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远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海外网特约评论员
据法国世界报报道，刚刚进入10月，法国多地街头升起滚滚黑烟，骚乱从巴黎郊区迅速向外蔓延，火势扩散到全国各大城市。波尔多的街道被路障封堵，南特的纳尔逊‑曼德拉高中大厅遭到纵火，里尔街头，防暴警察施放催泪瓦斯驱散示威人群，燃烧的垃圾桶横亘在城市主干道上。多个城市的公共交通临时中断，以此遏制冲突人群在城区之间流动。
▲法国防暴警察在巴黎街头布防
根据法国教育部门的统计，仅10月1日这一天，全国就有1027所高中爆发抗议活动。事态发展之快令政府措手不及，当晚法国当局紧急敲定应对方案，决定10月2日关闭全国400余所学校，改为线上授课。
内政部的通报显示，10月1日当天，警方一共实施1949次拘捕带离行动，共有1793人被正式拘留。持续不断的街头冲突当中，305名警察与宪兵负伤，另有170名学生以及65名教育系统工作人员在骚乱里受伤。路透社核对了近两日的拘捕名单后指出，被捕人员当中，未成年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场声势浩大的街头浪潮，和马克龙临近任期尾声的处境不无关系。经过多年执政，教育领域以及社会治安层面积攒下来的诸多矛盾，借由这一轮学生抗议集中爆发。但事件的直接导火索，并非宏大的政治诉求，而是一系列实实在在的校园困境。
学生们不断控诉任课教师长期缺岗，教师请假之后，往往一连好几周都找不到人替补。不少校舍年代久远，设施老化失修，部分校园甚至出现鼠患，夏季时节教室内部酷热难耐。与此同时，班级规模不断膨胀，课业时长居高不下。单独来看，每一件似乎都算不上重大危机，但积压已久的不满在青年群体当中不断发酵，一点火星就引燃了大规模抗议。
▲法国高中生封锁校门举行抗议
抗议初期依旧是法国校园示威的常见模样，学生推倒校门口的垃圾桶堆起路障，高举手写标语进行罢课。但事态并没有止步于此，仅仅十天之内局势就急剧失控。9月29日，全国范围内已有300多所学校卷入抗议；到10月1日，受冲击的高中直接攀升到1027所，已经占到法国全部高中数量的四分之一。紧随其后，各大高校的学生也加入抗议行列，进一步放大了街头的声势。
高中生率先走上街头，随后大学生跟进，继而工会登场，各类政治势力顺势介入，争夺舆论主导权，这几乎已经成为法国社会抗争的一种固有模式。回望历史，1968年的五月风暴，就是由校园抗议起步，迅速席卷各大高校，之后又同工人罢工合流，重创法国的交通与经济。尽管那场风波并没有直接推翻政府，却深刻左右了后续的选举走向。
2006年的“首次就业合同”风波同样如此。当时德维尔潘政府计划推出新规，放宽企业解雇年轻雇员的条件，随即遭遇学生与工会的联合抵制。抗议浪潮席卷全国之后，政府最终选择撤回该项法案。
▲法国波尔多街头的抗议游行队伍
历史一再证明，法国的街头运动往往能够倒逼政策转向。这一次历史似乎又在重演，10月1日法国政府正式对外公布2027财年预算草案，草案计划向非奖学金的学生征收BTS大专以及大学预科班的注册费用。恰好在同一天，街头抗议骤然升级，当晚教育部长就紧急宣布取消这项收费。
对于马克龙而言，大规模街头抗议早已不是新鲜事。2018年黄背心运动、2023年养老金改革风波，接连给他的执政带来严峻考验，如今矛盾又转移到教育领域。表层来看，此番动荡源于法国沉重的财政赤字压力。按照2027年预算规划，法国需要完成高达540亿欧元规模的财政调整，其中就包括冻结公职人员薪资、维持多数养老金不变，削减地方政府开支以及医疗领域的投入。
可在普通民众眼中，公共服务的底线正在持续后退。学校已经连代课教师都配不齐，政府依旧在大刀阔斧压缩公共支出。于是，原本局限于校园内部的师资短缺问题，迅速同全国性的财政紧缩、福利削减以及社会利益分配矛盾交织在一起，形成完整的矛盾链条。
▲马克龙在巴黎出席记者会
眼下这场学生抗议让马克龙焦头烂额，但对法国政坛的各路反对势力而言，却是难得的进攻窗口。梅朗雄所领导的“不屈法国”以及左翼盟友迅速表态，公开声援学生对于教育资源匮乏的控诉，同时猛烈批评警方强硬的处置方式。另一边，勒庞的国民联盟以及传统右翼，则反复放大街头骚乱的影像，质问马克龙政府为何无力维护校园周边的社会秩序。一时间各派政治力量纷纷借势发声，马克龙所代表的中间派腹背受敌。
2017年马克龙登上法国政坛之巅，依靠的正是游走于左右之间，团结中间阵营，推行务实改革，倡导理性治理。将近十年过去，民众已经给出自己的答案。展望2027年大选，民调当中支持率领跑的是极右翼的勒庞，紧随其后的则是左翼的梅朗雄，中间派的生存空间持续收缩。如今又遇上汹涌的学生抗议浪潮，马克龙几乎已经没有回旋余地，甚至不用等到正式卸任，这一轮街头风波就有可能进一步重创他的政治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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