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桂花,今年八十八了,土生土长的贵州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那个叫石板寨的地方。

我这一生,说起来简单,也说不简单。十八岁那年,我从隔壁村的娘家嫁到了石板寨,嫁给了我的老头子。我们这一辈子,吵过、闹过、穷过、苦过,可到底还是把日子熬了过来,熬到了儿孙满堂。

我走的那天,是个阴天。老天爷像是也舍不得,阴沉沉地压着,半点儿太阳都不肯给。

我这一走,最忙活的就是我那帮儿孙。他们哭归哭,哭完了还得给我张罗后事。我们这地方有讲究,老人走了,得办酒席,热热闹闹地把人送走,不能让老人家冷冷清清地上路。

消息传得很快。石板寨不大,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半盏茶的工夫,十里八村就都知道了。我娘家人那边,自然也得到了信儿。

我娘家在隔壁的月亮山那边,隔着好几道山梁。年轻时我回趟娘家,得翻三座山,走半天的山路。后来路修通了,能通汽车了,可我也老了,走不动了,回娘家的次数就一年比一年少。

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除了儿孙,就是娘家人。那是我来处,是我的根。

听说我要出殡,我娘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四十八口人。四十八口啊,那阵势,在十里八村都算得上体面。有我的侄子、侄孙、外甥、外甥女,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论不上辈分的远房亲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坐了整整好几桌。

我那些娘家人,一进门就哭,哭得震天响。有几个年纪大的,扒着我的棺木,一声声喊我"老姑"、"老姨",那哭声,闻者落泪。邻村来帮忙的人见了,都竖起大拇指,说:"这老太太有福气,娘家这么多人惦记着,走得风风光光。"

我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其实我是清楚的。我在石板寨这七十来年,娘家那边,除了逢年过节偶尔走动走动,平日里是极少来往的。我老头子走得早,家里穷,我那些个侄子外甥,小时候没少来我这里打秋风,我有一口吃的,都紧着他们。可后来他们大了,各奔东西,有的去了沿海打工,有的在县城安了家,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难得给我打一个。

如今我死了,他们倒是一窝蜂地都来了,哭得一个比一个凶。

酒席摆开了。杀猪宰鸡,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烟是成条成条地往外散。我们这地方办丧事,讲究的是"白喜",来的都是客,谁都不能怠慢了。我那帮儿孙,一个个跪在灵前,给来吊唁的人磕头还礼,膝盖都跪肿了。

可等到了收礼钱的时候,我这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来的这四十八个娘家人,坐了好几桌,白吃白喝,礼钱却只有四份。四十八个人,四份礼钱。掰着指头都算得过来。

那四份礼钱,一份是我那老实巴交的堂侄给的,一份是我最小的妹妹家的闺女给的,还有两份,是外村的两个本家给的。除此之外,那乌泱泱几十号人,一个个抹着眼泪,哭得情真意切,手却都揣在袖子里,半个子儿都没往外掏。

我那几个侄子,哭我哭得最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可到了掏钱的时候,一个个就都哑巴了,有的假装上厕所,有的低头扒饭,有的干脆说,改天,改天一定补上。

我在天上看着,心里头一阵阵发苦。

我不是贪那点儿钱。我人都走了,钱对我来说还有啥用?我寒心的是,这人情冷暖,怎么到了这一步。

我那帮儿孙,年纪也都不小了,看着自家母亲、奶奶的娘家人这般作派,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可又不好发作。毕竟是我的娘家人,是长辈,是亲戚,脸面上不能撕破了。我的大儿子,四十好几的人了,梗着脖子在厨房里躲了半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他委屈。办这场丧事,前前后后花了不老少钱。杀的那几头猪,散出去的烟酒,都是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可到头来,自家人不来撑场面也就罢了,还反过来……唉。

夜里守灵,我那大儿子跪在我灵前,低声跟我说:"妈,您别怪我,娘家人这情分,我替您看清了。往后啊,您那些个侄子外甥,我就当没这门亲戚了。"

我在天上听着,没说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体谅他的难处。可我这心里,到底还是堵得慌。

我这一辈子,把娘家看得比什么都重。小时候爹娘走得早,是哥嫂把我拉扯大的,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所以后来家里再穷,我也从没短过娘家人一口吃的。谁家孩子上学缺钱了,谁家盖房缺料了,只要我拿得出来,没有不搭把手的。

可如今看来,我这份掏心掏肺,到底没能换来同等的真心。

四十八个人,四份礼钱。这账,怎么算都是心凉的。

不过,我也看开了。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图的不就是个真心吗?真心这东西,强求不来。有那四份礼钱,说明到底还有几个人是实心实意来送我的,这就够了。至于那些个虚情假意的,哭得再响,也是哭给别人看的。

我走都走了,这些个是非对错,就随风散了吧。

只是可怜了我那几个孩子,往后想起这场丧事,心里头怕是还要难受一阵子。

唉,罢了,罢了。这人世间的事儿啊,向来就是这般,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我活到八十八,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