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的遗物不多。一个樟木箱子,五本笔记,三件旧毛衣,外加一个搪瓷缸。
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缸身上磕掉了几块瓷,露出灰白的铁皮。我把它拿起来,准备扔进纸箱。周远伸手拦了一下,又缩回去。
“放着吧。”他说。
我没说话,把搪瓷缸放回原处。婆婆住进医院之前,这个缸子一直放在她床头。有时候是半杯凉白开,有时候是几颗药。现在空了,缸底有一圈水渍印子,像个褪色的圈。
五本笔记是周远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本子不大,巴掌宽,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深蓝色,已经发黏了。周远翻了两页,递给我。
“你看看,我脑子乱。”
他走到阳台上去抽烟。我坐在婆婆的床边,打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北岸治水工程指挥部,周慧兰。字迹潦草,墨水洇了,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再往后翻,全是流水账。某月某日,河堤进度多少米;某月某日,下雨停工;某月某日,食堂的馒头蒸硬了,咬不动。琐碎得让人犯困。
第二本也差不多。第三本里夹了一片干树叶,不知道是什么树的叶子,褐色的,一碰就碎。第四本后面几页是空的。第五本,笔记快用完了,还剩几页空白。
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我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北岸清河县,柳沟村,赵小满收。字迹和扉页上不一样,是别人的笔。
纸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像是后加上去的。我凑近了看,只认出两个字:找她。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对着窗户的光举起来,纸面上有压痕,像是写过什么又被撕掉了。我用手摸了摸,压痕很浅,摸不出笔画。
周远推门进来,烟味跟着他一起进来。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
“这是什么?”
“你妈夹在笔记里的。你知道赵小满是谁吗?”
他摇头。“没听过。”
“周慧兰——你妈的名字。这个赵小满,她认识?”
“没听她提过。我爸也没提过。”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笔记里。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咣当一声。周远走过去扶住,顺手把窗户关了。
“我妈这个人,”他说,“一辈子都在外面跑。家里的事,她记不全。”
我合上笔记。封面上“周慧兰”三个字磨掉了一半,只剩下“周慧”两个字还清楚。
樟木箱子里还有一件毛衣,灰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抖开看了看,领口里面缝着一块布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赵小满。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赵小满到底是谁?”
“不知道。”
他把毛衣叠好,放回箱子里。盖子合上,搭扣咔嗒响了一声。
“先放着吧。”他说,“等方姨来了问问。”
02
方姨是婆婆在常城工作时的同事,退休好多年了。葬礼那天她来了,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灵堂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来家里取落下的老花镜。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红红的,个头很大。我让她坐,她说不坐了,拿了东西就走。
“什么东西落这儿了?”
“一副老花镜。黑色的,放在那个布袋子里。”
我在婆婆的床头柜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方姨说可能在客厅。我们又去客厅找。最后在沙发的夹缝里摸到了,镜腿歪着,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方姨接过眼镜,用手擦了擦镜片。她没急着走,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房子,还是老样子。”
“嗯。没怎么动过。”
方姨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晾衣架上挂着周远的衬衫,风吹过去,袖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婆婆这个人,”方姨说,“一辈子要强。在北岸的时候,怀着周远七个月,还在工地上搬石头。”
我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七个月?”
“嗯。那时候条件差,没人管你怀不怀孕。她自己也不说。后来早产,周远生下来才四斤多。”
方姨转过头看我。“她不让说。这么多年,谁都没告诉。”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上。桌上有一个水杯留下的圈印,我用手擦了擦,没擦掉。
“方姨,您认识赵小满吗?”
方姨的手停在眼镜腿上。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满……那是赵大柱的闺女。”
“赵大柱是谁?”
“北岸治水时的工友。后来……出了事。”
方姨没往下说。她把眼镜戴好,整了整镜腿。
“你婆婆找你问这个了?”
“她留了一张纸条。”
方姨点点头,没再问。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
“那个搪瓷缸,”她说,“她还在用?”
“在。放在床头。”
“那缸子,是赵大柱的。当年在工地上,就这一个缸子,大家轮着用。后来赵大柱走了,你婆婆就收着了。”
方姨走了。门关上之后,我走进婆婆的房间,拿起那个搪瓷缸。翻过来,缸底刻着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划的。
赵大柱。
我拿着缸子走到客厅,周远刚好从外面回来。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方姨说什么了?”
