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突然发消息来,说把我买的三居室转给了我弟,我盯着屏幕没吭声也没闹,等到傍晚,她住了 37 年的老院子,就再也住不回去了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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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消息发来时,我正在会议室里给新来的员工讲试用期考核。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她说:

你买的那套三居室,我和你弟商量过了,转给他。你别闹,都是一家人。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的女孩问我:陈芳姐,试用期不通过,是不是就一定要走?

不是一定。看你自己。

她点点头,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我把她的考核表推回去。

明天再谈。

手机又响了一下。

我妈说:房本我已经拿给你弟了,手续也办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孩子上学方便。

三居室是我买的。

首付是我攒了六年,又借了同事十万,贷款还了四年。

买下来以后,我没住过一天,钥匙一直在我妈手里。

那时候她说,家里老院子漏雨,弟媳妇又怀孕,先让他们住几年。

我信了。

信到现在,房本换了主人,我才知道,自己连一句凭什么都没有说出口的资格。

会议室的人陆续走了。

我坐在里面整理投影线,黑色的线缠成一团。

我拆开,又重新缠好,放进抽屉。

下午五点半,我给我妈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

我没接。

电话停了,又响。

第三遍时,我接起来。

你别不高兴。她说。

我没有。

你弟也是没办法,他那边房租涨了,孩子马上上小学。你一个人住,住什么三居室。

嗯。

你现在住的房子也不小。

嗯。

房本都办了,不能改。你不要去找你弟媳妇,她这人脾气不好,说话冲。

我看着桌角那盆快要死掉的绿萝。

妈,你还有别的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回来吃饭吧。

不了。

你爸留下的那只搪瓷碗,我给你留着呢。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小时候最爱拿它喝粥。

我现在不用了。

电话那头有锅盖碰撞的声音,响了两下,停了。

芳芳,她说,你是姐姐,别跟弟弟计较。

我把听筒贴在耳边,听见自己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计较。

很多人劝你大度,是因为被让出去的那部分,恰好不在他们身上。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傍晚六点,我离开公司,先去了一趟家政门店,取回我妈寄放在那里的一只旧木箱。

店里的阿姨问:你妈要搬家啊?

还不知道。

箱子里都是衣服,压得挺实。她说过几天来拿。

我把木箱放进车后座。

那把老院子的钥匙,我一直替她收着。

钥匙上挂着一枚红色塑料小鱼,是我弟小时候从糖纸上抠下来的。

很多年了,颜色都褪成了暗红。

我本来准备把钥匙送回去。

后来临时改了方向。

去老院子。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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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子的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时,我弟陈磊正蹲在地上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

他看见我,先把烟掐了。

你怎么来了?

回家吃饭。

妈没叫你吗?

叫了。

他低头看手机。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是芳芳吗?

我走进堂屋。

她坐在小方桌边择菜,豆角已经择了一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只洗干净的玻璃罐。

她看见我,脸上没有惊讶。

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路过。

你开车从公司路过这里?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陈磊跟进来,坐到我对面。

姐,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

那就好。其实我也不想要,是咱妈非要给。

我妈的手停在豆角上。

你不是说孩子上学要用吗?

陈磊看了她一眼:我就那么一说。

那你现在不要?

手续都办了,还能退回去?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坏掉的电饭锅。

我妈低头继续择菜,手指把一根豆角掐成三段,第三段掉在地上,她没捡。

房本给你了,钥匙也给你了?我问。

嗯。

什么时候给的?

前几天。

我妈抬起头:你弟工作不稳定,万一以后没地方住……

我工作稳定。

你有单位,有工资,自己挣得来。

房贷也是我自己还。

我知道。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

我笑了一下。

知道就好。

陈磊把手机塞进裤兜。

姐,咱们别因为这个伤感情。妈年纪大了,她愿意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你难道还要跟她争?

我没争。

你这话听着就像在争。

我妈放下菜,端起桌上的茶杯。

杯沿缺了一个小口,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芳芳,房子是你的心意,妈记着。现在只是先给你弟住。

不是给他住。

手续都办了。

那就是给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弹错了三次同一个音。

陈磊低声说: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他。

什么叫难听?

他没回答。

我妈重新拿起豆角。

你弟也不是外人。

我把包放到椅子边,拉开拉链,又合上。

妈,我晚上不吃了。

菜都洗了。

你们吃。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说我不懂事,或者说一家人不该这样。

她没有。

她只是问:

那只木箱,你拿走了?

