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这年,李建军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村东头那台趴了窝的旧拖拉机,怎么摇都摇不着火。

他蹲在自家地头,看着刚拔出来的半垄花生,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脖颈,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洇湿了洗得发白的灰蓝背心。地头上搪瓷缸里的水早温了,他端起来灌了两口,一股子铁锈味儿。远处传来喊声,是隔壁地的张婶子:“建军!建军!快!那边沟里出事了!”

李建军撂下缸子就跑。

村西头那条排水沟,平时干得底儿朝天,前几天下过一场透雨,沟底汪着一层浑水,两边杂草蹿得半人高。他跑到跟前时,已经围了三四个村民,都伸着脖子往沟里瞅,没人下去。沟底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件碎花连衣裙,一只凉鞋甩在坡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她一只手死死攥着右小腿,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蛇……蛇咬了……”旁边有人小声说,“我刚看见一条土斑蝮从草窠里钻出来……”

土斑蝮,当地最毒的一种蛇,筷子长短,花纹跟泥地一个色,趴在草里根本看不见。被它咬了,不赶紧处理,半个钟头腿就能肿成水桶,再拖下去命都悬。李建军二话没说跳下沟。沟坡陡,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跪进泥水里,裤子膝盖以下全湿透了。他蹲到女人跟前:“别怕,我看看。”

女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哆嗦着把腿伸过来。小腿肚上两个细小的血洞,周围已经泛起一圈青紫,肿得发亮。“得把毒吸出来。”李建军转头朝沟上喊,“谁有绳子?裤腰带也行!”有人扔下来一根尼龙绳。李建军在女人膝盖下方紧紧扎了一道,然后俯下身,嘴对准伤口就吸。第一口,满嘴腥苦,他扭头吐在泥地上,黑乎乎带着血丝的毒液混着唾沫。第二口,第三口……旁边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吸了七八口,吐出来的血色渐渐变淡。李建军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随身带的小刀片烧了烧,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又使劲挤了挤,直到流出鲜红的血才停手。他扯下自己背心下摆,撕成布条给她包扎好。“得赶紧送医院。”他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膝盖磕破了皮渗着血丝。女人站不起来,他弯腰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坡上爬。沟坡又陡又滑,他两只手死死托着女人的腿弯,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沟上的人搭了把手,总算把人弄上来了。女人的家人也赶到了,是她小姑子,骑着电动车来的,一看这情形眼泪就下来了:“嫂子!嫂子你咋样?”“没事了,毒吸出来大半,赶紧送镇卫生院打血清。”李建军把人交给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直发软。女人被扶上电动车后座,小姑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哥,你叫啥?哪个村的?”“李建军,李家庄的。快走吧,别耽搁。”

电动车突突突开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李建军歇了一会儿,站起来,湿裤子贴着腿,走一步吧唧一声。他回到自家地里,把剩下那半垄花生拔完,天擦黑才回家。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爹妈走得早,哥嫂在镇上开小卖部,平时不怎么回来。他一个人住着三间老瓦房,种着五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打零工。三十二了,没娶上媳妇,相亲相了七八回,人家姑娘一听他这条件,连面都不愿见第二回。村里人背后叫他“李老光棍”,当着他面倒还好,顶多开两句玩笑:“建军啊,啥时候喝你喜酒?”他就憨憨一笑:“快了快了。”

五天后的傍晚,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豁了口的锄头,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院门外,车斗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后斗里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怀里抱着一篮子鸡蛋,脚边还捆着两只活鸡。李建军站起来,还没开口,那黑脸汉子已经跳下车,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就是李建军?李家庄的李建军?”

“我是……你是?”

“我是王秀芝她哥!你救的那是我妹子!”黑脸汉子手劲大得像铁钳,攥得李建军手骨生疼,“五天前你在西沟救的人,那是我亲妹子!那天她回娘家路过你们村,没想到碰上个蛇……”

李建军想起来了,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叫王秀芝,是隔壁王庄的。他赶紧摆手:“小事小事,不值当专门跑一趟……”

“不值当?”王秀芝她哥嗓门大得像敲锣,“我妹子在医院住了三天!医生说要不是你及时把毒吸出来,那条腿都保不住!你知道土斑蝮的毒多厉害吗?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后斗里的女人也下了车,是王秀芝的嫂子,把鸡蛋篮子往李建军怀里塞:“兄弟,自家鸡下的蛋,别嫌弃。还有这两只鸡,你留着炖汤喝。”

李建军推辞不过,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王秀芝她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眉头越皱越紧:“你就一个人住?”“嗯,爹妈不在了,哥嫂在镇上。”“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老宅子,我爹留下的。”王秀芝她哥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啥事,去王庄找我,我叫王大山。”

