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锅盖沿冒白汽,我把火关小,厨房里全是萝卜干蒸排骨的咸香。
手机在案板上震了三下,我擦擦手,看见是婆婆。
她声音劈头盖脸:“小许,你大嫂三天没吃饭了。”
我手里还捏着锅盖,锅盖边缘烫得指腹发麻。
“她不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你还有脸问?”婆婆嗓门更高,“还不是为了房子!”
灶台上的汤咕嘟一声,小满从客厅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谁呀?”
“没事,去把书包放好。”我说。
电话那头换成周斌,他压低声音:“你先过来一趟,妈急得血压都高了。”
我看着窗外的老梧桐,叶子落在院里的青砖上,像一只只干手。
“行。”我说。
我挂了电话,把萝卜干罐子盖好,红皮筋缠了两圈才勒住。
那罐萝卜干是我妈秋天腌的,她走前就腌好了,咸里带一点甜。
我蹲下给小满系鞋带,他六岁,鞋带总系不紧。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奶奶家。”
“爸爸也在吗?”
“在。”
我没说别的。
出门前,我摸了摸门后的铜铃,那是我妈挂的,门一开就响。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梧桐路17号是我妈留下的老洋房,两上两下,带一个小院。
院墙外头就是实验小学,早上能听见升旗的鼓号。
我妈生前是那所小学的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
九八年房改,她咬咬牙,把积蓄拿出来,买下这套旧房子。
她说房子旧点不怕,朝南,冬天有太阳。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她最爱坐在楼梯口择菜,说木头有香气。
她病重那年,把我叫到床边,让我把房产证拿来。
她摸着红本,像摸一块热红薯。
“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她说。
“妈,写谁不一样?”
“不一样。”她喘了口气,“你心软。”
我当时笑她多虑。
后来才知道,她看人比我准。
我和周斌结婚八年,他搬进来时,只带了两箱衣服。
婆婆当时想让周斌住家里,说老洋房太大,我一人住浪费。
我没答应。
周斌拉着我的手说:“房子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我信了。
婚后头两年,他确实勤快。
院里的水管坏了,他半夜起来修。
小满出生,他学着冲奶粉,手背被烫出泡。
婆婆看不惯我,说我不肯去婆家过年。
周斌在中间劝,劝着劝着,就劝到我这边来了。
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
直到大哥周强欠了钱。
周强开货车,前年跟人合伙包工程。
工程干到一半,合伙人跑了。
工人的工资发不出,二十万,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王丽嫁进周家十二年,没穿过超过两百块的鞋。
她生了航航以后,婆婆总说,周家的长孙不能输。
航航和小满同岁,也要上实验小学。
可周强的房子在城东,学区不对。
他们先是想迁户口。
后来发现,学校要房产证。
再后来,周强被人告了。
王丽就绝食了。
我到了婆婆家时,楼道里一股中药味,门没关严。
我推门进去,客厅坐满了人。
婆婆,周斌,大哥周强,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姑姐。
卧室门半开着,大嫂王丽躺在床上,背对着外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粘着几粒米。
“来了。”婆婆抬眼看我,眼睛红红的。
“妈。”我叫了一声。
没人让我坐,小满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周斌站起来,又坐下去,手边有一杯凉茶,杯壁挂着水珠。
“你看看你大嫂。”婆婆指着卧室。
我往里看了一眼,王丽脸朝墙,肩膀一动不动。
“三天了,一口饭没吃。”婆婆说。
“就喝了两口水。”姑姐接话。
“医生咋说?”我问。
“没去医院。”周强闷声说,他蹲在阳台门口,手里夹着烟。
烟灰很长,没弹。
“不去医院,在家饿着?”我说。
“她说事情没个说法,她就不吃。”婆婆拍了下大腿。
“什么说法?”我问。
其实我知道,可我得让他们自己说。
周斌清了清嗓子:“小许,房子的事……”
他话没说完,婆婆瞪了他一眼。
“我说。”婆婆站起来,个子不高,腰板却硬。
“你那个老洋房,先过到你大嫂名下。”
“为什么?”我问。
“航航要上学。”婆婆说,“实验小学就在你家巷口。”
“户口迁过来就行。”我说。
“迁户口哪够?学校要房产证。”姑姐说。
“我们家小满也要上实验小学。”我说。
客厅静了一下,周强把烟按灭在花盆里。
那盆绿萝叶子发黄,土干得裂口。
“小满可以上私立。”婆婆说。
我听笑了:“妈,私立一年六万,谁出?”
