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后,新娘吓得跑回娘家,新娘说:比畜牲还可怕,父母决定依我。

我坐在娘家堂屋的藤椅上,手指抠着椅面缝隙里的陈年灰絮。

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有飞蛾在光里撞来撞去,像我昨晚没处逃的样子。

妈端来的红糖水放在脚边,碗沿凝着一圈暗红的糖渍,我没碰,闻着那股甜腻味就犯恶心。

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抽完第三锅,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灰簌簌落在地上:明天我去家说,这婚不算了。

我没应声,盯着自己的裤脚。

昨晚穿的新棉裤沾了泥,是跑回来时在田埂上摔的,膝盖处磨出个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那棉絮跟我昨晚攥在手里的床一样,现在想起来,指尖还能摸到那种粗糙的质感。

第二天一早,男方家却先来了人。

不是新郎陈建军,是娘,揣着个蓝布包袱,一进院就哭天抢地,拍着大腿喊:我家建军哪里对不住你了?

新婚夜跑回娘家,这是要毁了我家名声啊!

我躲在里屋,隔着门听她的声音。

她嗓门又尖又亮,像刮锅的铁片,每一声都刮得我耳膜疼。

妈在外面拦着,声音透着慌:大姐,有话好好说,孩子受了委屈 委屈?

陈建军娘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家建军老实巴交的,能让她受什么委屈?

怕不是她自己不安分,婚前就有了旁人,故意找借口毁婚!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猛地站起来,手攥住了门框。

指节泛白的时候,爸的声音响了: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闺女是什么样的人,十里八乡都知道。

昨晚她跑回来,裤脚磨了,膝盖上的伤现在还青着,你说她没受委屈?

外面静了会儿,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想来是陈建军娘在拽她的蓝布包袱。

过了会儿,她的声音软了些,却还是带着刺:就算建军有错,小两口哪有不拌嘴的?

床吵床尾和,让她跟我回去,我好好说建军。

彩礼我们家花了三万二,还有给她买的金镯子,总不能说不算就不算。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陈建军娘从包袱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来,金镯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那镯子是婚前陈建军陪我去镇上金店买的,我选了个细圈的,却非要换个粗的,说这样才有面子。

当时我还觉得实在,现在看着那圈金子,只觉得沉得慌。

爸的烟杆又抽起来了,烟雾从门缝飘进来,呛得我咳嗽了一声。

陈建军娘听见动静,朝里屋喊:闺女,你出来说句话啊!

建军昨晚是喝多了,下手没个轻重,你跟我回去,肯定给你赔不是。

我没动,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一道印子。

昨晚陈建军喝了酒,眼睛红得像要出血,把我按在炕上的时候,我喊名字,却嘿嘿笑,说:现在知道怕了?

早干嘛去了?

的手很重,捏得我胳膊生疼,我挣扎的时候,把我的往炕沿上撞,撞得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只蜜蜂在飞。

外面传来妈叹气的声音:大姐,不是我们不依,是孩子实在不敢回去了。

彩礼我们会还,金镯子也在,你先回去,我们凑凑钱,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陈建军娘没再闹,却撂下句话:这可是你们说的,别到时候赖账。

我家建军说了,要是这婚黄了,也不会让你们家好过。

她走后,妈进了里屋,看见我攥着门框的手,眼圈红了:闺女,委屈你了。

她想碰我的胳膊,我却往后缩了缩。

昨晚被陈建军捏过的地方,现在还泛着紫,一碰就疼。

接下来几天,家里都静悄悄的。

爸每天早出晚归,去亲戚家凑钱还彩礼。

我帮着妈喂猪、做饭,却总在切菜的时候走神,菜刀好几次差切到手指。

妈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我切菜的时候,悄悄站在我旁边。

第五天傍晚,爸拿着凑好的三万二,准备去陈建军家。

我跟在后面,说要一起去。

爸回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了。

走到陈建军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陈建军娘看见我们,脸上没什么好脸色,却还是让我们进了屋。

陈建军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酒瓶,看见我,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把我吞下去。

爸把钱递过去,说:彩礼都在这儿了,你。

从今往后,两家再没瓜葛。

陈建军娘接过钱,了两遍,揣进怀里,脸上露出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陈建军突然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酒洒了一地:就这么算了?

她毁了我的婚,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就拿这钱打发我?

