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086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乾隆皇帝曾经给英国国王乔治三世写过一封信。
信里有一句话，大意是这样：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不需要借助外夷货物来补充什么，也没有必要和你们扩大什么贸易。
这封信写于1793年。写完47年之后，英国军舰开进了珠江口。
人们谈论贸易顺差，通常把它看成一件好事。顺差，意味着卖出去的比买进来的多，别人的钱往你这边流。放在今天，一万亿美元级别的年度顺差，确实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让很多人觉得这是力量的象征。
但历史有个逻辑没有变过：对方受得了，可以一直玩。受不了，他会换一种办法来找平。
清朝就走过这段路。
走完的结果，是鸦片进来了，大炮也跟着来了。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场顺差是怎么一步步反转的～
广州十三行，全世界的钱往这里汇
十八世纪的广州，有一批特殊的商人，叫做行商。
他们是清朝给西洋商船定的唯一合法中间人。欧美商船来了，要买货，要卖货，必须通过他们。乾隆二十二年之后，清朝把对欧美商人的贸易限定在广州一口，行商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半官方的垄断体系，史称广州十三行。对俄国的陆路贸易、跟周边朝贡国的边境贸易照旧在别处走，不走这条道。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年年来，年年买。
买什么？茶叶，丝绸，瓷器。
十八世纪的英国，饮茶已经成了全民日常。上至宫廷，下至码头工人，一天不喝几杯总觉得少了什么。而全世界的茶叶，几乎全部产自中国，英国市场上没有别的来源。丝绸也是，欧洲人穿中国丝绸是一种地位象征，从贵族到富商，都要买。瓷器同理，中国瓷器在欧洲有个专有名词，就叫“China”，没有别的词可以代替。
东印度公司本来想拿自己的商品来换，省得每次都要运现银过来。他们试过好多种：英国本地的纺织品，羊毛布料，玻璃制品，机械钟表……
没一样打得开销路。
中国自己有丝绸，比英国棉布好看得多。江南的冬天用不上英国的厚呢料。玻璃和钟表？乾隆的宫里倒是收了几件，当摆设，量不多，带不动市场。
英国本土的货打不开销路，东印度公司真正靠的，是把印度产的棉花运到广州卖。这条路从十八世纪中期就通了，到1770年代，棉花已经是英国输华货物里的大头。但棉花也填不平茶叶这个大窟窿，剩下的缺口，还是得用白银来补。
从1760年到1800年这四十年，大批白银流向广州。这些银子大多不是从英国本土运出来的，英国自己就缺银，东印度公司是从欧洲大陆、美洲和印度转了一圈，把银子汇到广州来的。按照学界的统计，这四十年英国方面输华的白银总计约八百万英镑，折合两千多万两库平银，买的是茶叶、丝绸和瓷器。
不止英国人。美国独立之后，很快也进了广州贸易圈。历史学家根据美国来华商船的记录估算，1805年到1830年这二十五年间，美国累计向中国输出白银五千四百多万银圆，折库平银约三千九百万两。
欧美的白银，从四面八方涌进广州。
清朝的关税收入，靠这套体系稳稳地进账。行商们赚得盆满钵满，其中有几家的财富规模，在当时的世界商业史上都算排得上号的。
整个系统运转流畅。流畅到没有人去想：对方的银子，什么时候会流干？
马戛尔尼来了，带着六百箱礼物
英国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比清廷早了很多年。
1793年，英王乔治三世派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使团，由外交官马戛尔尼率领，专程来中国，找乾隆皇帝谈扩大贸易的事。
使团准备了大批礼物，整整六百箱：天文仪器，望远镜，机械钟表，气压计，地球仪，还有模型战舰。这些在欧洲是货真价实的高科技产品。英国人带着一份期待——乾隆皇帝看到这些精巧的东西，说不定会对西方产生兴趣，进而愿意谈开放更多口岸、允许英国商人到更多地方经营。
结果远比他们预想的糟糕。
