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大舅前天走的。昨天念的遗嘱。
律师念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我表哥的手在桌底下攥了一下。
没人看见。我站在靠门的位置,角度刚好。他那只手先是松开,又攥紧,再松开,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两下,像在蹭掉什么东西。我大舅周德明的遗嘱,我站在这里听,是因为大舅走之前那半年,是我在照顾。他的三个子女——我表哥周明远、表姐周明雅、表妹周明溪——从三个不同的城市赶回来,坐在老屋的堂屋里,谁也没先开口。
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声音没有起伏。我大舅名下的存款,四百万。大儿子周明远,一百五十万。二女儿周明雅,一百万。小女儿周明溪,八十万。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七十万。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那个钟是我大舅自己修的,走了二十年没停过。
表哥先说话,声音很平。“爸这个,是按什么分的?”
律师推了推眼镜,说后面还有一句话,说完再回答。
“剩余七十万,按周德明先生生前安排,另做他用。”
表姐周明雅把包往膝盖上挪了挪。那个包是仿皮的,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的衬布。她是中学老师,教语文,说话喜欢先笑一下。
“另做他用,是做什么用?”
律师摇头,说这个她不清楚,周先生只留了一个地址,让我到时候交给该交的人。
表妹周明溪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她穿了一双旧球鞋,鞋跟外侧磨掉了一块,走路会有点歪。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我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大舅临走那天早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给我的。一块旧怀表,黄铜壳子,链子断了半截,表盘上的针停在两点十七分。他塞给我的时候手已经没劲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表在我口袋里,硌着腿。
表姐看了我一眼。“晚晚,爸最后那段,是你照顾的。”
我嗯了一声。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我想了想。“他说过一句话,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三个人都看着我,等我说更多。我没再说。
律师把文件收好,说那七十万的事,她会按周先生的嘱托办,说完就走了。
堂屋里剩下我们四个。表哥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个挂钟。表姐在翻自己的手机。表妹还是低着头。我去厨房给他们倒水,水壶是凉的,我又去烧。厨房的窗台上摆着大舅种的蒜苗,有一根已经黄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堂屋里表哥说了一句:“爸这几年存了不少。”
表姐说:“嗯。”
表妹没出声。
水开了,我把火关上。壶嘴冒出来的白气扑到我脸上,烫了一下。
我端着水出去的时候,表哥正在往门口走,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经过我身边,塞了一个信封到我围裙口袋里。
“辛苦你了,晚晚。”
我没接话。信封很薄,我伸手把它抽出来,搁在鞋柜上。表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开门走了。
表姐坐了会儿也走了,临走把桌上的一个旧相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表妹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晚晚姐,那个地址,你知道是哪儿吗?”
我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走了。
老屋剩下我一个人。挂钟还在走。我坐到堂屋的椅子上,把口袋里的怀表拿出来,翻开表盖。里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我凑到灯底下看。
“给晚晚。”
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像用针尖划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大舅从来没有单独给过我什么。压岁钱和表哥表姐表妹是一样的,生日礼物也是一样的。我以为在他眼里,我就是妹妹的女儿,一个亲戚。
我把表合上,放回口袋。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我没开灯。
02
第二天我去银行给大舅销户,柜员说账户里还剩一些零头,几百块。我签了字,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花。我回铺子——我开了一家修钟表的小店,在云栖路和静安里交叉口,叫“时光修理铺”,开了十四年。
铺子不大,一张工作台占了大半。台面上摆着镊子、油壶、放大镜,还有几个拆到一半的表壳。我把大舅的怀表搁在一个软布垫上,用放大镜看那三个字。刻痕很浅,里面嵌着铜绿,应该是刻了很多年了。
表姐周明雅下午来了铺子。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放在台面上。
“晚晚,我上午去老屋,爸的房间我收拾了一下。”
她坐在旁边那张凳子上,凳子有点晃,她挪了挪。
“爸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锁着的,我打不开。”
我没抬头,还在看那个表。“钥匙呢?”