“她说这个缸子是赵大柱的。”
“赵大柱是谁?”
“治水的工友。牺牲了。”
周远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衣架晃了两下,停住了。
“那赵小满呢?”
“可能是他女儿。”
周远没说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那本第五册笔记,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一张。”
“嗯。只剩一个角。”
“角上有字。”
他把笔记递给我。我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找到那个残角。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上面只有一个字,写了一半。
“赵”字的半边。
周远看着那个残角,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你说我妈这个人,”他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茶几上。塑料皮和玻璃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
“我去做饭。”他说。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我听到鸡蛋壳磕在碗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03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周远也醒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们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醒着。
后来他先开口:“方姨说的赵大柱,你查了吗?”
“没有。方姨没说完就走了。”
“明天再问问她?”
“嗯。”
周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匀了。我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块烧焦的痕迹,是上个月煎鱼时留下的。我拿抹布沾了水,擦了一遍。擦不掉。又擦第二遍。还是擦不掉。那块黑印子嵌在台面里,像长上去的。
我想起婆婆住院最后那几天。她一直握着那个搪瓷缸。护士要拿走,她不让。她那时候已经不怎么认人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周远说,她可能是在叫周远。但周远自己说,他听着不像。
现在我知道了。她在叫小满。
我拿着抹布站在灶台前,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滴水。我把抹布拧干,挂好。灶台上的黑印子还在。
回到房间,周远醒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第五册笔记。
“我刚才又翻了一遍,”他说,“最后一页,有一张纸被撕掉了。”
“我知道。只剩一个角。”
“角上有字。”
他把笔记递给我。我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找到那个残角。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上面只有一个字,写了一半。
“赵”字的半边。
我把残角放回笔记里。周远靠在床头,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
“我妈这辈子,”他说,“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不是没为自己活。她是没为我们活。”
周远看了我一眼。他没反驳,也没点头。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放在被子上。
“你恨她吗?”他问。
“不恨。就是觉得,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别的。”
“装不下你?”
“装不下你。也装不下我。”
周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子拉了拉,盖住肩膀。
“你说她为什么把那些笔记留着?”
“不知道。”
“可能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有路灯照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横着排。周远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他的手很凉,指头有点粗糙。我没动。
“明天我去找方姨。”我说。
“嗯。”
“把赵小满的事问清楚。”
“嗯。”
他的手在我胳膊上放了一会儿,拿开了。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要是找到了呢?”
“不知道。”
“要是找不到呢?”
“也不知道。”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房间暗下来。周远的呼吸慢慢匀了。
我睁着眼睛,想着那个搪瓷缸。想着缸底的三个字。想着婆婆握着缸子的手。
她最后那几天,手一直在抖。但握着缸子的时候,不抖。
04
方姨后来又来了一次。这次她主动说的。
“赵大柱是北岸治水时牺牲的。那天晚上下大雨,河堤塌方。他推了你婆婆一把,自己被埋进去了。”
方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那时候小满才三岁。赵大柱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柳沟村。后来你婆婆想去找,但调令下来了,去了别的地方。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她一直在找?”
“找了。但那时候没有手机,写信又不知道地址。她托人问过几次,没结果。后来就放下了。”
方姨顿了一下。
“她六十岁那年,主动申请调任到常城。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清河县归常城管。她想在退休前,再去一趟柳沟村。”
方姨走了之后,我把搪瓷缸拿起来,对着光看。缸底的“赵大柱”三个字被磨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我把缸子翻过来,在缸口边缘摸到一圈细细的凸起。凑近一看,缸口内侧有一层焊锡,像是补过。
我试着抠了一下。焊锡很结实,纹丝不动。
周远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弄那个缸子。
“怎么了?”
“这个缸子补过。”
他接过去看了看。“可能是赵大柱自己补的。”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口朝上,里面那层焊锡在灯下泛着暗灰色的光。
“我妈这个人,”周远说,“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她可能觉得你不会懂。”
“我现在也不懂。”
我把搪瓷缸放回床头柜上。缸子里的水渍印子还在,那个褪色的圈。我拿起来,在圈里放了一颗糖。婆婆以前床头总放着糖,说嘴里发苦的时候含一颗。
周远看着那颗糖,没说话。他拿起搪瓷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缸底的字。
“赵大柱。”他念出声。
“嗯。”
“她用了这个缸子几十年。”
“嗯。”
他把缸子放回去。糖在缸子里晃了一下,碰到缸壁,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你说,”他开口,“赵大柱救了她。她活下来了。然后呢?”
