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午十点十七分,我把账户里攒了五年的积分兑完了。三台空调,一台挂机,两台柜机。收货地址填了两个,第三个空着。

手指按下去那一下,缝纫机还在转。我踩的,脚没抬。布从针底下过去,歪了一寸。

手机在布堆上震。

郭平发来的:晚姐,你那张卡今天用不用,我想买点年货。

我盯着那行字。脚从踏板上挪下来,机器空转两声,停了。店里的挂钟十点二十,秒针走得很响。

我回:用不上,你来拿。

发完把手机扣在缝纫机上,屏幕朝下。

卡在我包里。卡套是去年店里发的,透明的,边上裂了一道口子。我抽出来,卡面浅蓝,印着邻家超市几个字。余额我不清楚,大概还有几百。积分我清楚,五年,一万九千八百多。刚才那一下,归零了。

去年这时候,郭平也借过一回。

他说买点年货,刷了三百。还卡的时候他说晚姐,卡里还剩点,你留着用。我说没事。过了两天我去超市,结账,收银员把卡插进去又拔出来,说里面没钱了。我站在那儿,后面排着队,我把卡抽回来,从兜里掏了现金。

三百块。我没问。他也没提。

今年他又来借。

我把卡放在桌角,压在一卷白色的包边条底下。桌上还有半个凉了的包子,早上买的,咬了一口,皮硬了。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亮了一下。账户的通知,积分清零。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我给许平发了条消息:卡借郭平了。

他没回。他上班不看手机,这个我知道。

02

十点四十,门被推开。郭平进来,身上一股外头的冷气。他在门口跺了两下脚,鞋底沾着泥。

“这么快。”

“骑车来的。”他搓手,“就买点年货,几百块,刷完就还你。”

“随便刷。”

我把卡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冻疮,紫红一小块,裂了口子。指甲缝里是白的,石膏粉。他干安装,一年到头在人家墙上打孔。

“你家今年回不回?”

“不回。”他把卡塞进内兜,按了按,“我媳妇不想动。”

“她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年底歇了,在家躺着。”

“歇了好。”

“嗯。”

他没走。手在门把上搭着。

“晚姐,你那张卡上积分挺多的吧。”

“兑了。”

“兑了啥。”

“空调。”

他愣了一下。“几台。”

“三台。”

“你家几间房啊。”

我没答。把桌上的包边条卷起来,一圈一圈,卷紧了拿皮筋捆上。

“三台。”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问句。

“嗯。”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知道点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头开胶了,缠着一圈胶带。

“行。”他说,“那我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

过了几秒,门又开了。他探进来半个身子。

“空调那个,”他说,“你要是装不上,我认识人。我表哥就是干这个的。”

“好。”

他这次真走了。

03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在拆一件呢子大衣。

老主顾送来的,男式的,领子磨秃了,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她说改成两个靠垫,剩下的料子随便我处置。呢子厚,拆起来费劲,拆线刀得贴着缝走,走快了就割破。

我拆到左边内衬的时候,想起五年前那个电饭锅。

那时候我刚嫁过来,住在老房子,跟婆婆一个屋檐底下待了两年。我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不行了,我出来自己干。那年过年前,我把攒了一年多的积分兑了个电饭锅,智能的,能预约,煮粥不糊底。锅送到婆婆家,她高兴,说这锅好,煮出来的饭粒是立着的。

过了一个月,许安从外地回来。他在南边一个厂里做事,一年回来一趟。他走那天我去上班了,回来一看,厨房台面上空了一块。

我问许平,许平说,妈让许安带走了。说他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

我在厨房站着。台面上有个圆形的印子,是锅底压出来的,擦不掉,我用钢丝球搓了半天,还在。

从那以后我不兑了。积分攒着,一年一年,攒到自己都忘了有多少。

今年我兑了。

卧室那台旧的,夏天滴水,我拿个塑料盆接着,搁床头,半夜能听见滴答。婆婆那屋没空调,她说不用,热几天就过去了。第三台,我下单的时候地址栏填了我妈的地址,填完又删了。她那边是租的房子,房东不让打孔。

我兑空调,是图它退不了。能退的东西,最后都会退回去。

拆线刀走到袖口,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挑,内衬开了,掉出来一枚纽扣。

深灰的,四个眼,不是这件大衣上的。我捏着看了看,放进铁皮盒。盒子里已经满了,各式各样的扣子,盖子盖不上。我找了根橡皮筋捆住,塞回抽屉。

抽屉关不上,用膝盖顶了一下。

04

许平四点回来。他今天早班,物业那边没什么事。

进门看见客厅两个纸箱,他脚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啥。”

“空调。”

“几台。”