嗯。

里面有你小时候的棉被,别扔。

我不扔。

还有一条蓝裙子。

知道。

陈磊突然插话:那箱子里是不是有咱爸的东西?

没有。我妈说。

说完,她把手放在桌下,指甲在裤缝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从年轻时就有。

每次撒谎,都会这样。

我站起来。

她没有留我。

走到门口时,陈磊在身后说:姐,别因为一套房子,弄得妈以后不敢见你。

我回头看他。

我怕她不敢见我吗?

他被问住了。

我把钥匙放在门边的小柜子上。

那枚红色塑料小鱼碰到柜面,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不是舍不得一套房子,我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在这个家里,也可以被一句‘一家人’轻易拿走。

我说完就走。

到街口,我妈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你带上。

不要。

里面是排骨。

我不吃。

你从小就爱吃。

现在不爱了。

她拎着饭盒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我开车离开,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保温饭盒的盖子没有扣紧,汤汁顺着边沿流到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03. 转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前台说有个男人找我。

是陈磊。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有。

我给你买了橘子。

我不吃。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以前是以前。

他把橘子放在我桌上,一个个圆滚滚的,最下面有两个已经被压出了软印。

姐,房子这件事,真不是我想占你便宜。

那你还给我。

现在还不了。

什么时候能还?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你问我什么时候能还,我回答你。

他拉开椅子坐下,坐姿很随意,好像这里是他家。

房子已经抵押了。

我抬起头。

抵押给谁?

银行。

为什么?

装修、孩子、车贷。你也知道现在花钱的地方多。

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买车,什么时候生孩子,什么时候换工作,我都是听妈说的。她说过,不等于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抠指甲边缘。

我会还。

还给谁?

当然还给你。

房子呢?

房子以后也是你的。

房本上不是我的名字。

亲姐弟,非要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桌上的橘子。

有一个裂开了,橘子汁流到塑料袋底部。

陈磊,你小时候摔坏我一只钢笔,妈说你还小,不懂事。后来你拿走我的压岁钱,妈说你是男孩,手里该有点钱。你结婚,我给了三万,妈说以后都是一家人。现在这套房子也是一家人。

他抬头看我。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怕忘。

你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我已经当了很多年。

他嘴唇抿紧。

你有必要吗?你一个女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又不结婚,也没孩子,留着给谁?

给我。

你一个人要那么多地方干什么?

睡觉,放东西,关门。

他没听懂。

或者听懂了,不想接。

前台有人经过,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桌上的文件叠齐,最上面的纸角有点翘,我用指甲压平。

陈磊忽然说:妈说你最近脾气越来越怪。

她还说什么?

说你买房以后就不怎么回家了。

买房以后我每个月回去四次。

那是吃饭,不是回家。

我笑了一下。

那你呢?

他不说话。

过了会儿,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剥到一半,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咱爸走之前,把钥匙给过你?

哪把钥匙?

老院子的。

给过。

他说以后家里有事,找你。

他还说过什么?

没了。

他把橘子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没接。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睡觉呢?

老样子。

她腿疼不疼?

你自己问她。

我问了,她说不疼。

那就不疼。

他低头吃橘子,嚼了两下,吐出一颗籽,吐在纸巾上,又把纸巾折起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吃橘子总把籽吞下去,怕被我笑。

现在他还是怕丢脸。

你们是不是要把老院子卖了?我问。

他的手停住。

谁说的?

没人说。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他站起来,拿起那袋橘子。

妈不会卖的。

为什么?

她住了37年,舍不得。

你也舍不得?

我住那儿的时间比你少。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姐,妈不是偏心。她只是觉得你能扛。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他走了。

我把那袋橘子放到茶水间,后来行政拿去分给大家。

裂开的那个没人要,我下班时看见它还在塑料袋底下。

我拿起来,剥开,吃了一瓣。

酸得我眼睛发紧。

下午四点,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摆着两把钥匙。

一把是三居室的银色钥匙,一把是老院子的铜钥匙。

她问:你还要不要回来拿东西?

我没有回复。

五点二十,陈磊又打电话。

姐,妈让你晚上去老院子一趟。

什么事?

她不肯说。

那你问她。

她说见到你才说。

我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姐。

嗯。

她今天把那只搪瓷碗洗了三遍。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她说你小时候用过。

碗洗干净就行。

她还把你的蓝裙子拿出来晒了。

现在不用晒衣服了吗?

我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

我在工位上坐到六点半,才收拾东西。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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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子的门口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车。

我下车时,看见两个年轻人正往车上搬旧柜子。

我妈站在台阶边,手里抱着那只搪瓷碗。

陈磊在旁边打电话。

不是说只搬大件吗,床也要?床搬走妈睡哪儿?