两口子开着农用车走了,突突突的声响消失在村道上。李建军把鸡蛋和鸡拎进屋,心里热乎乎的,又有点不得劲。他救人那会儿真没想那么多,搁谁看见那种情况都得伸手,咋还专门上门道谢呢?他把鸡拴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鸡蛋一个个码进瓦罐里。数了数,整整三十个。他煮了两个当晚饭,剩下的舍不得吃。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三天后,王大山又来了。这回没开农用车,骑着一辆摩托车,后座绑着两袋化肥。进了院子就喊:“建军!给你送点肥,你们村那几块地我看着就知道缺肥。”李建军正在院子里晒花生,赶紧迎出来:“大山哥,这可使不得……”“啥使不得!”王大山把化肥往墙根一墩,“你这人咋这么见外?我跟你说,我妹子出院之后一直念叨你,说非得当面谢谢你不可。这不,过两天她要来,你可得在家。”李建军挠挠头:“不用不用,真不用……”“什么不用!”王大山瞪眼,“我妹子脾气犟,你要是不让她来,她在家能气三天。你就让她来一趟,当面道个谢,这事就算翻篇了。”李建军只好点头。

过了两天,王秀芝真的来了。这回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上有了血色,只是走路还有点跛。她嫂子陪着来的,手里又拎着一兜子苹果。“李大哥。”王秀芝站在院子当中,脸有点红,“那天……谢谢你。”“别客气,应该的。”李建军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家里乱得不成样子,院子里到处是农具和晒的花生,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东屋一张床,西屋堆着粮食。他赶紧把凳子擦了擦:“坐,快坐。”

王秀芝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张八仙桌上停了停。桌上放着一碗咸菜,半个凉馒头,还有一摞没洗的碗。“李大哥一个人过?”“嗯,习惯了。”王秀芝没再多问。她嫂子坐了一会儿,说去村头小卖部买点东西,就剩他们两个在屋里,气氛有点尴尬。李建军攥着搪瓷缸子不知道说什么,王秀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李大哥,我……我离过婚。”

李建军一愣。“三年前离的,没孩子。婆家嫌我生不出……”她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就回娘家住了,平时帮哥嫂干点活。那天去你们村,是去那边看一个老中医,想着调理调理身子。没想到路上碰上蛇。”李建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憋了半天说:“那……那现在身体咋样?”“好多了。”王秀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医生说我恢复得挺好,多亏你当时处理得及时。”又坐了一会儿,王秀芝她嫂子回来了,两个人就走了。李建军送她们到村口,看着电动车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之后,王秀芝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骑电动车,有时候搭村里的顺风车,来了就帮李建军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李建军拦不住,说他一个人习惯了不用麻烦,王秀芝就笑:“你救我一条命,我帮你洗几件衣裳咋了?”她做的饭比李建军自己糊弄的好吃多了。一盘青椒炒鸡蛋,一碗西红柿疙瘩汤,李建军埋头扒饭,能吃三大碗。王秀芝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笑。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有人说李建军走了狗屎运,救个人还救出个媳妇来。有人说那女人离过婚,配不上李建军。还有人说王秀芝就是图李建军老实,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话传到李建军耳朵里,他心里堵得慌。他倒不在乎别人说他,就是怕这些话伤着王秀芝。那天吃完饭,他吞吞吐吐地说:“秀芝,你以后……别老往这儿跑了,村里人说闲话。”王秀芝洗碗的手停了停,回头看他:“你怕人说?”“我不怕,我是怕你……”“我不怕。”王秀芝把碗放进盆里,擦擦手,走到他面前,“李建军,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你说。”“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李建军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挺……挺好的。”“那你愿意娶我吗?”李建军愣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王秀芝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忐忑:“我知道我离过婚,配不上你……”“不是!”李建军猛地站起来,“是我配不上你!我这条件……就三间破瓦房,五亩地,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不图这些。”王秀芝声音很轻,“我图你这个人。你心善,实在,靠得住。我前夫家里有钱,可他在外面有人,婆婆天天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我受够了。我就想找个真心对我好的,穷点累点都不怕。”

李建军眼眶热了。他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他点点头,使劲点点头:“我愿意。”两个人就这么定了。

可事情没那么顺当。王秀芝她娘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老太太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拄着拐棍坐在堂屋里,把李建军从头打量到脚。“你就是那个李建军?”“大娘好。”“好什么好!”老太太拐棍往地上一杵,“我闺女虽然离过婚,可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就嫁了!你有啥?房子?地?存款?一样没有!我闺女跟了你喝西北风去?”李建军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秀芝在旁边急得直拽她娘的袖子:“娘!你说啥呢!”“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瞪她一眼,“你前头那个好歹有房有车,这个呢?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你嫁过去住哪儿?那三间破瓦房能住人?”