“你们条件好。”
“我们条件好,是我妈留的房子好。”我说。
周斌低声:“小许,别这么说话。”
“那要怎么说?”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手指在杯口上来回蹭。
卧室里忽然有动静,王丽翻了个身。
她脸白得厉害,嘴唇起皮。
“弟妹。”她叫我,声音轻得像线。
“我不是要抢你的。”
“那你三天不吃饭,是给谁看?”我问。
她眼圈一下红了:“我没办法。”
“航航他爸欠了钱。”
客厅里几道目光同时扎向周强,周强脖子一梗:“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王丽撑着床沿坐起来,手抖得厉害。
“工人的工资,二十万,下个月不开庭吗?”
婆婆脸色变了:“什么二十万?”
周强站起来:“妈,你别听她瞎说。”
王丽看着他:“我瞎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纸皱巴巴的。
我离得近,看清了,是一张房屋抵押评估预约单。
地址:梧桐路17号。
估值:三百二十万。
我的手指一下凉了。
“这是什么?”我问。
王丽把纸攥回去:“不是……”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又问。
周斌伸手要拿,我先一步把纸抽过来。
上面有中介的电话,还有一行手写:周先生。
周强冲过来:“还给我!”
小满吓得哭了一声,我把小满拉到身后。
“周斌。”我叫他。
他站着没动。
“你也知道?”
他喉结滚了一下:“小许,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是妈让我去问问价。”
“问价?”我看着那张单子,“问价要预约抵押?”
婆婆拍桌子:“问价怎么了?又不是卖!”
“不是卖,是抵押。”我说。
“抵押也是为了一家人!”婆婆喊。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周斌,“你签字了?”
“我没签。”
“你带人去看房了?”
他不说话。
我想起上周三,那天店里忙,我回去晚。
邻居刘阿姨说,有个穿西装的人在我家门口量尺寸。
我当时以为是燃气公司的,原来不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陈律师。
陈律师是我小学同学,她听完,先给我倒了杯温水。
“房产证是谁的?”
“我妈名下过给我的,单独所有。”
“继承公证书有吗?”
“有。”
“有你丈夫名字吗?”
“没有。”
她松口气:“那房子他动不了。”
我又把店里缺钱的事说了。
陈律师拿笔敲了敲桌面:“你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他们拿不到房子,就会拿孩子、拿感情、拿面子压你。”
她帮我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我看着那几页纸,觉得手心发潮。
“先别急着用。”她说。
“我知道。”
可我把协议放进了牛皮纸袋,一直带着。
“周斌,你拿我当什么?”我问。
“我没办法。”他说。
“你哥欠钱,你有本事借,你有本事还。”
“我借了。”
“借了多少?”
“八万。”
“八万从哪来的?”
他闭嘴了。
我心里已经有数,上个月店里的进货款少了八万。
我以为是我记错账,把账本翻了三遍。
原来是他。
“你动了我店里的钱。”我说。
“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等……”
“等你哥的官司完了?”
他不吭声。
婆婆插进来:“小许,钱是小事,房子是大事。”
“对你们是大事。”我说,“对我和小满也是。”
“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大房子干啥?”姑姐说。
“我儿子要住。”
“小满可以住我们家。”婆婆说。
“不用。”
“你不要这么犟。”婆婆软了些,“你大嫂都绝食三天了,你真要看着她死?”
