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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以为,人间最磨人的难堪,从不是大起大落的挫败,也不是当众无言的窘迫,而是一桩极小、极细碎,却久久扎在心底的文字纰漏。从前与人闲谈论风骨、谈气质,口中坦然吐出“粗kuàng”二字,满堂人虽不语,眼底却藏着几分淡淡的异样。彼时我浑然不觉,兀自侃侃而谈,待到事后翻书求证,才惊觉自己闹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原来粗犷,从来不读粗kuàng,只念粗guǎng。
这桩丑事,我一直记着。不为苛责旁人,只为警醒自己,也警醒世间无数和我一样的人:我们的浅薄,从来都藏在自以为是的惯性里。
世人识字,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不求深究,只凭观感。看见“旷”字,读kuàng,便以为偏旁相同、字形相近,便理所应当地混为一谈。犷与旷,不过一分之差的字形,一个是反犬旁,一个是日字旁,字义天差地别,读音全然不同,却被无数人潦草归为一字,代代错读,处处传讹。
日字旁的旷,是空旷、旷达、心旷神怡,是天地开阔、心境疏朗;反犬旁的犷,本义是野兽凶悍不羁的姿态,后来引申为人的性情豪放、不拘小节,质朴磊落,是粗粝坦荡、不矫揉、不造作的人间风骨。一个藏日月开阔,一个含野性本真,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汉字,偏偏被浮躁的世人,硬生生读混、用混、记混。
我从前总笑旁人读错成语、认错字形,如今轮到自己,才懂这根本不是学识高低的问题,是心性懒惰的通病。我们活在快捷的世间,看文字只求一眼眼熟,听词语只求顺口入耳,再也不肯沉下心,辨一辨偏旁的深意,查一查古字的本源,品一品字词的风骨。
人人都爱说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人人都自诩浸润文脉多年。可可笑的是,多数人对汉字,只有敷衍的熟识,毫无敬畏的深究。望字生音,随俗读错,错了不知,知错不改,日复一日,便将正统字音埋没,把文字本义曲解。
那日当众读错的难堪,是极轻的,却也是极重的。轻在不过口舌一字之差,无人深究、无人诟病;重在这短短一音,暴露了我骨子里的怠惰与轻浮。我未曾潜心识字,未曾虚心求证,凭着半分浅薄的认知夸夸其谈,这般模样,实在荒唐。
我也见过太多人,一辈子将“粗犷”读成“粗kuàng”,听得旁人纠正,还要固执辩驳,说人人都这么读,何必死板。殊不知,谬误传得再广,终究是谬误;错话说得再多,依旧不成正理。世俗的盲从,从来不能洗白无知的疏漏。世间最可悲的,从不是不会,而是不懂装懂、知错不改,在浅薄里自得其乐,在谬误中随波逐流。
汉字流传千年,横平竖直皆是规矩,一音一义皆是传承。每一个偏旁都有来路,每一个读音都有章法,从无凭空杜撰的道理。所谓文脉延续,从来不是高悬的口号,就藏在我们张口的每一次读音、落笔的每一个字形之中。
吃过一次亏,出过一次丑,便多了一分警醒。从此我深知,对待文字,万万不可敷衍。粗犷(guǎng) ,不是粗kuàng,这一字之差,差的不是口舌的韵律,是求知的态度,是对千年文字最基本的敬畏。
人这一生,难免有浅薄之时,有错并不可耻。可耻的是盲从成性、懒惰成性,不肯自省,不肯修正,任由细碎的无知反复出丑,任由千年文字在世俗的潦草里慢慢失真、慢慢荒芜。
愿所有和我一样曾出过丑的人,都能以此为戒。褪去浮躁,收起盲从,认真识一字、正一音、明一义,不再让这般粗浅的文字谬误,沦为旁人眼底无声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