“没找到。”她停了一下,“明远说那把钥匙可能在你那儿。”
我放下放大镜。“他没有钥匙。”
表姐没接话,剥了个橘子,放一瓣在嘴里,慢慢嚼。“明远最近生意不太顺,你知道吧。”
“不知道。”
“他那个公司,去年差点出事。爸私下给过他钱,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把表壳翻过来,表盖内侧除了刻字,还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我用镊子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划痕。
表姐又说:“明溪也不好过。她那个前夫,去年还来找她要钱。她没给。现在一个人带孩子,超市的班是夜班,白天睡觉。”
“她昨晚在群里说了一句话。”表姐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家族群里,表妹发了一条:“爸最后那几个月,有人去看过他吗?”下面没人回。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表姐把剩下的橘子收进袋子里,站起来。“那七十万,你说爸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铺子,开了这么多年,要是想扩,我可以借点给你。”
“不用。”
她走了。
我把怀表重新拿起来,用软布擦表壳。擦到表冠的时候,感觉有点松。我用小钳子轻轻拧了一下,表冠居然转开了。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有个极小的凹槽,卡着一枚东西。
我用镊子夹出来。
一枚钥匙。黄铜的,很小,比小拇指还短。钥匙柄上缠着一根红线,线已经褪成粉白色了。
03
大舅的老屋在城东,叫望江小区,楼龄二十多年。我周一下午过去的。三个子女都不在,门没锁,居委会的人说他们上午来过,搬了几件东西走了。
我进屋,客厅里空了不少。红木椅子少了两把,墙上的挂钟还在,已经停了。我走到大舅的房间,抽屉是开的,那个铁盒子还在,锁孔完好。我掏出那枚小钥匙,插进去。
转了半圈,开了。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张旧存单,一本通讯录,一个牛皮纸信封。存单上的日期是十二年前,金额是七十万,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林小荷。通讯录翻开来,都是老电话号码,很多已经划掉了。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把纸打开。
是大舅的笔迹,写得很慢,笔画有点抖,像是晚年写的。只有几行字。
“小荷。那年你供我读书,自己没上成。哥一直记着。这钱是还你的。你不在了,给晚晚。别告诉孩子们。”
纸的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地址:云栖路七号。
我妈和我大舅的事,我知道一点。我妈是姐姐,大舅是弟弟。外公走得早,家里只能供一个。我妈把机会让给了大舅。后来我妈嫁给我爸,在工厂上班,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城市。大舅当了中学老师,退休后一个人住。我妈走那年,大舅来医院看过她,两个人在病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我问过我妈说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小时候的事。
我从来没想过那七十万跟我妈有关。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拿出来:一张我妈年轻时的照片,黑白小相,大概二十岁,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了。
“小荷,云栖路七号的同学,你还记得吗。”
我把盒子盖上,锁好。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有点温。
走到客厅,我看见厨房的灶台。大舅最后那两个月,我每天来给他做饭,就在这个灶台上。灶台是老式的,水泥抹的,台面贴了白瓷砖,有一块裂了缝。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条缝。不知道为什么要摸它。手指伸进去,碰到一个东西。
一团纸。
我把纸团拉出来。是一张收据,很旧,纸都黄了。上面写着:“今收到周德明交来维修款七十万元整。收款人:云栖路七号业主委员会。”日期是三个月前。
七十万,交到了云栖路七号。
我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大舅写的,只有几个字:“扶手修好了,小荷你放心。”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没开,锅是空的。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一声一声地飘上来。
04
第二天我去了云栖路七号。
那是一片老居民楼,六七层高的红砖房,没有电梯。单元门口的台阶裂了好几道口子,墙角的青苔长得发黑。我一进楼道,就看见楼梯扶手是新换的,不锈钢的,锃亮,和周围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扶手上还包着一层塑料膜,没撕干净的地方翘着角。
一楼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抬头问找谁。
我说找业主委员会。
老太太指了指楼上,说三楼有个办公室,不过今天没人,都去医院体检了。
我往楼上走。楼梯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中间踩出凹槽。每一层拐角都有一个窗户,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有一盆吊兰长得垂下来,叶子扫着地。扶手很稳,我扶着往上走,手心贴着那层塑料膜,有点滑。
走到三楼,办公室的门锁着。旁边的住户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
“你找谁?”
“周德明是我大舅,我来看看。”
老头把门全打开了,让我进去坐。屋子不大,摆满了东西。他给我倒了杯水,茶叶在杯子里打转。
“老周上个月来过一次,你不知道?”
“他来过?”
“嗯。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周三社区有义诊。他带了一个师傅来量楼梯扶手,又去找了业委会。后来把钱交了。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他存的,说这楼里老人多,扶手太旧了,前两年摔过一个。”
“摔过谁?”