卧室里,王丽捂着脸哭,哭得没声,肩膀一抽一抽。
我看着她,想起她嫁进来那年。
她穿着一双红布鞋,鞋跟磨歪了。
婆婆说,新媳妇要勤快。
她真勤快,过年我一个人忙,她帮我择菜。
她手上有冻疮,裂着口子。
可这不代表,她可以要我的房子。
“王丽。”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想要房子,是为了航航上学,还是为了还债?”
她张了张嘴,周强吼:“你闭嘴!”
“让她说。”我看着周强。
王丽低声:“都为了。”
“那是两件事。”我说,“房子过给你,债就能还?”
她不说话。
周强说:“先抵押,周转一下。”
“周转不了呢?”
“能周转。”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命保证!”
“我不要你的命。”我说,“我要我的房子。”
婆婆忽然坐下,捂着胸口:“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周斌赶紧去扶她:“妈,妈你别急。”
婆婆推开他:“小许,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活了。”
客厅里又静了。
我闻见中药味更重,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尖黄得像火烧过。
小满在我腿边,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我摸摸他的头:“好,我们回家。”
“不准走!”周强挡在门口,眼睛通红。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都别走。”
我把小满往身后藏:“周强,你让开。”
“不让。”
周斌终于开口:“哥,你干啥?”
“你媳妇要看着我们家破人亡!”
“破人亡的不是我们家。”我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我带了三天,本来没想这么快拿出来。
纸袋边缘已经被我摸软了。
周斌盯着它:“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茶杯被震得响了一下,婆婆也不捂胸口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个袋子上。
我先抽出房产证,红色封皮,边角有点旧。
“房子是我的名字。”我说。
“婚前财产,我妈留给我的。”
周强哼了一声:“你妈都死了。”
“她死了,房子也是我的。”
“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婆婆说。
“法律不是这么写的。”
“我不跟你讲法律!”婆婆喊。
“那就讲证据。”
我把第二份抽出来,是我妈的遗嘱公证书。
上面写着,梧桐路17号由我单独继承,与配偶无关。
周斌脸色开始不对,嘴唇发白。
“小许,你什么时候做的公证?”
“我妈走之前。”
“你防着我们?”
“我妈防着。”
客厅安静得只剩钟摆声。
墙上那个老挂钟,走得慢,每一声都像敲在铁皮上。
第三份,是银行流水,八万那笔,转给周强。
第四份,是店里账本复印件,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周斌伸手想拿,我按住纸袋。
“还有最后一份。”
婆婆问:“什么?”
我看着周斌,他一动不动。
我把离婚协议抽出来,薄薄几页。
最上面一行:离婚协议书。
小满不懂,仰头看我:“妈妈,什么是离婚?”
“大人的事。”我说。
我把协议推到茶几中间,纸边压住那张评估单。
“房子和儿子归我,你们一家想怎么过都行。”
我说得很平静,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周斌的脸,一下惨白,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样。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婆婆先反应过来:“你疯了?”
“我没疯。”
“你敢离婚?”
“我敢。”
周强把烟盒捏扁了:“吓唬谁呢?”
“不是吓唬。”我说,“协议我让律师看过。”
“周斌净身出户?”婆婆问。
“不,车归他。”我说,“店里欠的八万,我不追了。”
“就当喂了狗。”
周斌猛地抬头:“小许……”
“你别叫我。”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动店里的钱。”
“还有呢?”
“不该带中介看房。”
“还有呢?”
他答不上来。
我替他说:“不该觉得我会一直忍。”
婆婆过来拉我胳膊:“小许,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
“妈,这不是吵架。”我说。
“这是你们一家商量好了,拿你大嫂的命逼我交房。”
“我们没有商量!”
“那评估单哪来的?”
