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排风扇一响,这一天就算开了张。老周在案板前剁排骨,我在收银台后头核对头一天的流水。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搁,说,明天结婚纪念日,关一天店吧,去水库,咱年轻时候常去的那个。

我头也没抬,心里先把账过了一遍:一天流水白扔,冰柜里的肉得先炸出来,订好的豆腐退不退得掉。我说,老周,条条大路通归宿,绕去水库也算一条,就是这一脚油门搭一天流水,花钱去看年轻时候的自己,比挂专家号还贵。

再说了,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奔一个地儿去的,那洼水又跑不了,早看晚看它都在那儿。他嗯了一声,说,随口一说,不关就不关。

他把一杯温水推过来,把我那杯酽茶换走了。我胃不好,他记了十七年,比我自己记得牢。上礼拜进的两袋米,他腰正犯着疼,是我一个人扛进后厨的,他站在门口说了三遍你轻点,一步没上前搭手。

我们俩就这样,谁的毛病都记得清清楚楚,谁想要个啥,问不出来。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隔着收银台推过来:水库,水面很宽,两个年轻人蹲在坝上,脚边两瓶汽水。

照片边角磨圆了,一看就被人常摸。我说,都啥年头了,一张旧照片又不能下锅。他没接话,把照片收了回去。

这事儿就算掉进面汤里的针,捞不着了。上午他切他的肉,我配我的菜,谁也没再提水库。中间他喊了句下午豆腐到了你看着点,我应了声知道了,跟平常任何一天一样。就是数排骨的时候,我数错了两回。

下午阿琴来了,高跟鞋在我这水泥地上一步一响。聚餐定在今晚,她来对最后一遍菜单,进门先把店里绕了一圈,说,桌布得换,红格子都洗白了;门头灯箱也旧,晚上就亮“家常菜”仨字;酒也不行,得摆一瓶拿得出手的。

我一样一样给她算:米白桌布一桌一套,一顿饭油点一溅,洗一张两块五,一个月下来够我半个月电费;新灯箱三千多,亮是亮,照不出肉多二两;酒往上走一档,客人多掏十块,回头的得少一半。

阿琴把小本子一合,说她不是坑我,是怕老同学来了说嘴,她是替我撑场面,说张老板也来,人家现在开厂子,店太素怕压不住场。

我说,他开他的厂,我开我的店,人不求人一般高,谁也不用替谁撑头。她愣了一下,又劝,说都是老同学。我听着,想起从前:跟人分享过喜事,人家转头就打听我一个月挣多少;跟人倒过难处,没几天,我的难处成了人家饭桌上的下酒菜。

打那儿以后我学乖了,高兴的事不说,不高兴的事更不说。我问她,今晚都谁来?她说,差不多都来。我说,带嘴来的,还是带眼睛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我说,桌布不换,酒不换,灯箱先亮着,菜照常做,量照常给,谁来都是这一口锅。她坐了一会儿说,行,按你的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头,那仨字在白天看,确实有点旧。

晚上包了大半边店。三胖还是那个三胖,减了十几年肥,从一百斤减到一百四,坐下先问有没有他家那种炸酱面,说今天破个戒。

酒过两轮,他举着杯宣布不再碰酒,我说,行,当一个人说要戒酒的时候,你可千万别信,他说这话的时候可能还没醒。一桌人笑。

有人要跟我走一个,老周从后厨出来,把我的酒杯换成温水,说老板娘胃不好,这杯他替,说完隔着桌沿跟我碰了碰,手背上全是灶上的热气。

就有人嚷,瞧见没,这就叫恩爱,十七年守一个店还这样。我笑着说,可别,外人面前好夫妻,晚上回家好邻居,你当你的方丈,我做我的师太。

笑声没落,又有人凑过来问,一年到底挣多少,店是不是全款拿的。我说,问这干啥,入股啊?挣多挣少,够吃够喝,够我跟老周一天三顿热饭。那人讪讪的,说老板娘这嘴还是不饶人。

传菜口正对着案板。我端菜过去,看见案板角上压着那张旧照片,压在一沓点菜单底下,露一个角。席上的笑声一阵一阵往后厨灌。

等我再去端糖醋排骨,老周正把照片从单子底下抽出来,捏在手里,朝传菜口望了一眼。油烟大,我没看清他脸上是个啥。然后他把照片对折,塞进围裙口袋,转身接着装盘,手上跟平常一样快。

那桌散得晚。三胖走时拉着我的手说,下回还来,就冲这口锅。我说行,下回单给你做份不搁糖的,接着减。

人走净了,阿琴没走,坐到收银台前结账。她把钱推过来,忽然说,我妈今年春天走了。她说她现在最怕“以后”这俩字,从前老说以后聚、以后去看她,以后着以后着,人没了。

所以这回聚餐她死活要在县里办,就想着大家都还能凑齐一回。桌布的事,她说她多嘴,里头也有她的私心——她请来的人,她不想让人说她朋友的店寒碜,那是她的面子。

我说,你早这么讲,我火气也不至于那么冲。她说,你这会儿火气也不小。我说,我这是常年练出来的,见人先想这人图啥。

她数着找零,忽然问,那老周图啥?你把他也算进“别人”里头了?我一时没接上。她说,今天上午你家老周打电话,问我水库还开不开放,路好不好走,坐车能不能到,我当你们早约好了。她说,你家这位办正事不声不响的,你回去问问他吧。

