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节,我发现了一个变化:中国人不再“假装”爱国了。
我叫赵大柱,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馆,主打牛肉面,兼卖凉菜和散酒。铺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个老式挂钟,走起来咔哒咔哒响。来吃饭的都是老街坊,修车的、卖菜的、跑三轮的,一碗面一碟花生米,能坐一下午。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混,先是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跟人学厨,再后来自己开了这家面馆,一开就是二十年。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大柱啊,你这一辈子就是锅碗瓢盆的命。我说锅碗瓢盆咋了,人活着就得吃饭,我给大伙做饭,不丢人。
可今年国庆节,我在我这小面馆里,看见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十月一号那天,天刚亮我就去菜市场买菜。国庆假期生意好,得多备点牛肉。我骑着三轮车往市场走,路过县政府门口,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挂国旗。那旗子是新的,红得扎眼,风一吹哗啦啦响。一个老头在旁边看着,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挂正了没有?左边高了。”学生回头冲他笑,说爷爷您眼神真好。老头也笑,说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是旗手。
我骑着三轮车过去了,心里没当回事。挂国旗嘛,年年国庆都挂,单位门口、学校门口、大街上,红彤彤一片。以前我看着那些旗子,觉得就是个节日装饰,跟过年挂灯笼一个意思。可那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头说“我年轻的时候是旗手”的时候,他眼睛里的那种光,让我多看了一眼。
到了菜市场,卖牛肉的老马已经给我留好了货。我挑肉的时候,旁边卖调料的老周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大柱,你听说了没?今年国庆跟往年不一样。”
我说:“咋不一样?”
老周压着嗓子说:“上面说了,今年不搞形式主义,不强迫人表态。朋友圈爱发不发,国旗爱挂不挂,没人查你。”
我愣了一下,说:“以前查过?”
老周摆摆手,说:“你没在单位待过你不知道。以前我那侄子在街道办,每到国庆,上面就通知,每个人必须发朋友圈,必须配国旗图,必须写祝福语。他那些同事,有的人连‘祖国’两个字都懒得打,直接复制粘贴。发完了截图交上去,算是完成任务。”
我听了觉得好笑,说:“发个朋友圈还带交差的?”
老周说:“可不是嘛。年年国庆都这样,朋友圈里全是‘祖国万岁’,发的人自己都不信,看的人也不信。大家都装,装完了该干嘛干嘛。”
我提着牛肉往回走,路过街边一家理发店,听见里面在放歌。放的什么歌我没听清,就听见一句“我和我的祖国”,旋律挺熟悉的。理发的是个年轻姑娘,一边给客人剪头发一边跟着哼,哼着哼着还笑了。她那个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姑娘跟往年那些朋友圈里复制粘贴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回到面馆,我系上围裙开始炖牛肉。正忙着呢,我闺女给我打电话。她在省城上班,做设计的,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电话接通她就说:“爸,你看新闻了吗?”
我说:“啥新闻?我这一早上光顾着买肉了。”
她说:“今年国庆,好多人自发去天安门看升旗,人比往年多。还有好多人去烈士陵园献花,不是单位组织的,是自己去的。”
我说:“那挺好。”
她说:“爸你知道吗,我朋友圈里那些同事,往年国庆都是复制粘贴,今年好多人自己写。有个人写了一段话,说他爷爷是抗美援朝的,他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写得挺长的,底下好多人点赞。”
我说:“你不是不爱看这些吗?”
她说:“我以前是不爱看,因为以前都是假的。今年不一样,今年是真的。”
挂了电话,我把牛肉下了锅,盖上盖子慢慢炖。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我忽然想起我爹。
我爹是1938年生人,老家在山东,逃荒要饭来的河北。他这辈子没念过书,一个字不识,可他会唱一首歌。那歌我小时候他经常唱,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唱着唱着就抹眼泪。我那时候小,问他唱的啥,他说:“唱的是毛主席,唱的是共产党。”我说共产党是啥?他说共产党是让咱穷人吃上饭的人。
我爹说,他六岁那年,老家闹饥荒,他爹——也就是我爷爷——饿死了。他娘带着他和他妹妹往南走,一路上吃树皮啃草根。走到山东和河北交界的地方,他妹妹饿得走不动了,他娘把他妹妹放在路边一个土地庙里,说娘去找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他娘走了就没回来。他妹妹在土地庙里哭了三天,后来被一个过路的货郎抱走了。他自己一个人继续走,走到河北地界,饿昏在路边,被一个赶马车的老头救了。老头姓赵,给他起了个名,叫赵得粮,意思是得了口粮食,活下来了。
我爹后来跟着赵老头赶马车,解放后分了地,学了木匠手艺,娶了我娘,生了我。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饭。他常跟我说,大柱啊,你赶上好时候了。你爹我这辈子就盼着一件事,就是天天能吃上白面馒头。现在吃上了,我死了也能闭眼。
我爹是2003年走的,走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大柱,把面馆开好,让人吃上热乎饭。”
我坐在后厨,看着灶台上的牛肉锅咕嘟咕嘟地响,闻着肉香,忽然觉得我爹要是活到现在,看见我这面馆,看见现在的人吃牛肉面都不当回事了,他会是啥表情。
中午饭点,客人陆续来了。老李头来了,要了一碗面,一碟花生米。他是退休教师,以前在县一中教历史,说话爱咬文嚼字。他吃着面,忽然跟我说:“大柱,你发现没有,今年国庆不太一样。”
我说:“咋不一样?”