她嘴唇哆嗦:“我……我就是问问。”
“问到我头上了。”
王丽从卧室里扶墙出来,她光着脚,脚后跟裂了口。
“弟妹。”她叫我,“我不该绝食。”
“你该吃饭。”我说。
“可我真没办法了。”
“办法不是逼别人。”
她看着茶几上的协议,忽然蹲下去,捂着脸。
“我不闹了。”
“你吃饭吧。”我说。
“锅里还有粥吗?”我问婆婆。
婆婆没动,姑姐去了厨房,端出一碗凉粥。
王丽接过去,手抖得勺子碰碗。
她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粥里。
“三天。”她说,“我三天没吃一口热饭。”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只有累。
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周斌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小许,不能离。”
“松开。”
“小满不能没有爸爸。”
“他有爸爸。”我说,“只是爸爸不住一起了。”
“你太狠了。”
“我狠?”
我看着他:“你哥欠债,你掏空我的店。”
“你妈要房,你带人量我的屋。”
“你大嫂绝食,你劝我让步。”
“周斌,你哪一步站在我这边?”
他松了手,手垂下去,像断了线。
“我签。”他说。
婆婆尖叫:“你敢签!”
周斌没看她:“我签。”
“签了你滚出周家!”周强说。
周斌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难看。
“哥,那八万我替你还了。”
“你还?你拿什么还?”
“我以后慢慢还。”
“你离了婚,谁给你钱?”这句话是姑姐说的。
周斌没回答,他拿起笔,笔帽拔了三次才拔开。
他要在协议上签字,婆婆扑过去抢。
“不能签!”
纸被扯破一个角,小满吓得又哭了。
我把小满抱起来:“别在孩子面前闹。”
“你把协议收回去!”婆婆喊。
“收不回去了。”我说,“从你们带人量房那天,就收不回去了。”
周斌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
周。
斌。
两个字歪歪扭扭,像他这些年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我收起协议,一份给他,一份我留着。
“明天去民政局。”
“冷静期三十天。”他说。
“我知道。”
“三十天后,你要是不来——”
“我会来。”他说。
“最好。”
我抱起小满,走到门口。
铜铃在身后响了一下,不是我家那个,是婆婆家门上挂的塑料铃。
声音又脆又薄。
楼道里灯坏了,我踩空了一级。
小满搂紧我的脖子:“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
“爸爸呢?”
“爸爸晚点回。”
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后来才改口:“爸爸住奶奶家。”
小满没再问,他的脸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老梧桐叶子上,沙沙,沙沙。
我把小满塞进出租车,车里有股廉价香水和潮湿坐垫的味道。
司机问:“梧桐路17号?”
“对。”
车开过实验小学,校门口的电子屏亮着。
“欢迎新同学。”
四个字红得刺眼。
我闭上眼,想起我妈。
她走那天,也是下雨。
她抓着我的手说:“房子别卖。”
“留着,你和小满有个窝。”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女人手里没个窝,说话就轻。”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回到家,铜铃响了,屋里冷。
我开灯,餐桌上还放着那罐萝卜干。
红皮筋松了,我重新缠了一圈。
小满饿了,我给他下面条。
水开的时候,白汽扑脸,我放了半勺萝卜干,又滴了两滴香油。
小满坐在小板凳上:“妈妈,今天为什么那么多人?”
“商量事。”
“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
“那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我摸摸他的头,他头发软,像刚晒过的棉花。
面条出锅,他呼噜呼噜吃。
吃到一半,抬起头:“妈妈,萝卜干真好吃。”
“外婆做的。”
“外婆呢?”
“外婆在天上。”
“那她看得见我们吗?”
“看得见。”
我说完,去关窗。
雨斜着打在玻璃上,巷口的路灯亮了一盏。
光圈里有细小的虫子飞。
我站在窗边,手心里还有那张评估单的纸屑。
原来纸这么薄,薄到能划破一个家。
那晚十一点,门上的铜铃响了。
我以为是风。
接着又响,急急的。
我披衣服下楼,透过门缝看见周斌。
他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
“小许,开门。”
“你回去吧。”
“我就说几句话。”
“今天说够了。”
“那是妈逼的。”
“你妈逼你,你就来逼我?”
