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缝纫机针走到第三圈,手机在布料堆上震了一下。
我抬脚松开踏板,压脚抬起来,才伸手去摸。改衣铺里就我一个人,门口那台老风扇转得费劲,吹得墙上的软尺一荡一荡。云栖路这会儿没什么人,对面卖凉菜的把藕切了一半,刀停在案板上。
亲友群,九十九加。
我平时不点这个群。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抢两个红包,抢完就沉底。今天不一样。最上头那条消息把整个群点着了。
姑姑发的。四十七秒的语音,后面跟一条文字,怕人听不明白——
“我这人说话直,现在什么都涨,孩子们结婚,咱们随礼也得跟上。我看就一千五吧,大家都一样,省得比来比去,你说是不是。”
底下跟了一串:好,应该的,听姑姑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布料上,手指在裤脚上摸了两下,没摸到线头。针脚歪了半行,我拆了重来。
三年前我生孩子,办满月酒,也是她在群里说的。那回她发的是文字,就一行:都是自家人,份子统一五百,别搞那些虚的。
我当时躺在月子里,奶涨得疼,看着那一行字,心里是松了一下的。
现在这一行字又回来了,数字换了个头。
我把裤脚拆到一半,线头扯断了。抽屉里那盒别针是妈留下来的铁皮糖盒,盒盖上印着两只桃子,颜色掉得只剩个轮廓。我掀开盒盖找别针,手伸进去,摸到一堆凉的东西。
我这一天到晚给人改衣服,长短能改,肥瘦能改,就是没本事把人情也放个边。
手机又震。我没看。
改完这条裤脚,我给客人发了消息,让她明天来取。锁门的时候天还亮着,玉兰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被电动车轧过去,黏在地上。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三年前定规矩的是她,三年后改规矩的也是她。那这规矩,到底是谁的。
02
周维到家比我早。他蹲在冰箱前面翻,翻出半盒剩的饺子,回头问我吃不吃。
我说不吃。
他哦了一声,自己下了。
我把包挂在门口,去卧室看了眼孩子。孩子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我给他掖回去,出来的时候周维正坐在餐桌边,筷子夹着饺子,蘸碟里的醋兑了水。
“群里那事,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
“姑姑给我打电话了。”他咽下去,“她说不是冲着谁,就是现在这行情。”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有个酱油瓶的盖子没拧紧,我拧了一下。
“三年前那五百,也是她定的。”
“那时候不是……”他停了停,“那时候大家都不宽裕。”
“现在谁宽裕了?”
周维没接话。他吃饺子的速度慢下来,咬一口,蘸一下,再咬一口。
“她也不容易。”他说,“姑父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摊子天天四点就得起来。”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说,“我就是不明白,凭什么她一个人不容易,规矩就得跟着她家的事走。”
周维把筷子放下。“那能怎么办。她是长辈。”
“长辈就能先定规矩,再改规矩?”
“你别多想。”他说,“多给一千,也就一千。”
我看着他。他这个人,什么事到了他嘴里都能“也就”。也就一千,也就一年,也就忍忍。他吃完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晚上九点多,婆婆打电话来。
“念念啊,”她声音温温的,“群里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姑姑就是嘴快,人没坏心。”
“妈,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一下,“其实吧,一家人,多点少点,都行。”
“嗯。”
“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照得茶几上那堆没叠的衣服一半亮一半暗。
都行。这两个字我听了七年。婆婆这个人,什么都说都行,说完还是照旧。她不是坏,她就是不想沾事。
我把那堆衣服抱起来,一件一件叠。周维的衬衫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我叠到那一件的时候手停了停,又叠下去。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03
孩子半夜醒了要水喝,我给他倒了半杯。他喝完翻个身,被子又蹬开了。我掖好,躺回去,睡不着。
手机在枕头边上,我拿起来,点开了那个群。
往上翻。一茬压一茬,翻得我手指头发酸。
翻到三年前。翻到我办满月酒那几天。
姑姑那条还在,“份子统一五百,别搞那些虚的”,清清楚楚一行。再往上,还有一条。
“周玉琴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撤回的时间,就在她发那条五百之前,隔了两分钟。
那天我躺在月子里,手机就在枕头边。我肯定是看见过的。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奶涨得疼,一晚上起来四五回,谁发什么撤什么,我顾不上。
现在也没法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窗帘没拉严,楼下的路灯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天花板上,像谁拿尺子比着画的。
那条撤回的消息,我想了很久,想不出。
后半夜孩子又踢被子,我起来掖了一次。
躺下的时候我想,要是当年她没撤,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
想完又觉得自己矫情。人家撤个消息,跟我有什么关系。
翻个身,睡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铺子里活多。
我五点半就起了。周维和孩子都还睡着,我把米淘上,锅坐上,然后开始擦桌子。
先擦餐桌。抹布拧得太干,擦过去留一道白印,我又沾了点水。然后是灶台。油壶底下有一圈黏的,我用指甲刮了两下。
孩子在里屋喊妈妈,我应了一声,说再睡会儿。
我把碗柜里的碗全拿出来,一个一个擦,擦完摞回去,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擦完碗柜,我去卫生间,把洗手台上的牙刷杯也洗了。
周维起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擦晾衣杆。
“你起这么早干嘛?”