“能住。”李建军开口了,“我打算翻修一下,把东屋重新拾掇拾掇……”“翻修?你拿啥翻修?你手里有几个钱?”李建军说不出话了。他手里满打满算攒了两万块钱,翻修房子至少得五六万,还差一大截。王大山在旁边抽烟,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烟头一掐,开口了:“娘,你少说两句。建军这人我看行,实在。钱的事慢慢来,我帮衬点。”“你帮衬?你自个儿两个儿子上学,你拿啥帮衬?”王大山不说话了。

王秀芝站起来,拉着李建军的手:“娘,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钱。他穷,我跟他一起挣。他房子破,我跟他一起修。你要是认我这个闺女,就成全我们。你要是不认……”她咬了咬嘴唇:“那我也认了。”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拐棍指着她:“你……你这个犟种!跟你爹一个德行!”骂归骂,到底是自己闺女。老太太最后叹了口气:“行行行,你们爱咋咋地,我不管了!以后过不好别回来哭!”王秀芝扑过去抱住她娘,眼泪蹭了老太太一肩膀。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没办酒席,没要彩礼,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成了。李建军把攒的两万块钱拿出来,买了些水泥砖瓦,自己动手翻修房子。王大山借了他一万,又帮着找了个瓦匠,忙活了半个多月,东屋总算像点样子了。王秀芝把娘家的缝纫机搬过来,又置办了些锅碗瓢盆。小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结婚第三个月,王秀芝怀孕了。李建军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去镇上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条鱼,回来笨手笨脚地炖了一锅汤。王秀芝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他忙前忙后,笑着说:“你慢点,别烫着。”李建军端着汤出来,蹲在她面前:“秀芝,你说……是男是女?”“男女都行,健康就好。”“那起个啥名?”“还早着呢,你急啥?”李建军嘿嘿傻笑,把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王秀芝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咸。”“那我再兑点水。”“不用,挺好喝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秀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李建军干活更卖力了,除了种地,还去镇上工地搬砖,一天挣八十。王秀芝心疼他,说别太拼了,他就笑:“得给娃攒奶粉钱。”可好景不长。

王秀芝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前夫找上门来了。那天李建军在镇上干活,家里就王秀芝一个人。她前夫张涛开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下来的时候西装革履,跟这土墙瓦房格格不入。“秀芝。”他站在院子里喊。王秀芝正在屋里给孩子缝小衣服,听见声音出来一看,脸刷地白了。“你来干啥?”“听说你嫁人了?”张涛打量了一圈院子,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就这?你就找这么个地方?”“关你啥事?”王秀芝扶着门框,手在发抖。“我听说你怀孕了。”张涛往前走了两步,“秀芝,孩子是我的吧?”“你放屁!”王秀芝气得浑身哆嗦,“我跟你离婚三年了,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那就是你嫁人之后怀的呗。”张涛耸耸肩,“我就是来看看。听说那男的种地的?你跟着他能有啥出息?秀芝,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回来找我。我那边……”“滚!”王秀芝抄起门边的扫帚,“你给我滚!”张涛也不恼,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窗台上:“想通了给我打电话。别委屈了自己。”他开着车走了。王秀芝靠在门框上,浑身发软,肚子一阵发紧。她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把那张名片扔进灶膛里烧了。

晚上李建军回来,看她脸色不对,问她咋了。王秀芝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李建军听完,闷头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建军……”王秀芝坐到他身边,“你别多想,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我知道。”李建军低着头,“我就是……觉得窝囊。他开着小轿车,我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你。”“你说啥呢!”王秀芝急了,“我嫁的是你,不是小轿车!他再有钱,人品不行有啥用?你比他强一百倍!”李建军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秀芝,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让你跟娃过上好日子。”“我不图好日子,我就图你这个人。”两个人抱在一起,都没再说话。

可这事没完。张涛走了之后,村里又传开了闲话。有人说王秀芝跟前夫藕断丝连,有人说李建军就是个接盘的冤大头。话越传越难听,连王大山都听说了,专门跑来问咋回事。李建军把情况说了,王大山气得直拍桌子:“这个张涛,真不是个东西!当年在外面搞女人逼着秀芝离婚,现在看秀芝过得好又来搅和!”“大山哥,你别生气,秀芝没搭理他。”“我知道秀芝的为人。”王大山叹了口气,“建军,这事你得担待点。秀芝怀孕了,情绪不能受刺激。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李建军点点头。