他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没想离婚。”
“可你签了。”
“我一时气话。”
“周斌,字是你自己写的。”
门外静了一会儿。
雨从屋檐往下淌,砸在青砖上。
“小满睡了吗?”
“睡了。”
“他哭没有?”
“哭了。”
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我明天搬走。”
“你东西我收拾好了。”
“这么快?”
“你的衣服在左边柜子,鞋在纸箱里。”
他苦笑:“你早就想好了。”
“是你先想好的。”
他没再说话。
铜铃响了一下,他转身走了。
雨里,他背影缩成一小团。
我靠在门上,闻到潮湿的木头味。
那味道和我妈走的那天一样。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给房东打电话,续了半年租金。
其实店是我租的,周斌一直说是他撑起来的。
电话那头问:“你老公呢?”
“以后我自己签。”
“行。”
挂了电话,我看账本,一笔一笔重新算。
八万那笔,我用红笔划掉,旁边写:不再要。
不是大方,是我不想再跟他们扯。
中午,婆婆来了,她一个人,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铜铃响时,我正晒小满的校服。
“小许。”
“妈。”
我还是叫了妈。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周斌一夜没睡。”
“哦。”
“他坐在楼道里抽烟。”
“他肺不好。”
“你还关心他?”
“随口一说。”
婆婆把鸡蛋递过来:“给孩子的。”
“谢谢。”
她没走,眼睛往屋里看。
看那架木楼梯,看墙上的老照片。
照片里我妈三十多岁,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那棵梧桐。
“你妈是个能人。”婆婆说。
“嗯。”
“这房子,真不能商量?”
“不能。”
“那航航……”
“他上学的事,迁户口可以。”
婆婆眼睛一亮:“你愿意?”
“孩子没错。”
“那周强欠的钱——”
“我没办法。”
她脸又沉下去:“你到底是外人。”
“妈,我嫁进来八年。”
“八年也没把心捂热。”
“我的心热过。”我说,“是你们先拿冷水泼。”
她站了一会儿,鸡蛋袋在手里换了两回。
“小满呢?”
“上学去了。”
“我想看看他。”
“周末吧。”
“行。”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很慢。
走到一半,她回头:“小许。”
“嗯?”
“你大嫂吃饭了。”
“好。”
“她吃了两碗粥。”
“别让她再饿。”
婆婆点点头,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铜铃响了一声。
我靠在门板上,闻见鸡蛋袋里的鸡屎味。
不臭,有点像小时候外婆家的灶房。
可周强没完。
隔天夜里,他喝了酒,来砸门。
铜铃被震得乱响,小满在床上惊醒。
“许曼!你出来!”
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隔着门说:“你再砸,我报警。”
“你报警啊!你把我家害成这样!”
“你家的债,是你自己欠的。”
“房子本来就是我妈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
他一脚踹在门上,门板震了一下。
小满哭了,我把他抱进里屋。
手机按了110,我声音没抖。
“梧桐路17号,有人砸门。”
周强还在外头骂。
邻居刘阿姨开了窗,喊了一声:“周强,你发什么酒疯!”
他骂骂咧咧,被刘阿姨的儿子拉走。
警察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
我做了笔录,签字。
警察说:“再有事,马上打。”
“好。”
关上门,我蹲下来看门框。
木头掉了一块漆。
我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了红粉。
这房子老了,可它还护着我们。
我找了块砂纸,慢慢磨平毛刺。
小满站在楼梯口,抱着奥特曼。
“妈妈,大伯为什么那样?”
“他喝多了。”
“他会来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会报警。”
他点点头,抱紧奥特曼。
我继续磨门框,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像我妈在楼上择菜。
周末,周斌来看小满。
他刮了胡子,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手里拎着奥特曼。
小满扑过去,又停住,回头看我。
“妈妈?”
“去吧。”
小满这才抱他腿。
周斌眼圈红了:“小满,想爸爸没有?”
