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丈夫去爬华山,一大妈反复提醒我:妹子,你丈夫不对劲,赶紧带下山,别回。

我笑着谢过她,心里觉得这大妈有多管闲事。

丈夫张伟走在我前面两米远的地方,背着我那个红色双肩包,里面着水、面包、雨衣和充电宝。

走路姿势很正,步伐稳当,每走几步还停下来等我一会儿。

唯一让我觉得怪的是,今天话别少。

平时爬山能从同事聊到老板再聊到小区门口的煎饼摊,今天从山脚到现在,就说了三句话:车停好了票买好了走吧。

大妈拦我的地方是回心石下面那截石阶。

她穿着墨绿色冲锋衣,手腕上套着一串桃木珠子,看打扮像是年来爬山的当地人。

她拉住我袖子的时候,张伟正蹲在前面的石边上系鞋带。

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妹子,你跟你男人结婚几年了?

我说五年了。

她,又说:那你应该知道左手腕有一颗黑痣。

我一愣。

张伟左手腕确实有颗黑痣,认识第一天我就看见了。

大妈没等我接话,又说了一句:刚才在下面那截路上,我看见站在一块大石跟前,对着石上的红漆字说了好几分钟的话。

那红漆字是几年前有人写上去的,我们当地人从来不在那儿歇脚。

她话没说完,张伟站起来冲我招手:老婆,走了。

我应了一声,又看了大妈一眼。

她松开我的袖子,声音很轻:别回。

爬过千尺幢的时候我忍不住回看了一次。

大妈还站在原地,抬着看着我和张伟的方向,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我心里咯登一下她戴的是桃木珠子,画的却是十字架。

过了北峰,人少了很多。

张伟在前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冲我笑了笑,那笑我看得浑身发凉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像是站在那儿的人不是我丈夫。

老婆,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来华山是哪一年?

我愣住了。

我们结婚五年,从来没来过华山。

出发前还说这是第一次来。

二零一九年。

说,那时候你穿的白裙子。

我攥紧栏杆。

2019年,我根本不认识。

我是在2020年相亲认识张伟的,结婚2021年。

记错了,记成了别人的事。

我想起大妈的话。

她说你丈夫不对劲,她怎么知道不对劲?

她看出来这个人跟我丈夫长得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我退了一步,张伟没动,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阳光打下来,没有影子。

走吧,前面还有四公里。

说完,转过身继续走。

我了一下的脚步左三步,右三步,节奏完全一样,像钟摆。

我丈夫平时走路是乱了节奏的,左两步右三步,总是歪着。

我掏出手机,想给婆婆发条消息问问张伟有没有双胞胎兄弟。

信一格都没有。

张伟在前面停下来,没回,声音飘过来:山里没信,别白费力气了。

明明背对着我,怎么知道我掏手机?

我站在原地,看着的背影。

的后颈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我从来没在我丈夫脖子上见过那道疤。

我丈夫脖子干干净净。

我慢慢往后退。

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停下来:老婆,你不开心了?

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过顶:你看看这个。

我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眯着眼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一条白裙子,搭在一双凉鞋上,晾在阳台上。

背景里那扇窗户的窗帘是蓝底白花的,那是我自己家的窗帘。

照片角度是从楼下往上拍的,拍的是我家的阳台,时间是2019年夏天。

那时候我还没搬进那套房子。

我浑身发冷,手心里全是汗。

张伟举着照片:你那时候就住在那儿,对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看着你搬进来的。

你说你一个人,我就来了。

的声音变了,尾音向上翘,像南方口音。

我丈夫是北方人,说话平舌音,没有那股子黏劲。

你是谁?

我问。

没直接回答,把照片收进兜里,笑了笑:你自己看,我像谁?

我盯着的脸。

五官还是我丈夫的那张脸,但我忽然发现,右耳垂比我丈夫的薄,发际线比我丈夫高了一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的方向不一样。

这些区别平时看不出,要站在太阳下仔细看才看得出。

不是张伟。

大妈让我别回,就是告诉我走在我前面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往前迈了一步,我退了一步。

再迈一步,我退一步。

石阶不宽,护栏外面是悬崖,风从谷底涌上来,我后背抵住护栏的时候,知道我退不了了。

伸出手:把相机给我。

我没带相机。

我背的那个包是今天早上递给我的,说爬山拍照。

我拉开拉链,里面确实着一个相机包,拉开里面不是相机,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角度:我家的窗户、阳台、卧室窗帘。

日期从2019年开始,一直排到今天。

最后一张是今天早上拍的,画面里我正在厨房煎鸡蛋。

我把照片摔在地上:你住在我家对面?

不说话了。

风往我脖子里钻,我听见远处有人喊子,是抬滑杆的工人。

张伟不管是谁蹲下来,把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动作很轻,像捡宝贝。

你丈夫去年查出来肝癌,你知道吧?

我没说话。

化疗那段时间,都是我。

站起来,把照片理齐,放回包里,替上班,替去你妈家吃饭,替过年的时候在沙发上坐着看春晚。

不敢让你知道,怕你担心。

我指甲抠进手心。

我知道张伟去年查出肝上有东西,说是良性囊肿,定期复查就行。

呢?

在医院。

系好背包带子,来不了,让我替带你爬山,说是欠你一个约定。

风停了。

阳光斜照过来,后颈那道疤在光下发红。

说:让我告诉你,第一次来华山的时候,你穿的是白裙子。

我忽然明白了。

2019年,那个从楼下仰望我家阳台的人,那个在我还没认识丈夫之前就见过我的人,是我现在面前的这个人。

没干什么坏事。

只是替丈夫带我来爬一次山。

但那个大妈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的、察觉的,是这个领路的男人看我的眼神,跟丈夫看妻子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样了?

我声音发抖。

昨天半夜走的。

没让我告诉你。

说,说等爬完山再跟你说。

怕你中途下山。

我蹲在石阶上,捡起一张照片。

2019年,我家阳台上晾着一条白裙子。

那时候我不认识张伟,但已经有一个人站在对面楼里记住了我。

现在那个人走了,留下一个替身,替履行一个可能根本说不清是爱还是愧疚的约定。

站在我面前,等着。

我站起来,把照片放回手里:走吧,山顶还没到。

太阳偏西,金色光线铺满整个山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

步子很稳,保持着三步一歇的节奏,好像怕我走不动。

我走在后,看见后颈那道疤之下,领口边缘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那是一行小字,我认出来,是我丈夫张伟的名字。

写在那个人皮肤上的,是欠那个名字的。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