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几天他干活特别狠,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王秀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也不知道怎么劝。直到有一天,李建军从地里回来,看见王秀芝坐在院子里哭。“咋了?”他赶紧跑过去。王秀芝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建军,我今天……去镇上买布,碰见张涛他妈了。她……她说我怀的孩子不是你的,说我是想赖上你……”李建军脑袋嗡的一声。“她还说……还说要去你哥嫂那儿闹,说你找了个破鞋……”李建军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秀芝,你听我说。”王秀芝抽泣着看他。“我不管别人说啥。这孩子是我的,你就是我媳妇。咱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那些闲话,听多了就当耳旁风。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咱就搬走,去镇上租个房子。地不种了,我去工地干活,照样能养活你跟娃。”王秀芝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嘴角却有了笑:“你真这么想?”“真这么想。”“那……那咱不搬。我就待在这儿。这是咱家,凭啥让给别人说三道四?”李建军点点头,把她扶起来,给她擦了擦眼泪:“好,咱不搬。”

第二天,李建军去找了他哥嫂。他哥李建国在镇上开小卖部,嫂子刘翠花是个嗓门大性子急的。李建军平时不怎么来,来了就是帮他们搬货卸货,干完活就走。这回他坐在店里,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建国还没说话,刘翠花先炸了:“这个张涛,太欺负人了!建军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人收拾他!”“嫂子,别冲动。”李建军拉住她,“我来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别听村里那些闲话。秀芝是啥人我心里清楚。”李建国抽着烟,半天没吭声。末了把烟头一掐:“建军,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啥事都自己扛。这回你娶媳妇,我跟你嫂子也没帮上啥忙。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找张涛谈谈。”“哥……”“你甭管了,我心里有数。”

李建国还真去找了张涛。具体怎么谈的,李建军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张涛再没出现过,张涛他妈也没再来闹。王秀芝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李建军不让她干活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他手艺不行,炒个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王秀芝却吃得津津有味。“你慢点吃,别烫着。”李建军坐在旁边看她。“你做的都好吃。”李建军憨憨地笑。

预产期越来越近,李建军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尿布、小被子、红糖、鸡蛋,都备齐了。王大山送来了两斤老母鸡,说给秀芝补身子。李建军他嫂子也来了,拎着两罐奶粉,还帮着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那天晚上,王秀芝突然肚子疼。李建军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去叫车。村里没有出租车,他跑去敲王大山家的门。王大山二话没说,开着农用三轮车就来了。车斗里铺上棉被,把王秀芝扶上去,突突突往镇医院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斗颠得厉害。李建军把王秀芝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垫着她,嘴里不停地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王秀芝疼得满头大汗,攥着他的手:“建军……我害怕……”“别怕,我在呢。”

到了医院,王秀芝被推进产房。李建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王大山坐在长椅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过了不知道多久,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李建军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护士出来:“谁是家属?”“我我我!”李建军冲过去,“我媳妇咋样?”“母女平安,是个闺女。”李建军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冲进产房,王秀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看见他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建军,是个闺女。”李建军蹲在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婴儿攥住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你。”王秀芝说。“像你,好看。”王秀芝笑了,眼角淌下一滴泪。

闺女取名叫李念恩。王秀芝说,念恩念恩,念着你的恩情。李建军说不好,显得生分。王秀芝就笑:“那就念着咱们的缘分。”满月那天,王大山一家来了,李建国一家也来了。小院里摆了张圆桌,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热热闹闹的。刘翠花抱着李念恩不撒手:“哎呀这闺女真俊!像建军!”“像秀芝。”李建国说。“都像,都像。”李建军在旁边傻乐。王大山端起酒杯:“来,建军,秀芝,祝你们一家三口,日子越过越红火!”大家碰杯,李建军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怀里的闺女,看着旁边笑盈盈的媳妇,心里涨得满满的。

三十二岁这年,李建军觉得自己的日子终于摇着了火。后来李念恩三岁那年,李建军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盖了三间新瓦房。王秀芝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帮人改衣服做窗帘,生意还不错。李建军农闲时去工地干活,攒了点钱,买了辆二手小货车,农忙时拉粮食,农闲时跑运输。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可踏实。那天傍晚,李建军从外面回来,车斗里装着给秀芝买的缝纫机线,还有给念恩买的糖葫芦。车停在院门口,念恩跑出来喊爸爸。他把闺女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念恩咯咯笑。王秀芝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饭好了。”“嗯,回来了。”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老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李建军抱着闺女,牵着媳妇的手,走进那扇贴着红对联的院门。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端端正正: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安喜乐万事胜意。横批:好好过日子。