“想。”
“爸爸也想你。”
他抱了一会儿,把孩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月的抚养费。”
我接过来:“两千。”
“以后每月一号。”
“行。”
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梧桐。
“树又高了。”
“嗯。”
“小许,那八万……”
“不用还了。”
“我会还。”
“随你。”
他搓了搓手:“评估单是我妈让我去的。”
“我知道。”
“我没想卖房。”
“你带人量了。”
“我就想看看能贷多少。”
“贷了给你哥?”
他不说话。
“周斌,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同意。”
“所以你瞒。”
“我怕你生气。”
“瞒着就不生气?”
他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先放着。”我说,“小满要写作业了。”
他蹲下,又抱了抱小满:“爸爸走了。”
“爸爸下周来。”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那个……”
“什么?”
“你能不能别恨我。”
“我不恨你。”
“真的?”
“我只是不想跟你过了。”
他脸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铜铃响,他走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爸爸哭了。”
“嗯。”
“你为什么不安慰他?”
“有些眼泪不是给妈妈看的。”
小满听不懂,低头拆奥特曼,塑料包装哗啦哗啦响。
我去厨房,把萝卜干罐子打开,夹了一筷子。
咸,有点回甘。
三十天里,婆家没再来闹。
倒是王丽来过一次,她穿了双旧运动鞋,鞋边开胶,手里拎着一袋玉米。
“弟妹。”
“进来吧。”
她没坐,站在门口:“航航户口的事……”
“我同意的。”
她一愣:“真的?”
“你把他户口迁过来。”
“只迁户口?”
“只迁户口,房子还是你的。”
她眼睛红了:“谢谢。”
“别谢,我不是为你们。”
“我知道。”
她把玉米放在门槛上:“这是我妈家种的。”
“你留着吃。”
“我们家吃不了这么多。”
她笑了一下,嘴角很干。
“弟妹,我那天真饿。”
“我知道。”
“我不是装的。”
“我没以为你装。”
“我就是想,饿到你们心软。”
“心软不是这么用的。”
“我后来才明白。”
她低头看鞋:“周强那二十万,法院判了分期。”
“每月还三千。”
“他去找活了,开夜车。”
“嗯。”
“你要看好他。”
“他不赌。”
“不赌就好。”
“弟妹,我还能叫你弟妹吗?”
“随你。”
她站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玉米拿走一半。”
“不用。”
“拿走。”
我把玉米分了一半给她,她推了两回,收下了。
下楼时,她脚步比来时轻。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她那双红布鞋,鞋跟磨歪了。
那时候她多年轻,现在也不老,就是背有点弯。
离婚冷静期里,婆婆又来了一趟。
这次她带着两个姑姐,站在院门外,不进来。
“小许,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离了婚,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多难。”
“妈,我没离婚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带。”
她噎了一下。
“周斌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等于要回头。”
“你就不能看在孩子面上?”
“我就是看在孩子面上。”
“小满需要爸爸。”
“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偷妈妈钱、不骗妈妈的爸爸。”
姑姐插嘴:“房子你就不能借给航航用几年?”
“借?”
“就是过户一下,上完学再过回来。”
我笑了:“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
“我不是油盐不进。”
“我是被你们上了一课。”
婆婆叹气:“小许,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膝盖弯了一下。
我没扶。
“妈,你跪我,我也不能拿小满的窝去填无底洞。”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两个姑姐拉她。
“走吧,她不识好歹。”
婆婆临走前,看了院子一眼。
“这房子真好。”
“是我妈的。”
“你妈命好。”
“她命不好。”我说,“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我。”
“可她给你留了房。”
“她给我留的是胆子。”
婆婆没听懂,转身上了车。
离婚那天,民政局人不多。
周斌来得早,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号。
看见我,他站起来:“来了。”
“嗯。”
我们没吵,也没哭。
工作人员问:“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说。
周斌慢了半拍,也点头。
“财产分割写清楚了吗?”
“清楚。”
“孩子抚养呢?”