他说:“往年国庆,大街上那些标语横幅,都是政府挂的,完成任务。今年你出去看看,好多店自己挂国旗,没人逼他们。”
我说:“那不是好事吗?”
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说:“是好事。说明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以前挂国旗,是挂给上面看的。现在挂国旗,是挂给自己看的。”
我说:“李老师,你这话说得有水平。”
他笑了笑,说:“我教了一辈子历史,最明白一个道理。民心这个东西,你逼不出来,也装不出来。你真心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真心对你。你搞形式主义,老百姓也跟你搞形式主义。今年国庆这个变化,说明咱们国家明白了这个道理。”
老李头走了之后,又来了几个客人。有个跑三轮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剃着平头,胳膊上有纹身。他要了个大碗面,多放辣,吃得满头大汗。吃着吃着他忽然问我:“赵叔,你那电视能放歌不?”
我说:“能啊,你想听啥?”
他说:“放那个《歌唱祖国》。”
我愣了一下。我认识这小刘好几年了,他平时就爱听那种咚咚咚的说唱,从来没听他主动要听红歌。我说:“你今儿咋了?”
他嘿嘿一笑,说:“也不知道咋了,今天早上出门,看见街上一排国旗,风吹着哗啦啦响,忽然就想听这个歌。听着觉得带劲。”
我把电视调到音乐频道,正好在放《歌唱祖国》。小刘跟着哼,一边哼一边吃面,吃完了一抹嘴,说了句:“赵叔,咱这国家,挺好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出去,上了三轮车,消失在街口。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一个二十出头、有纹身、爱听说唱的小伙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朋友圈里复制粘贴的“祖国万岁”都实在。
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门口晒太阳。对门杂货铺的老赵搬了个马扎过来,跟我并排坐着。老赵比我大两岁,在县城待了一辈子,前些年总爱发牢骚,什么菜价贵了,什么儿子娶不起媳妇了,什么政府这那的。可今天他坐在我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大柱,你觉不觉得,今年街上的人,精气神不太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你看那些年轻人,走路带风。你看那些小孩,手里拿着小国旗,不是学校发的,是自己买的。你看那边那个卖糖葫芦的,车把上插了面国旗,他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他就是想插。”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卖糖葫芦的老孙正推着车走过来,车把上果然插着一面小国旗,红彤彤的,跟糖葫芦的红山楂衬在一起,还挺好看。
老孙走到我们跟前,停下车,从草把子上拔了两根糖葫芦递给我们,说:“尝尝,新蘸的。”
我接了,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我说:“老孙,你这车把上插国旗,谁让你插的?”
老孙说:“谁让我插?我自己想插。我卖了二十年糖葫芦,今年头一回觉得,插上这面旗子,心里踏实。”
老赵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为啥踏实?”
老孙想了想,说:“你看啊,我这一天站街口,风吹日晒,挣不了几个钱。可我看着这旗子,就觉得咱这日子是有奔头的。国家好,咱小老百姓才能好。国家要是乱糟糟的,我这糖葫芦卖给谁去?”