往前走了两步,我往后退了退,撞到了身后的门框。

爸挡在我前面,声音沉下来: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陈建军笑了,嘴角歪着,看着别吓人,我要她跟我再住一晚,把该做的事做了,这事就算完。

不然,我就去村里说,说她婚前不检,看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眼泪差掉下来。

爸气得手都抖了,指着陈建军:你简直不是人!

我不是人?

陈建军突然提高声音,从炕席底下拽出个东西,往地上一摔。

是个红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结婚证三个字。

指着本子,眼睛通红:我们已经领证了!

她是我合法的老婆,跟我住一晚怎么了?

你们要是不依,我就去法院告你们,告她骗婚!

我盯着地上的结婚证,脑子一片空白。

领证是婚前一个月,陈建军说先领证再办婚礼,显得郑重。

当时我没多想,就跟去了镇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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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着那个红本子,我才想起,当时拍照的时候,站在我旁边,手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我当时还问怎么了,说没什么,就是有紧张。

原来那时候,就没安好心。

爸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结婚证,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又放下,声音哑了:领证的事,我们知道。

但你昨晚对她做的事,就算有证,也不行。

我做什么了?

陈建军梗着脖子,我就是跟我老婆圆房,怎么了?

她自己娇气,受不了就跑,还反过来告我?

走到我面前,离我别近,我能闻到身上的酒气,还有一股汗臭味。

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跑回娘家就没事了?

只要这证还在,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我突然想起,领证那天,送我回家,在路上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能再跟别的男人说话,不然我饶不了你。

当时我只觉得占有欲强,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占有欲,是骨子里的偏执。

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个锄,应该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她看见屋里的情形,把锄往地上一戳,声音响得很:陈建军,你要是再敢逼我闺女,我就跟你拼命!

陈建军看见妈,往后退了退,眼神却还是狠的:拼命?

你们一家子都不要命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要么她跟我住一晚,要么我就去村里闹,让你们家永无宁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个声音:陈建军,你在这儿闹什么呢?

是村支书,后面还跟着两个村干部。

陈建军看见们,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嘴里嘟囔着:没什么,我跟我老婆家里人商量事。

村支书走进屋,看了看地上的结婚证,又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建军,我都听说了。

你昨晚把人家闺女打成那样,还想逼人家,你这是犯法知道吗?

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给陈建军,这是我从镇派出所问来的,你要是再敢逼她,人家报警,你就得进去蹲几天。

还有,这婚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可以去办离婚,领证了也能离。

陈建军拿着那张纸,手都抖了。

看了看村支书,又看了看我,突然把纸扔在地上,吼道:我不离婚!

她是我老婆,凭什么跟我离婚!

村支书皱了皱眉,语气严肃起来:建军,你别胡来。

人家闺女不愿意跟你过,你就算逼也没。

再说,你昨晚的行为,已经够得上家庭暴力了,真要闹到派出所,对你没好处。

陈建军没说话,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发,发出呜呜的声音。

娘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却被村支书瞪了回去。

爸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走。

离婚的事,过两天再说。

我跟着爸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看了一眼。

陈建军还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夕阳照在身上,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回到家,妈给我煮了碗鸡蛋面。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妈坐在我旁边,拍着我的背,没说话。

过了两天,陈建军家没来人。

爸去镇政府问了离婚的事,说只要双方同意,就能办。

又过了几天,陈建军托村支书带话,说同意离婚,但是要我们家把金镯子还给。

我把金镯子找出来,放在红布包里。

那镯子沉甸甸的,戴在手上的时候,我总觉得不方便,现在拿在手里,却觉得格外轻。

办离婚那天,我和陈建军在镇政府门口见了面。

瘦了不少,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离婚协议书签了字。

我也签了字,把红布包递给。

接过包,打开看了看,又把包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走出镇政府,突然叫住我: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没回。

风吹过我的发,有凉。

我听见又说: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喜欢的东西就要抢过来,不然会被别人拿走。

我以为 我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你。

我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加快脚步,没再回。

回到家,我把离婚证书放在抽屉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两个红本子并排放在那里,像两个笑话。

那天晚上,我帮妈喂猪。

猪食桶很重,我拎起来的时候,胳膊有酸。

妈走过来,想帮我,我却摇了摇,把猪食倒进槽里。

猪们抢着吃,发出哼哼的声音。

我站在猪圈旁边,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洞房夜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只是那天的月亮,看起来别冷。

妈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外套:晚上凉,穿上。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妈的味道。

我看着妈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以后的日子,不管怎么样,都会好起来的。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村民回家的脚步声。

我和妈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没说话。

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还有庄稼的清香,那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熟悉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