“跟我。”
“父亲有探视权。”
“有。”
盖章,红本换成绿本。
出来时,太阳很大,周斌眯着眼。
“吃个饭吧。”
“不了。”
“就一顿。”
“周斌。”
“嗯?”
“以后你来看小满,提前发消息。”
“好。”
“别在楼下抽烟。”
“我戒了。”
“那好。”
他站在台阶上,影子被太阳压在脚边。
“小许。”
“还有事?”
“那房子……”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没事。”
“就是觉得,你们住着挺好。”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到公交站,风把梧桐叶吹到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
日子照旧。
早上六点,我去店里,和面,熬汤,切萝卜干。
店里七张桌子,第一拨客人是环卫工。
“老板娘,老样子。”
“一碗面,多咸菜?”
“对。”
我把面端过去,热气糊了眼镜。
中午,小满放学,背着书包来店里。
他坐在角落写作业,铅笔断了,自己削。
削得坑坑洼洼。
“妈妈,老师说明天带彩纸。”
“下午去买。”
“还要双面胶。”
“好。”
他写完一页,趴在桌上睡。
我用围裙给他盖肚子,围裙上有面香,有萝卜干味,还有一点油烟气。
下午三点,周斌发来消息。
“周六接小满去动物园。”
“几点?”
“九点。”
“别迟到。”
“知道。”
他发来一个笑脸,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外面有人喊:“老板娘,加个卤蛋。”
“来了。”
我掀开锅盖,白汽又扑上来,像那天的蒸锅。
可这天没人逼我交房子,也没人绝食。
只有卤蛋在汤里滚,圆滚滚的。
又过了半个月,王丽来店里帮忙。
她说找了个钟点工的活,上午有空。
“我给你洗碗,你按小时给我钱。”
“行。”
她系上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
手还是那双粗手,冻疮好了,留了几个印。
她洗碗很干净,碗沿擦得发亮。
中午忙完,我给她下了一碗面。
“多放萝卜干?”
“少放点。”她笑,“咸。”
她吃面的时候,忽然说:“航航户口迁好了。”
“嗯。”
“学校说可以读。”
“那就好。”
“弟妹,我以前觉得,你这房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
“是你妈苦出来的。”
“嗯。”
“我妈没给我留东西。”
“她给了你手。”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能干活的手。”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湿。
“我以后不闹了。”
“好好过日子。”
“周强再敢赌,我跟他离。”
“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
走的时候,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
铜铃响了一声。
她回头:“这铃真好听。”
“我妈挂的。”
“怪不得。”
她走了,背影比前些日子直了些。
九月一号,小满上实验小学。
他背上新书包,站在院子里。
“妈妈,我紧张。”
“紧张什么?”
“老师凶不凶?”
“不凶。”
“要是同学笑我鞋带松呢?”
“妈妈给你系紧。”
我蹲下,把鞋带系成死结。
他低头看了看:“太紧了。”
“那松一点。”
我又解开重系。
他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出门时,铜铃响了。
阳光落在青砖上,一格一格的。
实验小学门口全是人。
家长挤在铁门外,伸着脖子。
小满回头看我。
“妈妈,你走吧。”
“我看着你进去。”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妈,放学你来接我吗?”
“来。”
“带萝卜干吗?”
“带。”
他笑了,跑进校门。
校服袖子一甩一甩。
我站在人群外面,忽然想起我妈。
她当年也这样送我。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布包。
布包里装着饭盒和腌萝卜。
我那时候嫌她烦。
现在知道,那不是烦。
那是她能给我的全部底气。
晚上回家,我把萝卜干罐子洗干净。
红皮筋取下来,换了一根新的。
旧皮筋我没扔,套在门后的铜铃上。
铜铃一晃,皮筋也跟着晃。
小满在灯下写作业。
铅笔沙沙响。
我坐在旁边择菜。
窗外有风,梧桐叶碰着玻璃。
不重,很轻。
我伸手推了推窗。
窗轴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楼上慢慢走动。
我知道那是我妈。
她没走远。
她把这房子留给我。
也把往后的日子,留给我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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