乾隆皇帝接见了使团，看过礼物，给英王写了一封回信。意思很简明：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不需要借助外夷货物来通有无，也用不上那些奇巧器物。英国的那些请求，在沿海增设通商口岸，在京城设立商馆，允许商人自由往来，一概不准。
马戛尔尼空手回了英国。
事后，这封信被很多人用来说明乾隆的傲慢和保守，说他抱着天朝上国的幻觉，错失了工业革命的机遇。这个批评不是没有道理。但有一点不能忽略：乾隆说自己“无所不有”，在当时并不完全是吹牛。十八世纪的中国，经济总量在全球占有极高的份额，有研究估计超过三分之一。帝国内部市场庞大，物产确实丰富，不靠外贸也能运转。
问题在于，乾隆没有考虑过对方的处境：英国人用白银买中国货，年年逆差，年年搬银子来，这条路不可能一直走下去。
银子有限。对方总有一天要找别的出路。
鸦片，他们找到的那个替代品
东印度公司掌控着印度的大片地区，其中很多地方盛产罂粟。
有人算出了一条路：把印度的罂粟加工成鸦片，走私进广州，卖给当地的中间商，换成白银，再用白银买茶叶运回英国。这条链子，完美绕开了白银紧缺的问题，还能让印度的种植产业带来稳定收入。
刚开始规模很小，走的是私下渠道，属于非法走私。清朝有禁令，但执行得时松时紧，海关的官员有一部分被收买了。
随着需求打开，规模越来越大。
到了1830年代，鸦片已经不是小问题了。当时的史料记载，1830年到1839年这十年间，中国平均每年有大约八百万两白银流出，而且越到后面，流得越快。这个方向，和乾隆年间完全相反：白银不再往中国流，开始往外流了。
与此同时，大量人口陷入烟瘾。吸食鸦片在城市和乡村同时蔓延，有些地方，甚至连官员、士兵也在吸。
道光皇帝坐不住了。他先是反复讨论怎么处置，最终派林则徐去广东担任钦差大臣，全权处理禁烟事务。
1839年6月，虎门海滩。林则徐把缴来的两万多箱鸦片全部销毁，加石灰，掺海水，历时二十三天。
这把火烧过去，烧到了英国人的账单上。
那批鸦片是英国商人运来的货，一箱一箱都是钱。消息传到伦敦，英国议会里吵了很久。支持武力报复的那边，和反对开战的那边，争得很激烈。支持开战的那派，以极微弱的票数优势通过了决议。
1840年夏，英国军舰出现在珠江口。
赔款，一份接着一份
战争结果很快分明。
清朝签下了近代史上头一份不平等条约，赔款2100万银元，割让香港岛，开放五个通商口岸。第二年补签的《虎门条约》，又给英国商人争到了片面最惠国待遇。
这只是一个开头。
从这场战争算起，接下来的六十年，清朝进入了一个几乎不间断的战败-赔款循环。
1856年，英国借口亚罗号事件再开战端，第二年法国加入进来，联军卷土重来，赔款、割地、开放更多口岸，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
1895年，甲午战争打完，清朝向日本赔款白银2亿两——这是什么概念？当时清朝一年的财政收入大约不到九千万两，这笔赔款等于超过两年的全部收入。
1900年，华北乱局到了极点。义和团和外国势力在北京正面冲突，八国联军进城，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出逃，一路向西。外国军队在北京城里公然劫掠，宫殿、府邸、民居，没有人能拦得住。
1901年，《辛丑条约》签下。赔款白银4亿5千万两。
据当时的说法，这个数字是按照中国人口来定的——大约四亿五千万人，每人赔一两。加上四厘的年息，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接近十亿两。
有个对比可以帮助理解这个数字的分量：鸦片战争之前，清朝通过广州贸易体系，年年吸引白银流入，行商、关税、商业，整套体系都在运转。从1760年代到鸦片战争前，仅英、美两国流向广州的白银，合计就有约七千万两。
这些白银，通过一份份条约，大笔大笔地赔了出去。
老达子说
清朝的对外贸易顺差，不是什么精妙的设计，靠的是茶叶、丝绸、瓷器，是对方真的找不到中国人想要买的替代品。
顺差积累到让对方承受不住，对方的反应不是认输，是去找别的手段来找平。英国人换来了鸦片。等到鸦片的路被堵死，换来的，是大炮。
1901年那份赔款单，写着4亿5千万两白银。这是对方给出的那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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