老赵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我去拿面旗子,也插我店门口。”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骑着三轮车往家走。路灯亮着,街两边好多店门口都挂了国旗,有的挂得正,有的挂歪了。我路过县医院,门口那面旗子被风吹得卷在旗杆上,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下面仰着头看,想伸手够又够不着。我停下车,走过去说:“大爷,我帮你。”我把旗子理开,重新系好。老头看着我,说:“小伙子,谢谢你。”
我说:“大爷你多大岁数了还叫我小伙子。”
他笑了,说:“我八十二了。我年轻的时候,1949年,我十岁,在村口看解放军过兵。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咱中国也能有一面旗子,飘在咱自己的天上。现在天天都能看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着旗子,路灯的黄光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沟沟壑壑。我忽然想起我爹,想起他唱的那首歌,想起他说“共产党是让咱穷人吃上饭的人”。
我骑车继续走,拐进我住的那条巷子。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上,不知道谁系了根红绳子,绳子上挂着一面小国旗。风一吹,小旗子飘起来,在夜色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我停下车,坐在三轮车上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我爹这辈子,逃荒、挨饿、要饭、学手艺、娶媳妇、生孩子、吃上白面馒头。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饭。他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儿子能在县城开面馆,能顿顿吃牛肉。他更想不到,有一天中国人吃牛肉面都不当回事了,开始琢磨别的了。开始琢磨国家好不好,开始琢磨日子有没有奔头,开始琢磨那面旗子该不该挂。
以前我觉得,爱国是件挺虚的事。电视里天天说,报纸上天天写,单位里天天学。可你说到底啥是爱国?我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就知道,是共产党让他吃上了饭,让他活下来了,让他有了家。他就认这个。
我以前也不爱挂国旗。不是不爱国,是觉得没必要。挂给谁看呢?又不发钱。可今天我看见老孙的糖葫芦车上插着旗子,看见理发店姑娘跟着歌哼笑,看见小刘要听《歌唱祖国》,看见八十二岁的老头仰头看旗子,看见老赵说要去拿面旗子插店门口。我忽然觉得,那面旗子不是挂给谁看的,是挂给自己看的。
我把三轮车停好,上楼回家。我老婆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轻手轻脚地洗了脸,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巷子口那面小国旗还在飘,红彤彤的,在路灯底下格外显眼。
我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往年国庆,我从来不发朋友圈。今年我拍了张那面小国旗的照片,发了一句:“我爹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日子,该多高兴。”
发完了,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抽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闺女点的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爸,爷爷会看见的。”
我鼻子一酸,把烟掐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开店门,看见对门老赵杂货铺门口果然插了一面国旗,崭新的,风一吹呼啦啦响。老赵站在门口,看见我就笑,说:“大柱,你看,我也挂了。”
我说:“挂得好。”
他说:“昨晚我孙子问我,爷爷你为啥挂国旗。我说,因为爷爷高兴。他说高兴啥,我说高兴你生在中国。”
我站在面馆门口,把卷帘门推上去,回身看了看老赵那面旗子,又看了看街口老孙糖葫芦车上的旗子,再往远看,整条街上好多店门口都飘着红。我忽然觉得,今年国庆跟往年真的不一样了。
往年国庆,满大街的旗子都是单位挂的,完成任务。今年国庆,满大街的旗子都是老百姓自己挂的,没人逼他们,可他们就是挂了。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为了心里那点热乎气。
我走进后厨,点火烧水,开始炖牛肉。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肉香慢慢飘出来。我站在灶台前,想起我爹,想起他说“大柱,把面馆开好,让人吃上热乎饭”。我想,我爹那辈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吃上饭。我这辈人呢?吃上饭了,开始琢磨别的了。我闺女那辈人呢?他们生下来就有饭吃,可他们也在琢磨,琢磨这个国家好不好,琢磨自己能不能为国家做点啥。
我把牛肉锅盖上,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车把上插着一面小国旗,一边骑一边喊:“中国加油!”他妈妈在后面跟着跑,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篮子里放着一束花,说是去烈士陵园。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路边自拍,背景是街对面那一排国旗,拍完了凑在一起看,笑得挺开心。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真的。以前那种,朋友圈里复制粘贴,单位里逼着表态,大街上挂旗子给上面看,那是假的。现在这种,老百姓自己愿意挂旗子,自己愿意唱歌,自己愿意去献花,自己愿意说一句“咱这国家挺好的”,这是真的。
我爹要是活着,看见这一幕,他会说什么呢?我想他会坐在我面馆门口,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街上那些飘着的红旗,然后跟我说:“大柱,咱这国家,有希望。”
我回到后厨,把炖好的牛肉盛出来,浇在面上,端给第一桌客人。客人是个跑长途的司机,三十来岁,风尘仆仆的。他吃了一口面,说:“赵叔,今天面格外香。”
我说:“是吗?那多吃点。”
他吃着吃着,忽然说:“赵叔,我今天在路上看见好多国旗,还有人在路边合唱。我开了这么多年车,头一回觉得,咱这国家,真挺好的。”
我说:“是啊,挺好的。”
他吃完面,付了钱,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赵叔,国庆快乐。”
我说:“国庆快乐。”
他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街口的国旗还在飘,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我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句话:“今年国庆,中国人不再假装爱国了。因为我们是真爱。”
发完了,我把手机揣兜里,系上围裙,继续做面。锅里水开了,热气腾腾的,面在里面翻滚。我把面捞出来,浇上牛肉汤,撒上香菜,端给下一个客人。
日子就这么过。国家好了,面就好卖。面好卖了,日子就好过。日子好过了,心里那面旗子,就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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