念恩四岁那年春天,王秀芝的裁缝铺接了个大活儿。镇上中学要统一做校服,三百多套,工期一个月。王秀芝一个人忙不过来,李建军就把地里的活儿先撂下,每天骑摩托车送她去镇上,晚上再接回来。铺子里踩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王秀芝的手指头磨出了茧子,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李建军帮不上忙,就坐在旁边给她递剪刀、穿针线,偶尔笨手笨脚地帮她翻个衣角。王秀芝笑他:“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裁缝铺里像什么话。”李建军就憨笑:“那怕啥,你是我媳妇,我帮你是应该的。”

校服做完那天,校长亲自来验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竖起大拇指:“王师傅,你这手艺比城里那些大厂子还好!”当场结了工钱,还多给了两百块奖金。王秀芝攥着那沓钱,手有点抖。晚上回到家,她把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数了好几遍。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她数。数完了,王秀芝抬起头,眼圈红了:“建军,咱攒够钱了。”“攒够啥了?”“咱可以把西屋也翻修了,给念恩弄个单独的房间。”李建军点点头:“行,听你的。”

可还没等动工,王秀芝她娘病了。老太太七十好几的人,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王大山两口子要照看小卖部,两个儿子又都在外地上学,家里人手不够。王秀芝二话没说,收拾了几件衣裳就回了娘家。李建军把念恩送到镇上他嫂子那儿,自己也跟着去了王庄,白天帮着王大山干活,晚上守在老太太炕前。老太太刚开始还拉不下脸,嘴里哼哼唧唧的,不是说水烫了就是饭硬了。李建军也不恼,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比亲儿子还细心。有一回老太太半夜要起夜,李建军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扶着老太太下炕。老太太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伺候了半个多月,老太太能下地慢慢走了。那天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给老太太熬药,老太太拄着拐棍挪出来,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建军。”老太太开口了。“哎,娘。”“你……你这个人,还行。”李建军抬起头,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娘,您放心,我会对秀芝好的。”老太太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行了行了,药糊了。”

从王庄回来之后,王秀芝抱着李建军哭了一场。哭完了,擦擦眼泪,说:“建军,咱把西屋翻修了吧。”“好。”“再给我娘屋里安个电话,我有事没事能给她打个电话。”“好。”“还有……”王秀芝顿了顿,“我想把裁缝铺扩大点,招两个学徒。镇上好几个姑娘想跟我学手艺。”李建军想了想:“行。不过你得注意身体,别太累。”王秀芝笑了:“不累。跟你在一块儿,干啥都不累。”

西屋翻修的时候,王大山带着两个儿子来帮忙。李建国也关了几天小卖部,拉来一车水泥。刘翠花在灶上做饭,大锅菜炖得喷香。念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大人递块砖,一会儿又跑去逗院子里那只老母鸡。王秀芝挺着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满满的。房子盖好那天,李建军特意去镇上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阵。念恩捂着耳朵躲在王秀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硝烟散尽,李建军抱着闺女走进新屋子。墙是新刷的白灰,地是新铺的水泥,窗户上挂着王秀芝自己做的碎花布窗帘。念恩在屋里跑来跑去,高兴得直蹦:“我有自己的屋啦!我有自己的屋啦!”

日子往前走,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念恩五岁那年秋天,王秀芝她娘走了。老太太走得很安详,早上没起来,王大山去叫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王秀芝哭得死去活来,李建军守在她身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攥着她的手。办丧事那几天,李建军跑前跑后,搭灵棚、请吹鼓手、招呼来吊唁的亲戚。王大山拍着他肩膀:“建军,多亏有你。”李建军摇摇头:“应该的。”老太太下葬那天,王秀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哭得站不起来。李建军把她背回家,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秀芝,娘走得安心。”“我知道。”王秀芝擦擦眼泪,“建军,我娘最后那阵子,跟我说你比亲儿子还亲。她说她当初不该拦着咱俩。”李建军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没说话。

老太太走了之后,王秀芝有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她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做着饭就愣在那儿,锅里的菜都糊了。李建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媳妇心里难受,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劝。想来想去,他去找了王大山。“大山哥,秀芝最近老走神,我怕她憋出病来。”王大山叹了口气:“她就是跟娘感情深。你别急,慢慢来。要不你带她出去转转?散散心。”李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把念恩托给嫂子,拉着王秀芝上了小货车。“去哪儿?”王秀芝问。“到了你就知道了。”李建军发动车子,沿着村道往镇上开,又拐上去县里的公路。王秀芝看着窗外,没再问。车子开了两个多钟头,停在一个小镇上。王秀芝下车一看,愣住了——这是她和李建军第一次赶集的那个镇子。当年他们刚结婚没多久,李建军带她来赶集,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嫌贵,李建军说“不贵,你爱吃就买”。那串糖葫芦她吃了半天,山楂酸得倒牙,可心里甜。李建军拉着她,走到当年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摊子还在,老头换成了他的儿子。“来两串。”李建军说。王秀芝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酸里带着甜。她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李建军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别哭了,人家看着呢。”王秀芝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都怪你,非带我来这儿。”李建军嘿嘿笑了。

