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走那天,天刚蒙蒙亮,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挂着露水,她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没跟王大叔打招呼,只把钥匙轻轻放在堂屋八仙桌角——那地方,前年老伴走时,药罐子也搁在这儿,凉透了。

王大叔没去送。他蹲在院里刨地,锄头一下一下啃着硬土,像在跟谁较劲。那块地,从前是老伴种韭菜的,后来李姐来,改种了豆角。豆角藤爬满了篱笆,可今早她一走,藤蔓突然显得蔫头耷脑,风一吹,空晃荡。

六十二岁那年,他非说“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老伴走后第二年,他听媒人念叨起李姐:四十六,离过婚,儿子二十八,还没成家,在县城送外卖。王大叔没多问,只点点头:“能做饭不?手脚利索不?”媒人笑:“比你闺女还麻利呢。”他信了。

头半年,真像续了半截烟火。李姐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烫嘴的温度刚好;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锅盖一掀,白气扑到她额头上;王大叔坐在小板凳上剥蒜,眯着眼笑,说这日子“有声儿”。儿女来串门,端碗喝汤,也跟着松口气:“爸脸色好些了。”

可日子不是粥,熬得越久,越容易糊底。李姐开始提儿子。先是从“小军最近瘦了”说到“彩礼差八万”,再后来,直接翻出手机里相亲对象家的婚房照片:“爸,您看这格局,您当年盖房那砖,比这还实诚呢。”王大叔没应声,只把存折往枕头底下塞得更深了些。那本红皮存折,养老钱、卖粮钱、儿女给的“买肉钱”,一笔没动。

矛盾是从一场雨来的。地里玉米倒伏了两垄,王大叔腿抖得扶不住锄把。李姐站在檐下喊:“我给你叫小军来!”他摆摆手:“别麻烦孩子。”她突然就炸了:“你倒不嫌麻烦?我伺候你吃饭洗脚,你连请我儿子搭把手都心疼?”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像数钱的声音。

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饭盛两碗,各吃各的;电视开着,谁也不换台;李姐的蓝布包挂回门后钩子上,三个月没动。直到去年冬天,她把医保卡、工资条、儿子户口本复印件,整整齐齐叠好,压在他常坐的藤椅垫子底下——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王大叔现在又自己做饭了。米煮多了,舀一勺丢回袋里;盐罐子盖不严,潮得结块;夜里翻身,炕沿还是空着那边更凉。村里人见了,也不劝了,只拍他肩膀:“老哥,您这灶,火候得自己掌。”

昨儿他翻出老伴的旧围裙,洗了晾在绳上。风一吹,蓝布条子飘起来,像一只没飞远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