后一次给我发微信,是九月二十五号晚上,她发了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说今天进了一批老干妈。我回她:你那边都几点了还不睡。她没回。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秋月的微信,找到她最后那条消息。照片里的货架上,老干妈整整齐齐地码着,红彤彤的瓶盖在灯光下亮亮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秋月,姐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还是未读。

我知道永远都是未读了。可我还是想发。我想跟她说,妈身体还好,哥家的孩子上小学了,泉州今年冬天不冷。我想跟她说,我在厂里升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五百块。我想跟她说,她种的那盆绿萝我搬回家养了,长得挺好。

我想跟她说,姐没保护好你。姐对不起你。

可这些话,她再也听不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南非总统又发表了关于性别暴力的讲话。我没有点开。我只是坐在那里,抱着手机,想着秋月。

她走的时候三十二岁。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东边的埃库尔胡莱尼,一个叫斯普林斯的地方,一片空旷的荒地上,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南非九月的风。她再也回不来了。她再也不能跑步,再也不能开超市,再也不能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想你了。她再也不能做任何事情了。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泉州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一明一暗。我想,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有一个女孩正在出门跑步,穿着运动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像秋月一样。我希望她能安全地跑完,安全地回家。我希望每一个出门跑步的女孩,都能安全地回来。

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女孩都能安全地回来。

我闭上眼睛,风从脸上吹过,凉凉的。我在心里说,秋月,姐想你。姐永远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