回去的路上,王秀芝靠着车窗睡着了。李建军把车速放慢,尽量开得平稳。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王秀芝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李建军忽然觉得,这几年她老了不少。从那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眼角有纹的媳妇。可他觉得她比从前更好看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好。

念恩上小学那年,李建军把地包出去了一半。他跟王秀芝商量:“我想把运输的活儿跑大点,买个正经货车。现在这小三轮,拉不了多少东西。”王秀芝算了算账,点头:“行。不过得留点钱应急。”李建军跑了几趟银行,贷了点款,加上这几年攒的,凑了八万块钱,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车虽然旧,可发动机还行。李建军把车擦得干干净净,驾驶室里贴了张念恩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爸爸加油”。王秀芝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上挂了串平安符,是她自己用红绳编的。

从那以后,李建军跑得更远了。有时候去县里拉货,有时候去市里,三五天不回来是常事。王秀芝一个人带着念恩,守着裁缝铺,日子虽然忙,可心里踏实。每天晚上,李建军都会打个电话回来。村里信号不好,得跑到村口那个大槐树下才有两格。李建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吃了没?”“吃了。”“念恩呢?”“写作业呢。”“你早点睡。”“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挂了电话,王秀芝站在槐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想着李建军这会儿在哪儿。是在高速上跑着,还是已经停在哪个服务区歇着了。她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他累着。

有一回,李建军半夜才到家。王秀芝听见车响,赶紧起来开门。李建军从车上下来,满身满脸都是灰,眼睛熬得通红。“咋这么晚?”“高速上堵车,堵了四个钟头。”李建军进门,洗了把脸,坐在椅子上就不想动了。王秀芝端来一盆热水,蹲下来给他泡脚。李建军缩了缩脚:“别,我自己来。”“别动。”王秀芝按住他。李建军低头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现里面有一根白的。“秀芝,你有白头发了。”“早就有了,你没注意。”李建军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那几年村里变化大。不少人家盖了楼房,买了小车。李建军家的三间瓦房在村里不算起眼了。刘翠花有时候来串门,东看看西看看,说:“建军啊,你们也该盖个楼了。念恩都这么大了,以后招个女婿回来,总得有个像样的房子。”李建军没吭声。王秀芝在旁边接话:“嫂子,房子够住就行。念恩还小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刘翠花撇撇嘴,没再多说。

晚上躺下,王秀芝问李建军:“你是不是想盖楼?”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吧。现在钱不宽裕。念恩以后上学还得花钱。”“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秀芝翻了个身,面朝他,“建军,我觉得现在挺好。有地方住,有活儿干,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李建军嗯了一声,伸手把她搂过来。两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明白。

念恩上三年级的时候,李建军的货车出了事。那天他拉了一车化肥去邻县,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下着小雨。路面湿滑,对面一辆大货车越线超车,李建军猛打方向盘避让,车冲进了路边的沟里。人没事,可车头撞瘪了,驾驶室的门都打不开。他从副驾驶那边的窗户爬出来,站在雨里,看着翻在沟里的车,浑身发抖。路人帮忙报了警,也叫了拖车。李建军站在雨里,看着自己那辆跟了他好几年的小货车被拖上来,车头面目全非。他蹲在路边,抱着脑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第二天早上,王秀芝才知道消息。她一夜没睡,打了一宿电话,李建军的手机一直关机。天刚亮,王大山就骑着摩托车来了。“秀芝,别急,人没事。车翻沟里了,手机摔坏了,他借别人的电话打给我的,说今天回来。”王秀芝坐在门槛上,手还在抖。“人真没事?”“真没事。就是车毁了。”王秀芝松了一口气,眼泪却下来了。“车毁了就毁了,人没事就行。”王秀芝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去做饭,他回来肯定饿了。”

李建军是中午到家的。他搭了辆顺风车到镇上,又走回村里。进门的时候,王秀芝正在擀面条。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擀面杖,走过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伤着哪儿没有?”“没有。”李建军低着头,“车……车毁了。”王秀芝一把抱住他:“车毁了就毁了,人回来就行。”李建军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浑身还在微微发抖。他开了这么多年车,头一回觉得后怕。他不怕车毁了,他怕自己万一出点事,秀芝和念恩怎么办。

车修了半个多月,花了两万多。保险赔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部分。修好之后,李建军跑车没那么拼了。以前一天跑两趟,现在就跑一趟。以前赶夜路,现在天擦黑就找地方歇着。王秀芝说他胆子变小了。李建军笑笑,没解释。他心里清楚,他胆子没变小,他是有了牵挂。