他看见我,马上挂断。

你来了。

谁让他们搬东西?

我妈说:我。

搬去哪儿?

先放你那里。

我那里放不下。

你不是三居室吗?

她说得轻,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没接话。

搬家的人把一个旧木柜抬出来,柜门没关,里面掉出一条蓝裙子。

裙摆擦过地面,沾了一层灰。

我妈弯腰去捡,陈磊抢先一步拿起来。

妈,这个还要吗?

要。

都旧成这样了。

要。

他把裙子塞回柜子里。

我看着他:你们要搬家?

不是我们,是妈。

搬去哪儿?

没人说话。

屋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个不停。

我走进去,看见厨房水池里放着那只饭盒,还有一个白色塑料盆。

水已经漫到边上,我妈没关。

我把水龙头拧紧。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碗。

你弟说,老院子要卖。

卖给谁?

他说有人来看过。

我看向陈磊。

他皱着眉:不是卖,是先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妈,你自己说。

我妈张了张嘴。

他们说,这一片要改建。房子早晚要收回去,早点签能多拿一点。

你签了吗?

还没有。

那搬什么?

陈磊沉默。

我盯着他。

你签了?

我替妈问过。

我问你签了没有。

没有。

那谁让搬?

我。

我妈突然说。

她把碗放到灶台上,手指沿着碗口一圈圈摸。

我让他搬的。

为什么?

老院子不能住了。

你住了37年,今天不能住了?

墙裂了。

什么时候裂的?

前几天。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工作忙。

我买房的时候不忙。还房贷的时候不忙。房本被转给陈磊的时候也不忙。

陈磊脸色变了。

姐,你说话注意点。

你也注意点。

我妈按住他的胳膊。

她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

你们别吵。

我没吵。

你声音大了。

那我小声一点。

我把桌上的两把钥匙拿起来。

三居室的钥匙已经换了新的,老院子的铜钥匙还挂着那枚红色小鱼。

我妈看着我手里的钥匙,慢慢坐下。

芳芳,房子给你弟,是因为他那边确实困难。

我知道。

他媳妇说,如果没有自己的房子,就带孩子回娘家。

嗯。

他们闹了好几次。

所以你把我的房子给他。

只是先给他。

房本已经抵押了。

她抬头看陈磊。

陈磊没说话。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说只是住,没说抵押。

妈,我也是没办法。

那套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拿去抵押怎么了?

我笑了笑。

你看,他都说是你的名字了。

我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低下头。

搬家工人还站在门外,等着下一件东西。

我忽然问:你要搬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妈,你今晚睡哪儿?

她看向那张旧木床。

床单已经收起来,床板上放着几个纸箱。

先去你弟那里。

陈磊马上说:我们家也没地方。

不是你让搬的吗?

我说先搬出去,没说住我家。

那住哪儿?

租个房子。

谁租?

他不说话。

我妈低头擦那只碗。

碗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

擦到第三遍时,布巾从她手里掉下来。

她弯腰去捡,腰没弯下去,停在那里。

我伸手扶她。

她躲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不了。

我能。

你不能。

她抬头看我。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很陌生,不像那个总说没事的人。

芳芳,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屋里突然没有一点声音。

门外的人不搬了。

陈磊把头转向一边。

我妈低头看着那只搪瓷碗,声音很轻。

房子给你弟,是因为他答应我,等他住进去,就把老院子留下来。可他今天说,老院子要卖,卖了钱还贷款。

陈磊急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不卖?

你说过。

我说的是以后再看。

你说会给我留。

妈,留着这破院子干什么。

他语气不重,甚至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妈却把碗放下了。

那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你住哪儿不是住。

我看着陈磊。

你把她送到哪儿?

你不是有地方吗?

我的三居室已经是你的了。

那你再租一个。

我没说话。

陈磊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张了张嘴。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师傅,车先别走。

陈磊问:你要干什么?

搬东西。

搬去哪儿?

我那里。

你不是放不下吗?

把我的东西清出来。

我妈突然抬头。

芳芳,你那里不是也住着人吗?

我让她搬。

谁?

我自己。

她看了我很久。

我拿起那只搪瓷碗,用水冲了一遍,放进塑料袋。

我妈说:碗不用带。

我要。

你又不用。

我现在用。

她没再拦。

我可以不要那套房子,但我不接受你把自己也当成房子,谁需要就住进去,谁不需要就搬出来。

陈磊站在门边,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

搬家的人开始往外抬柜子。

我妈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忽然问我:你那里有几张床?