“然后她嫁给了你爸。生了你。当了市长。调了副县长。”
“就这些?”
“就这些。”
周远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他低着头,看着地板。
“我觉得不止这些。”
05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一遍笔记。第五本,最后一页。残角还在,那个“赵”字写了一半。我对着灯看,发现残角的边缘有一点毛边,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
我把残角翻过来。背面有很浅的铅笔印,像是写过字又被擦掉了。我把纸举到灯下,换了个角度。铅笔印显出来,模模糊糊的。只有三个字。
小满。
后面还有两个字,但完全看不清了。可能是“在哪”,也可能是别的。
我把残角放回笔记里。翻到前面几页,全是流水账。某月某日,河堤进度多少米;某月某日,下雨停工;某月某日,食堂的馒头蒸硬了。
其中一页写了一句:今天在食堂看到一个孩子,像小满。
后面没有了。没有解释,没有下文。就像随手写的一笔。
我把笔记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路灯又亮了,光照进来,落在搪瓷缸上。缸子里的糖还没化,白白的,搁在褪色的圈里。
婆婆最后那几天,一直握着这个缸子。她可能是在摸缸底的字。摸赵大柱的名字。
方姨说的那些,我拼在一起。赵大柱救了婆婆的命。婆婆活下来了,但赵大柱的女儿小满回了柳沟村。婆婆找了很多年。六十岁那年,她申请调到常城,因为清河县归常城管。她想去找小满。
但笔记写到“柳沟村,赵小满”就停了。没写有没有找到。
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找到。
我把笔记放回樟木箱子里。箱子盖扣好,搭扣咔嗒一声。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我走过去拧紧。滴答声停了。
周远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明天要去?”
“嗯。”
“带那个缸子?”
“带。”
他点点头,回卧室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早上凉,多穿点。”
我接过外套。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味儿。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要是找到了,”他说,“你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她,我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知道吗?”
“不知道。但总得有个人问。”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周远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你去的时候,带点东西。”
“带什么?”
“带那个搪瓷缸。”
我把搪瓷缸洗了洗,擦干。缸身上的磕碰处被水浸湿之后,颜色深了一些。我把它用一块旧毛巾包好,放在包里。
周远出门上班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路上慢点。”
“嗯。”
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黑印子还在。我把火关掉,擦了擦台面。擦不掉的,我知道。但擦一擦,心里舒服点。
阳台上的晾衣架又晃了一下。窗户没关严,风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本第五册笔记的封面。塑料皮翻过去,露出扉页上的“周慧兰”三个字。墨水洇了,但还看得清。
我把笔记合上,放回樟木箱子里。箱子盖扣好,搭扣发出咔嗒一声。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我走过去拧紧。滴答声停了。
然后我拿起包,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姨打来的。她说柳沟村那个老支书的电话找到了,但打不通,可能换号了。她说还有一个地址,是清河县民政局的一个旧档案号,可以去查查。
“谢谢方姨。”
“去了要是找不到,别灰心。你婆婆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早晨的风有点凉,吹过来,带着早点摊子的油烟味。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包里的搪瓷缸隔着毛巾硌着我的手。硬硬的,圆圆的。
我想起婆婆床头那个褪色的圈。那个圈是缸子留下的。缸子放在那儿,水渍渗出来,一圈一圈地印在床头柜上。婆婆没擦过。她就让那个圈留在那儿。
现在缸子在包里。床头柜上那个圈还在。
我往前走。班车站在路口,走过去要五分钟。我走得很慢。
太阳刚出来,照在路面上,把斑驳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决定先去民政局查那个档案号。要是查到了,就去柳沟村。要是查不到,就回来。
走到班车站的时候,我摸了摸包里的搪瓷缸。缸口朝下,缸底那三个字贴着我的手心。我翻过来看了一眼。赵大柱。风吹过来,包里的毛巾被吹起一个角,盖住了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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