念恩十二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学校要住校,半个月回来一趟。走的那天,王秀芝给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吃的用的穿的,塞了满满一书包。念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李建军:“爸,我走了。”李建军点点头:“好好念书,听老师话。”“知道了。”念恩又看了看王秀芝:“妈,你跟爸在家好好的。”王秀芝笑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念恩也笑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然后上了王大山的三轮车。王秀芝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突突突开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李建军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攥着念恩小时候玩的那个布娃娃。“想闺女了?”王秀芝坐到他身边。“嗯。”“她半个月就回来了。”“我知道。”

念恩不在家的日子,院子里冷清了不少。王秀芝的裁缝铺还在开着,只是活儿少了。李建军跑车回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有时候半天没人说话。可也不觉得别扭。这么多年了,不说话也踏实。有一回李建军跑车回来,看见王秀芝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发呆。“想啥呢?”“想咱俩刚认识那会儿。”王秀芝笑了笑,“那时候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背心都洗得透光了。”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背心,只是旧得更厉害了。“你也没嫌我。”“我嫌你干啥?你救我一条命,我还没还呢。”李建军笑了:“早就还清了。”“没还清。”王秀芝认真地说,“一辈子也还不清。”

念恩上初三那年,李建军在镇上买了套小产权房。两室一厅,不大,可干净亮堂。王秀芝把裁缝铺也搬到了镇上,就在楼下,方便。念恩从学校回来,直接去镇上找他们。一家三口在镇上过起了日子。村里的老房子没拆,李建军隔三差五回去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长得更粗了。他有时候坐在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想想当年那个蹲在地头喝铁锈味水的光棍汉,再想想现在,觉得像做了个梦。

念恩考上县一中的那天,李建军喝了半斤白酒。他酒量不行,半斤下去就上头了。他拉着王秀芝的手,舌头都大了:“秀芝,我跟你说……我李建军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那天跳下沟救了你。”王秀芝也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我最对的事,就是那天非要来谢你。”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念恩在旁边捂着脸:“爸,妈,你们别这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念恩上高中之后,家里又安静了。李建军把货车卖了,在镇上找了个仓库看门的活儿,清闲,稳定。王秀芝的裁缝铺也不怎么接活了,只给几个老主顾做做衣服。两个人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王秀芝做饭,李建军洗碗。下午李建军去仓库转一圈,王秀芝在家看看电视,或者去楼下跟邻居聊聊天。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两个人喝得有滋有味。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散步走到镇外的小河边。河边的柳树绿得正浓,夕阳把河面照得金灿灿的。李建军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河面。“咋了?”王秀芝问。李建军指了指河边:“你看那儿。”王秀芝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河边有一丛野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那年我救你的时候,沟边上也有这种花。”王秀芝看了看,笑了:“你还记得?”“记得。那天你穿件碎花裙子,一只鞋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上。”王秀芝伸手打了他一下:“你记这么清楚干啥。”“一辈子的事,能记不清吗?”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王秀芝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建军。”“嗯。”“你说咱俩这辈子,算不算好日子?”李建军想了想:“算。有房子住,有饭吃,闺女听话,你也没跑。”王秀芝笑了:“你也没跑。”“我往哪儿跑?跑了谁给我做饭?”“你就会说这个。”王秀芝掐了他一把,李建军嘿嘿笑。

走了一会儿,李建军忽然开口:“秀芝,我想回村里住。”“回村里?”“嗯。镇上的房子留给念恩,她以后要是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俩回村里,把老房子再拾掇拾掇。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我前两天回去看了,长得可好了。”王秀芝想了想,点头:“行。我跟你回去。”李建军转头看她:“你不嫌村里不方便?”“有啥不方便的。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不就在村里住的?那时候比现在难多了,不也过来了。”李建军攥紧了她的手。

回村那天是个晴天。王大山开着三轮车来帮他们搬东西,李建国和刘翠花也来了。东西不多,一辆三轮车就拉完了。老房子好几年没住人,院子里长满了草。李建军花了两天时间把草拔干净,又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王秀芝把窗帘换了新的,还是碎花的,跟当年那件碎花裙一个花样。李建军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李建军泡了一壶茶,王秀芝剥着花生。“建军。”“嗯。”“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坐在这院子里吃饭?你炖了锅汤,咸得要命。”李建军笑了:“你也没嫌。”“我嫌了,我没说。”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夜色里散开,惊动了树上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念恩考上大学那年夏天,一家三口回村里住了几天。念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说这棵槐树真大。李建军说这棵树比你年龄都大。念恩说那得多少年啊。王秀芝在旁边笑:“你爸的意思是,这棵树看着你长大的。”念恩哦了一声,又跑去追院子里那只老母鸡。那只鸡是王秀芝春天买的,养着下蛋的。李建军坐在门槛上,看着闺女在院子里跑,看着媳妇在灶上忙活,心里满满的。

