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叫陈大柱,今年三十八岁,在闽北山里长大,个子不高,可一身力气,能扛着一根毛竹从半山腰走到山脚,脸不红气不喘。他没读多少书,初中没念完就跟着他爹上山砍竹子,砍了二十多年,山上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他媳妇叫阿英,在镇上给人做裁缝,两口子有个儿子,在读初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踏实。
那年秋天,毛竹行情好,一根能卖七八块。大柱想多挣点,给儿子攒学费,天不亮就上山。他带把柴刀,一根绳子,一壶水,两个馒头,一个人钻进竹林里。那片竹林在村子后山,翻过两道梁子,平日里少有人去,竹子密得很,进去就是另一个世界,头顶上竹叶遮天,脚底下竹叶铺地,踩上去沙沙响。
那天他砍到下午,砍了二十来根,捆成两大捆,准备扛下山。走到半道,他觉得后脖子一凉,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就是麻了一下。他伸手一摸,摸到个小口子,没出血,也没当回事。山里人皮实,被树枝刮一下、被虫子咬一口,是常事。他扛起竹子,继续往下走。
回到家,阿英看见他脖子后面有个红点,问咋了。他说没事,可能被啥虫咬了。阿英说抹点药吧,他说不用,过两天就好。
第二天,他觉得脖子有点疼,转头不利索。他自个儿揉了揉,没当回事。第三天,他开始发烧,低烧,三十七度多,浑身没劲。阿英让他去镇上看看,他说小感冒,喝点热水就好。第四天,烧退了,可他觉着不对劲,走路有点飘,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第五天早上,他起来穿衣服,手不听使唤,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阿英看他那样,急了,说走,去县医院。
从村里到县城,要先坐三轮车到镇上,再坐中巴到县城,两个多小时。大柱坐在车上,靠着阿英,浑身发冷,明明天气不冷,他裹着件外套还打哆嗦。阿英搂着他,手摸到他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发慌,嘴上还安慰他,说快到了,快到了。
到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医生问他哪不舒服,他张了张嘴,说话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阿英替他答,说被虫咬过,发烧,没劲。医生看他那样,脸色变了,问咬了多久了,咬哪儿了。阿英说五六天了,后脖子。医生让他侧过身,扒开衣领看了看,那个红点还在,周围有点肿,颜色发暗。医生没说话,开了单子,让抽血,做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大柱坐在走廊椅子上,头往后仰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阿英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甲盖发紫。她叫他,他应一声,声音含糊,像隔着什么东西。她心里越来越慌,去找医生。医生看了化验单,眉头拧成一团,说情况不好,怀疑是蜱虫或者别的毒虫咬的,引发了神经系统的问题,得赶紧转市里的大医院。
救护车是下午来的。大柱被抬上车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了,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阿英跟着上车,握着他的手,一路哭。她想起这几天,他还能说话的时候,跟她说,没事,过两天就好。她当时信了,现在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早带他来。
到了市医院,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出来跟阿英说,病人呼吸肌麻痹,需要上呼吸机。阿英听不懂那些词,只听见呼吸机三个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问医生,能治好吗。医生说,看情况,这种病有的能恢复,有的……他没说下去,阿英也不敢问。
接下来的日子,阿英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头,白天守,晚上也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不肯回家。她给家里打电话,让婆婆看着孩子。婆婆在电话那头哭,问大柱咋样了。她说,在治,在治。其实她也不知道咋样,她每天只有医生出来说几句,说今天稳定,说今天又抽搐了几次,说再观察观察。
大柱在里头,她看不见。她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一个躺着的人影,身上插满管子,旁边机器一闪一闪的。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大柱带她上山看竹子,说这片山养活了他一家,以后也养活他们一家。她想起他扛着竹子的背影,汗湿透的衣裳贴在脊梁上,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水壶。她想起他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她给他打洗脚水,他脚上有泥,还有被竹茬划的口子,一道一道的。
她越想越难受,可她不敢哭出声,怕婆婆知道,怕儿子知道,怕自己一哭就撑不住了。她就在走廊里,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七天,医生出来说,病人情况有好转,呼吸肌的力量在恢复,可能会慢慢脱机。阿英听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连声说谢谢,谢谢。她跑到医院门口,买了个包子,吃了两口,咽不下去,可她还是吃完了,因为她得撑着。
第十天,大柱醒了。阿英被允许进去看一眼,她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走到床边。大柱看着她,眼神有点散,可认出她了,嘴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她凑近了听,听见他说,阿英。她握住他的手,说我在,我在。他的手还是凉的,可能动了,轻轻回握了一下她。
后来的日子,是漫长的康复。大柱的身体慢慢恢复,可落下了毛病,腿脚不如以前利索,走路有点跛,脖子后面那个疤,阴天下雨就痒。他不能上山了,扛不了竹子,家里的收入一下子断了。阿英的裁缝铺生意也一般,儿子要上学,日子紧得像根绷到头的弦。
可大柱没垮。他在家养了半年,能下地走动了,就去镇上找活干。他干不了重活,就给人家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块,虽然少,可稳当。他每天早上拄着根棍子,慢慢走到仓库,晚上再慢慢走回来。路上遇见村里人,人家问他,大柱,咋样了。他说,好着呢,捡回一条命。
他后来跟我说,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上山砍竹子,砍了一大捆,扛着往下走。走着走着,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他爹。他爹早些年去世了,也是砍竹子,从山上摔下来,没救过来。他爹跟他说,大柱,别砍了,回家吧。他就醒了。
他说,他爹这是来叫他回家,他不能走,他还有阿英,还有儿子,还有这个家。他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是阿英。他病了以后,阿英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说,他以后得对她好,再好都不够。
那件事以后,村里人上山砍竹子,都穿长袖长裤,扎紧袖口裤口,脖子围条毛巾,回来先洗澡,检查身上有没有虫咬。有人被咬了,赶紧去医院,不敢再拖。大柱逢人就说,别大意,山里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可它要命。
我后来去山里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他手还有点儿抖,编得慢,可编得结实。他儿子在旁边写作业,阿英在屋里做饭,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袅袅的。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坐。我坐下,看着他编,问他,还想上山吗。他说想,做梦都想。可他说,他不上去了,那片山他砍了半辈子,够了。他现在就想把日子过好,把儿子养大,陪阿英变老。
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你躲不过,可你得知道,你为啥活着。他那回差点死了,才想明白,他活着,不是为了砍竹子,是为了这个家。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他站在那儿,瘦瘦的,跛着脚,可站得直。他说,回去路上小心。我说,你也是。他笑了笑,说,我现在可小心了,啥都不敢大意了。
那件事过去好几年了,大柱还在镇上看着仓库,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他那个后脖子上的疤,还有那段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日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那是他离死最近的一回,也是他离活着最近的一回。
他把这事讲给村里人听,讲给上山砍竹子的后生听,讲给那些被虫咬了不当回事的人听。他说,别拿命赌,有些东西,你赌不起。他说,他赌过一回,差点输了,现在他不敢了。
山里的竹子还在长,一茬一茬,砍了又发,发了又砍。大柱说,竹子有根,砍了还长,人没根,断了就没了。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余生,他得好好过,才对得起捡回来的这一天一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