回家的路上没话。走到桥头我把步子放慢,问他,水库的事你咋不直说,绕那么大圈去问阿琴。他闷了几步才开口:直说,你又是那句条条大路通归宿。

他说他不是要证明婚姻还浪漫,他就是记得那年穷,两瓶汽水还是咬着牙买的,俩人在坝上坐了一下午,一句正经没有,天南海北地扯,扯得直乐。

我问,那会儿都聊啥?他说,聊厂里谁跟谁好上了,聊坝底下那条最大的鱼,还聊以后开个小饭馆。他说,店开起来了,咱俩倒就剩个店了,现在天天守一块儿,一顿饭离不了生意,不是菜价就是房租。我说,生意就是咱俩的日子。他说,那也得留一顿不是生意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晚上拿婚姻开玩笑,我听着难受。可我当场翻脸,能换来啥?我张了张嘴,想说段子是段子,可“你别往心里去”这话我自己都不信,说不出口。

我说,不是不想去,是一天的流水白扔,肉、豆腐、房租都是钱,我算不过来这笔账。他说,那你算,算到几个钟头你不心疼。我说,两小时。

他说,两小时就两小时。我说,明天下午,客少的点儿。他说行,明早他先把该备的备出来。到楼下的时候,谁也没再说话,可这话说到了地儿。

第二天是正日子。下午一点半,我把歇业牌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灰用袖子一抹,翻过面,“午后歇业两小时”还是前年写的。老周在前头挂牌子,我在后厨看他备菜——豆腐切好了,排骨先焯上了,他把下午的活儿都替我想到了。

两点差五分锁门,有老主顾隔着玻璃拍门,老周冲人家比了个“两点”,又点点手腕。公交上没几个人,他坐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比平时直。

到了地方,路不认账了。我们常走的那段坝上土路,让新栏杆齐齐拦住,蓝漆的,立着块牌子:库区管理,不让随便进。我扒着栏杆往里看,水面还在,比记忆里窄。

老周说,进不去了。我说,进不去就不进,这岁数不兴翻墙了。旁边就有家便利店,冷柜里一排饮料,他找了半天橘子味汽水,当年那个牌子早没了,他挑了个差不多的。一人一瓶,瓶盖一拧,汽儿“嗤”一声就跑了。

我们站在便利店外头的台阶上喝。他说,照片昨天就想给你。他从上衣口袋把旧照片摸出来递过来,我接了。照片上那两瓶汽水,跟手里这两瓶隔着二十来年,中间隔着店、房贷、他这腰、我这胃。

我说,行,照片我收了,就当利息。他说,不是利息,是个头儿,往后的。我们就在那截台阶上把事儿说定了:往后每个月挑一个生意淡的下午,关店两小时,出来干啥都行,轮着定,这回算他的,选了水库,下回归我。

我说,淡不淡不能拍脑袋,得翻流水本,周一有单位订工作餐,不算淡。他说行,他每回提前翻本子挑日子。我说,挑日子不还是谈账?

他想了想,说,挑日子算准备,不算谈。我说,行,那就再添一条,出来的这两个钟头,不谈账。他说,记下了。

我把手机递给便利店的小工,让给我们俩拍一张。老周举着汽水瓶,我站他旁边,背后栏杆的蓝漆亮得很。拍出来一看,他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咧着,眼睛还往镜头外瞟,像没拿准这事儿稳不稳。我说,就这张,挺像你。回程的公交上他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

回到店里四点过一刻,牌子上写的两小时到底没掐准,多出来的流水我认了。我把牌子翻回“营业”那面,把旧照片压进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正好压在记流水那个本子上头。五点整,头一桌客人进门,灶上的火重新点起来,日子照旧转。

晚上九点来钟,阿琴发消息过来,说下午路过看见歇业牌,还当出了啥事。我把白天那张合照发过去。半分钟后她回:能发群里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回她:发可以,不许配煽情文字,“岁月”“陪伴”这种词一个不许带,就说是我让她发的。她回了个得嘞,又问,才两小时啊?

我说,嫌少你明天来替我看灶。她发来个笑脸。不一会儿照片就在群里了,底下有人点赞,三胖问这汽水多少钱一瓶,没别人多问。

照片上老周举着汽水,笑得不太自然,就这么留在群里了,我没让她撤。后厨水声响着,老周在刷锅。有个客人问我下午咋关门了,我说去办正事。

他说,老板娘还有正事?我说,咋没有,没有绝对干净,只有被允许的小瑕疵,我这正事里也掺着沙子。他笑着摇头说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

这一晚上我把“好邻居”那段咽回去了,换了几段减肥和少碰酒的段子,照样满堂笑。打烊的时候老周问,明天讲啥。我说,没想好,反正下个月水库那条路,换个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