“擦擦。”
他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去洗漱了。
我把晾衣杆擦完,又把花盆底下的托盘倒了一遍,倒出来的水是浑的。那盆绿萝养了四年,叶子黄了两片,我没舍得剪。
七点多,我去了铺子。
铺子里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把缝纫机擦了一遍,机身擦完擦踏板,踏板擦完,又把底下那圈线轴全部拿出来,一个一个重新绕。
白线绕了一轴,黑线绕了一轴,藏青的绕了一半,线断了,我接上,接着绕。
隔壁修鞋的老陈探过头来,问我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说睡不着。他说他中午还是吃泡面,最近涨价了,一包贵了五毛。
我嗯了一声。
手机响了一下。二婶私聊我:念念,那个一千五,你打算随多少。
我看了两秒,回:还没定。
她回:我也没定。
然后没有下文了。
绕到第十一轴的时候,我停下来。手撑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我记性好。谁哪年说过什么,谁哪年欠过什么,我一件一件都记得清楚。可我记的都是别人欠我的。别人给过我的,我一件都想不起来。
我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绕线。
绕完最后一轴,我把它们按颜色排好,红的挨着红的,蓝挨着蓝的。太阳从卷帘门底下爬进来,爬到我脚边。
我拿起包,出门了。
05
菜市场东头,姑姑的豆腐脑摊子支在两根竹竿下面,一块旧布篷挡太阳。
我到的时候快十点,摊子上没人了。姑姑蹲在小马扎上,面前一堆红色的纸盒子,一个一个往里装糖。
她没看见我。我站在摊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她装得慢,装一个要歇一下。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膏药边上卷起来,沾着灰。装糖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就是这个声音,那天她发语音的时候,背景里就有这个声音。
“姑姑。”
她抬头,愣了一下,笑了。“哎哟,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在她对面蹲下来,“这是干嘛呢。”
“装喜糖。”她拿起一个盒子给我看,“一个三块,我买了二百个。请人装要人工费,我自己装,装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盒子上印着金色的喜字,边角有点毛。
“你表弟这回办完,你表妹下个月,两个挨着,我这腰是真顶不住。”她把盒子扣好,放进箱子,“你表弟那房子,首付是他自己攒的,我贴了点,不多。他媳妇家那边,规矩多。”
我嗯了一声。
她又拿起一个。“现在这行情,什么都涨。糖涨,盒子涨,酒店涨。我跟你表弟说,简单办,他不听。”
“姑。”
“嗯?”
“三年前我办满月酒,你说五百。”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装。“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来。”
她装完一个,把胶带撕开一段,粘上。胶带扯得很响。
这时候表妹从菜市场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两袋苹果,看见我,喊了声姐。
她把苹果放下,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妈那年说五百,”表妹突然开口,“是怕你为难。”
姑姑瞪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表妹把苹果往摊子底下一放,“你那时候跟我念叨过,说周维他们刚买房,念念刚生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要是多给,人家回头还得还。你说干脆定个大家都一样的数,谁也别比。”
姑姑没说话。她把手里那个盒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你自己呢?”表妹说,“你那年手里也不宽裕,摊子刚摆上,你还跟我舅妈张过口。”
“闭嘴。”姑姑说,“过去了。”
我蹲在那里,膝盖有点麻。
原来那个五百,里面有一块是替我挡的。
可我心里那点东西并没有全下去。她当年要是说一句,就一句,我就不用揣着这三年。她把话咽了,我也把话咽了,两个人就这么咽了三年。
“姑姑,”我说,“这次一千五,我随。”
“随不随你的事。”她低着头,“我又没点名。”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多,你就随五百,我不说什么。”
“我说了,一千五。”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两秒,把那个盒子塞进箱子里,说,那行。
表妹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们俩真别扭。
我没接。姑姑也没接。
我又蹲了一会儿,帮她把剩下的盒子装了一半。她的手比我快,装完一箱,扶着膝盖站起来,站得不太利索。
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念念。”
“嗯。”
“你妈当年给我补过一件衣服。”她说,“手比我细。”
我说哦。
06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绕了一段,从云栖路穿过去,没走大路。
路过修鞋摊,老陈正在给人钉鞋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今天怎么这时候才来。我说去了趟菜市场。
铺子门口那棵玉兰,花瓣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上,风一吹就晃。
我开了门,把卷帘门拉上去。屋里有点闷,我把风扇打开,风扇转得费劲,转两下停一下。
桌上还摆着上周没改完的活。我先接了个电话,是那个改裤脚的客人,问好了没有。我说下午来取。
然后我把姑姑的外套拿出来。
上周她拿来一件墨绿色外套,说袖口磨白了,让我看看能不能补。我接过来就扔在角落,一直没动。
我把外套铺在台面上。袖口确实磨白了一片。是三年前满月酒那天她穿的那件,我记得。那天她坐主桌,一直给人倒茶。
我从盒子里翻出一块颜色最接近的布,剪成一条,把袖口翻过来包上,沿着边锁了一道。
针走得很慢。屋里就风扇响。
锁完,我把外套抖开,看了看。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放在门口。
外面起风了,我把袋子往里头挪了挪。
墙上的软尺又荡起来。
那件外套我改好了,袖口加了一块同色的布,不细看看不出来。
姑姑来取的时候,摸了摸袖口,说了句,你妈当年也是这么给我补的。
我说哦。
然后她走了。我把那盒别针倒出来数了一遍,一百零三根。少了一根,我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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