“三台。”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箱子上。“咱家一台就够了。”

“给妈一台。”

他手在兜里摸钥匙,摸了两下。“哪个妈。”

“你妈。”

“那你妈呢。”

“装不上。”我说,“她那儿是租的,房东不让打孔。”

许平没说话。他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站着喝完,杯子搁在台面上,没洗。

我把抹布拿过来,擦桌子。

桌子是折叠的,店里搬回来的旧货,桌面有一层胶,擦不干净。我擦了很多遍。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回来。抹布脏了,去水池搓,搓完接着擦。

许平进了卫生间,蹲下去修水龙头。那龙头滴了一个月了。他每次都说修,一直没修。今天修了。

水声停了。他在里面说:“那个第三台呢。”

“先放着。”

“放哪儿。”

“客厅。”

他没再问。

我擦到桌角,包边条压过的印子,一道浅浅的蓝。我把抹布叠了叠,又擦一遍。

我不是气他借卡。我是气我自己,明知道会这样,还是把卡递出去了。

许平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有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郭平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停了。“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拿起外套,“问我点事。”

“什么事。”

“就点事。”

他进卧室了。

我把线轴从抽屉里倒出来,一个一个理。白的、灰的、藏蓝的、黑的。有个线轴只剩一半,线头翘着。我把它缠紧,塞回去。抽屉还是关不上,我用膝盖又顶了一下。

05

五点多,天开始黑。我在给一件棉袄换拉链。

手机响。郭平。

那头有超市的广播,还有冷柜的嗡嗡声。

“晚姐,卡刷不了。”

“刷不了?”

“我这才拿了两袋饺子,一百多。收银员说余额不够。”

我愣了一下。“积分我兑了。”

“兑积分还扣余额?”

“不知道。可能吧。”

“行。”他说,“没事,我现金。”

广播在念特价。他喘了一口气,像是走了几步。

“晚姐。”

“嗯。”

“我在冷冻柜这儿,碰见你婆婆了。”

我手一松,拉链头掉在地上,滚到缝纫机底下。

“什么?”

“你婆婆。”他说,“就在我边上,挑饺子呢。”

“她一个人?”

“一个人。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两袋,韭菜的。我说阿姨我帮你拎,她不让,我说我顺路。”

我没说话。

“她让我别告诉你。”郭平说,“我说这有啥不能说的。她说你上班累,别让你跑一趟。”

“两袋?”

“两袋。”

“你确定是韭菜的。”

“我看了。”他说,“她拿的时候还念叨,说你爱吃这个。”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拉链头在缝纫机底下,我没去捡。

然后我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层。

最下面一层,三袋饺子。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包装,韭菜的。

我拿起来看,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买的。

许平不吃韭菜。他嫌味儿大。

电话又响了。

“晚姐,忘说了。”郭平说,“你婆婆问我,你家客厅那个大箱子是啥。”

06

第二天上午,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把袋子放桌上。

“给你带了点饺子。”

“妈,家里有。”

“有也放不住。”她说,“冻上。”

她看见客厅那个纸箱。阳台上还有一个,是给她那台。客厅这个是第三台。

“这啥。”

“空调。”

“买空调干啥。”

“给你那屋装的。”我说,“你那屋夏天热。”

婆婆摆手:“我那屋不用,我夏天不开。”

“不开也得装。”

她没接话。走过去摸了摸纸箱,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

“多少钱。”

“积分兑的,没花钱。”

“积分也是钱。”

我没接。

她坐下。我从厨房端了杯水给她,她捧着,没喝。

“许安今年又不回来。”她说。

“嗯。”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忙。”婆婆看着杯子,“他一年就回来一趟。去年回来,我把你给我的那个锅让他带走了。”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高兴。”她说。

“没有。”

“你有。”她说,“你不说,我知道。”

她喝了口水。

“我不是偏心他。”婆婆说,“我是怕他把我忘了。他在外头,一年一个电话。你在跟前,我不用怕。”

厨房的水龙头又开始滴。许平昨天修了半天,还是没修好。

“水放桌上了。”我说。

“嗯。”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我把她叫住。

“妈。”

“啊。”

“饺子我放冰箱了。”

“嗯。”

门关上。

我站了一会儿,拿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

“哎。”

“今年过年我给你寄点东西。”

“别寄了。”她说,“我这儿放不下。”

“哦。”

“你忙你的。”

“好。”

挂了。

我把第三台空调的纸箱上那角翘起来的胶带按回去,按了两遍。按不平,边上还是翘着。

她把冰箱冷冻层拉开,把那两袋饺子塞进去。里面已经满了。她用手按了按,门关上。冰箱嗡了一声。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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