两张。

够不够?

再买一张。

别买太大的,屋子小。

知道。

天黑前,老院子空了一半。

我把最后一只装着旧碗的纸箱抱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门框。

那道刻了很多年的身高线还在。

最高的一道,是我弟十岁那年。

我的那道在旁边,只到他肩膀。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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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没有去我租的房子。

她去了我买下的那套三居室。

当然,现在那套房子的钥匙在陈磊手里,门锁也换过了。

我让搬家公司把东西先送到我工作的公司楼下,晚上再一点点搬回我的小房子。

我妈坐在车里,手里抱着那只搪瓷碗。

她一路没说话。

到了公司,她忽然问:你那套房子,真的不能拿回来吗?

不能。

你弟说只是暂时住。

他说抵押也是暂时的。

他会还。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我没做什么。

她低头看碗。

你小时候,你爸把老院子的钥匙给你,是说让你保管,不是给你。

我知道。

后来你弟把钥匙拿走,你又去找回来。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

她说得很确定。

我没说话。

我小时候确实记得。

那时候我弟嫌钥匙上的红塑料鱼难看,硬要拿去换一枚铁环。

我不肯,躲到灶台后面哭。

我妈把钥匙从他手里拿回来,塞给我,说让姐姐保管。

后来那把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直到我上高中,住校,才交回给她。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小事情。

车里有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老院子不是要改建。我妈说。

我看向她。

什么?

没有人来看过,也没有什么协议。

那你们为什么搬?

她把碗翻过来,露出碗底一小块被磨掉的红字。

你爸去世前,把院子留给你。

我没说话。

不是留给你住。是留给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已经发黄,边角卷着。

里面是一张旧收据,一张手写的纸,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我没有接。

这是什么?

你爸当年借钱给你交学费,后来没还完。院子是他和你爷爷一起盖的,他说以后谁照顾我,院子就给谁。

所以呢?

所以我把它卖给你了。

什么时候?

你买三居室的前一年。

我盯着那张纸。

上面是老院子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居住的人不变,房子归陈芳。

没有公章,没有复杂手续,只有两枚按过的红手印。

我妈说:我知道这东西不算什么。你爸以前写东西,就爱写一半。后来我去问过,人家说房子能不能转,要看院子的手续。你爸留下的那点东西,我也没办。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买三居室吗?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弟那年说要结婚,女方家里要看房。你说你有钱,先买下来。你爸留下的院子,我想着以后给你。你弟住三居室,我也能跟着他。

你相信他会照顾你?

他是我儿子。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她把文件袋捏出一道折痕。

可你从小就不需要我操心。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你会自己上学,自己找工作,自己还房贷。你生病也不说,过年回来还给我买药。你弟不一样,他一皱眉,我就觉得他要掉下去。

所以我就不算人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脸转向车窗。

你太像你爸。

我没懂。

她也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把钥匙给你,说你是家里最稳的人。可他没问过你累不累。

车里安静下来。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磊。

我接起来。

姐,妈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

她把老院子的文件给你了?

你知道?

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会把三居室要回来吗?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你拿老院子做什么?

他沉默了。

我妈看着我,伸手想拿手机,我递给她。

你跟他说。

她摇头。

我把手机放在她手里,开了免提。

陈磊的声音传出来。

妈,你把那套院子给姐,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我妈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不是不想管你。我只是手上真的没钱。

你的房贷呢?我问。

房子已经抵押了,钱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还没。

那你把老院子卖了,给你还钱?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的声音,哭了一会儿,有女人在旁边哄。

陈磊压低声音。

姐,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你不能每次都站在高处看我。

我没有站在高处。

你有房,有工作,有存款,什么都自己安排好了。我们呢,走一步看一步。

所以你把我的房子拿走。

是妈给的。

我妈突然说:房子不是你的,是你姐的。

陈磊没说话。

她继续说:老院子也不是我的。

电话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手指在半空停了很久,还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是她很少有的动作。

她以前不会安慰人。

谁哭了,她就端水,切水果,问吃不吃饭。

手一直不碰人。

芳芳,她说,你别把我赶回去。

老院子已经搬空了。

那我住你那里。

我那里只有一间空房。

够了。

房子小。

我年轻时住过更小的。

你会嫌吵。

我耳朵没坏。

你会管我。

我不管你。

那就好。

我看着她怀里的碗。

碗底那块磨掉的红字,原来是一个芳字。

小时候我总以为那是烧坏了。

当天晚上,我妈住进了我租的小房子。

她把旧木箱放在床边,把那只搪瓷碗放进厨房最下面的柜子里。

陈磊没有来。

第二天,他发来一条消息:姐,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我回:先把妈落下的药盒送来。