那天晚上,念恩睡着了。李建军和王秀芝坐在院子里乘凉。王秀芝忽然说:“建军,你说念恩以后会找个啥样的对象?”李建军想了想:“找个对她好的就行。”“就这?”“就这。别的都不重要。人好,实在,靠得住,比啥都强。”王秀芝看着他,笑了:“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吧。”李建军嘿嘿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王秀芝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建军,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我没被蛇咬,咱俩这辈子都不会认识。”李建军嗯了一声。“你说这是不是缘分?”“是。”李建军说,“是缘分。”“那你说,咱俩下辈子还能碰上不?”李建军想了想:“能。下辈子我还去那条沟边上等着。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王秀芝伸手打了他一下:“你就嘴甜。”李建军攥住她的手,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到月亮偏西。

念恩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嫁了个城里的小伙子。女婿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李建军把院子扫了三遍,又去镇上买了最好的酒。小伙子叫陈明,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进门就叫叔叫姨,嘴甜得很。李建军坐在八仙桌旁边,绷着脸问了几句,家里几口人啊,干啥工作的啊,一个月挣多少啊。问得陈明直冒汗。王秀芝在旁边直拽他袖子。问完了,李建军端起酒杯:“行了,喝酒。”陈明赶紧端起来,一口干了。李建军看着他呛得直咳嗽,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念恩结婚那天,李建军穿上了王秀芝给他做的新衣裳。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子挺括,扣子锃亮。王秀芝给他整理领子的时候,他有点不自在:“穿这个干啥,又不是我结婚。”王秀芝瞪他一眼:“闺女结婚,你不得穿体面点。”李建军不说话了,老老实实让她整理。婚礼上,念恩挽着他的胳膊走红毯。李建军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陈明面前,他把念恩的手交到陈明手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最后只说了句:“对我闺女好点。”陈明使劲点头:“爸,您放心。”

从酒店出来,李建军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王秀芝坐在旁边,看着他。“想啥呢?”“想闺女小时候。那么小一点,我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现在都嫁人了。”王秀芝握住他的手:“闺女长大了,咱俩也该歇歇了。”李建军点点头:“嗯,歇歇。”

从城里回来之后,李建军把老房子又翻修了一遍。这回他把院子重新铺了砖,又在老槐树底下砌了个石桌。王秀芝在院子里种了几畦菜,韭菜、小葱、西红柿,绿油油的。李建军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院子里转一圈,看看菜长得怎么样,然后回屋吃早饭。早饭后,他骑着电动车去镇上买点东西,或者去找王大山下下棋。王秀芝在家做做针线活,或者去邻居家串串门。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喝茶。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跟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王秀芝忽然说:“建军,你还记得你写的那个对联不?”“哪个?”“就是贴在院门上的那个。一屋两人三餐四季那个。”李建军想了想:“记得。那是我瞎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挺喜欢的。”王秀芝说,“要不你再写一遍,咱贴在新门上。”李建军挠挠头:“我那字,拿不出手。”“拿不出手怕啥,我喜欢就行。”李建军笑了:“行,我写。”

他找来了红纸和毛笔,在石桌上铺开。王秀芝在旁边给他研墨。李建军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安喜乐万事胜意。横批:好好过日子。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王秀芝看着,眼里都是笑。“贴哪儿?”“贴院门上。”“好。”

李建军搬了凳子,把对联贴在院门上。王秀芝站在下面看,念恩打来电话,说国庆节回来住几天。王秀芝说好,又问陈明来不来。念恩说来,还说想吃妈做的疙瘩汤。王秀芝笑着说好,挂了电话。李建军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念恩要回来?”“嗯,国庆回来。”“那我去买点排骨,再买条鱼。”“行。”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贴好的红对联。夕阳把红纸照得亮堂堂的。李建军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这辈子写得最好的字,就是这几行。王秀芝站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跟他们说话。

李建军活到六十岁这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人生的路,有时候就像那天他跳下的那条沟,又陡又滑,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等着。可你要是敢跳下去,敢往前走,总会有人在山顶上等着你,拉你一把。那个人可能就是你这辈子的伴儿,是你一辈子的家。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王秀芝。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李建军觉得,她跟当年那个坐在沟底的女人,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王秀芝见他看她,笑了笑:“看啥呢?”“看你。”“有啥好看的。”“好看。”王秀芝伸手打了他一下,李建军嘿嘿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动了树上那只老麻雀,又扑棱棱飞走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