他回:好。

隔了十分钟,又补了一句:碗是不是还在?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06. 尾声

我妈在我这里住了十七天。

她每天六点起床,先把厨房的水龙头拧紧,再去阳台收衣服。

我的阳台很小,只能晾下两个人的衣服。

她总把我的袜子夹在最外面,说这样干得快。

她不习惯用洗衣机。

一件毛衣,她能手洗半个小时,洗完又觉得没洗干净,重新放水。

妈,别洗了。

水还清。

清了。

你看,这里还有泡沫。

那是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毛衣重新拧了一遍。

我周末带她去商圈买床垫。

她在店里坐了四张床,最后说都一样。

店员问:阿姨,您喜欢软一点还是硬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

她睡觉轻,买硬一点。

我睡觉不轻。

你半夜翻身我听得见。

那是你睡不着。

店员笑了一下,转身去拿价格单。

我妈小声说:别买太贵的。

你刚才坐的那张最贵。

那张弹簧多。

你还知道弹簧多少?

电视上看过。

她嘴上说便宜,最后却挑了最舒服的那张。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念叨:床垫送来以后,旧床垫别扔,拿去老院子。

老院子已经不是你的了。

我知道。

你还要拿回去?

给别人睡。

别人是谁?

还不知道。

她说完,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

陈磊每周来一次。

第一次来时,他站在门口,没进屋。

我妈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孩子呢?

在家。

你媳妇呢?

也在家。

她点点头,像是问完了该问的。

陈磊把一个纸袋递给她。

你的药盒。

我妈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少了一支笔。

什么笔?

里面原来有一支红笔。

我不知道。

算了。

陈磊看向厨房。

那只搪瓷碗放在最下面的柜子里,柜门没有关严,露出一点白边。

他看见了。

姐,他说,老院子的钥匙还在你那儿吗?

在。

妈说房子给你了。

她说过。

你准备怎么办?

住着。

你一个人住得了吗?

我妈也住。

你们两个住得下?

挤一挤。

他没再问。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怎么都系不好。

系了两遍,第三遍把鞋带扯断了。

他盯着手里那截鞋带,忽然笑了一下。

小时候你给我系鞋带,也是这样。

我记得。

你每次都系成死结。

怕你自己解不开。

我后来学会了。

嗯。

他把断掉的鞋带塞进鞋里,穿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下次来吃饭。

好。

把孩子带来。

好。

你媳妇也带来。

陈磊停了一下。

她不一定来。

那就不一定来。

他点点头,下楼了。

我妈回厨房继续擦那只搪瓷碗。

她已经擦得很干净了。

我问:你还擦它干什么?

有油。

哪儿有油?

她把碗举到灯下看。

这里。

我接过来。

碗底那个磨掉一半的字,在灯下很清楚。

不是油。

她坐在小凳子上,拿起一根葱,慢慢剥皮。

芳芳。

嗯。

你的三居室,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以后你弟还不上怎么办?

让他自己想办法。

那你会不会后悔?

会。

她停下剥葱的手。

那你还不要?

后悔也不要。

她低头把葱根剪掉。

你爸以前也这么说。

说什么?

他说,东西丢了可以再挣,人要是一直委屈自己,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还说过这个?

他说过很多。你没听见。

我那时候还小。

你现在也不大。

她把葱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切得不齐,有的长,有的短。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只碗,放到她面前。

晚上用这个吃饭。

我不用。

你小时候最爱用它。

你不是说现在不爱了吗?

我看着她。

现在又爱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倒了点酱油,拌了拌。

晚上吃面?

吃面。

放两个鸡蛋。

一个。

两个。

一个半。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她搬来以后第一次笑。

我去烧水,她在背后喊我:芳芳,火别开太大。

知道。

水开了再下面。

知道。

碗别摔了。

我回头看她。

她正用旧抹布擦桌子,擦到桌角时,手停了一下,又往回擦了一遍。

窗台上那把老院子的铜钥匙,被她用红色塑料小鱼压着,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火调小。

锅里的水刚好冒出一串小泡。

后来我妈再也没有问过那套三居室,她只在每天吃饭前,把那只缺口的碗推到我面前。

我把面条夹进去,鸡蛋只放一个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