老头想了想。“摔的是二楼的老赵,那年冬天,扶手锈断了,老赵抓着扶手从楼梯上滑下来,摔断了腿。后来就一直坐轮椅。老周为这事一直过意不去,其实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扶手是物业的事。”
“他跟老赵认识?”
“年轻时候是邻居。后来老周搬走了,老赵还在这儿。老赵前年走了。走之前老周来看过他,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天。”
老头喝了口水,又说:“老周那天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这楼。我说你看什么呢。他说,这楼里住着他一个同学,叫小荷。我说小荷早搬走了。他说他知道。”
我握着水杯,杯壁很烫。
老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柜子里翻,翻出一个旧茶叶罐,铁皮的,上面印着山水。“这个,老周留下的,说放我这儿,要是有人来问,就给人家。”
我接过来。茶叶罐很轻,晃一晃,里面有东西响。打开盖子,最上面是那张我妈的照片——和铁盒里那张一样,但这一张背面没有字。照片下面是一个存折,翻开,户名是我,林晚。里面的钱没动过,余额七十万。
存折最后一页夹了一张小纸条,大舅的字:“晚晚,铺子该换了。别省。”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茶叶罐,盖子扣好。老头看着我,没说话。窗台上的吊兰垂下来,叶子尖有一点枯。
老头忽然又说:“老周那天还去看了老赵常坐的那把椅子。椅子在楼道口,没人坐。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椅子擦了擦,走了。”
05
我抱着茶叶罐回到铺子。那天下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换表带,一个修闹钟。我修闹钟的时候手有点抖,螺丝掉到地上两次,弯腰找了很久。第一次掉在柜台底下,我趴在地上够了半天。第二次掉进了一个纸箱缝里,我把纸箱搬开才找到。
晚上的时候,表妹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她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
“晚晚姐。”
我让她进来坐。她坐在凳子上,把苹果放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我放在那里的怀表。
“这个表,爸的?”
“嗯。”
“我知道钱的事了。”她低着头,“明远哥跟我说了,那七十万是给姑姑的。姑姑不在了,就给你。”
我没说话。
“我不怪爸。”她的声音很轻,“我离婚那年,爸来我那儿住了半个月,帮我带孩子。他从来没说过我什么。他走之前一个月,给我打电话,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他说,那就好。”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其实我缺。但我没跟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大舅知道。”
表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把苹果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在台面上。苹果有大有小,有一个带着疤。
“这是我房东家树上摘的。她让我给你带几个。”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我妈要是也在就好了。”
她走了。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几个带疤的苹果。台灯照着怀表,表针还停在两点十七分。我用镊子把表壳打开,开始清理里面的机芯。齿轮锈了,得一点一点弄。锈最重的是擒纵轮,爪尖几乎被铜绿糊死了。我用油笔蘸了最细的润滑油,一点一点渗进去。
修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表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老屋的挂钟照片,配了一句话:“这个钟我搬回家了,修好了走得很准。”下面表哥回了一个“嗯”。表妹没有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继续修表。
06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
表哥周明远把老屋的红木椅子卖了,钱转给了表妹。没跟任何人说,表妹收到转账才知道。她给表哥发了一条消息,表哥没回。表姐把那面挂钟搬回自己家了,修了两天,修好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钟摆摇摆的视频,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看了。表妹在群里发了一条:“爸的茶叶罐在晚晚姐那里。”下面表哥回了一个“嗯”。
云栖路七号的扶手,业委会把旧的塑料膜撕了。老太太说,老赵的轮椅推上来的时候,他老伴哭了,说老赵要是晚两年摔就好了。
我修好了大舅的怀表。表针重新走起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零三分。我没有调时间,就让它从两点十七分开始走。慢是慢了,但走得稳。我把表放在柜台最里面,用一块软布盖着。有人来修表,问我那块怀表卖不卖,我说不卖。那人说,旧表不值钱。我说,嗯。
铺子的招牌换了新的,木头牌,还是那四个字。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问我是不是发财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换什么招牌。我说旧的裂了。
一天傍晚,表妹来铺子门口放了一束花。是野花,黄的白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没进来,放下就走了。我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的背影,鞋跟还是磨歪的,走路有点歪。
我把花拿进来,插在一个修好的旧茶壶里,搁在窗台上。茶壶漏水,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我拿抹布擦了,继续修下一块表。
天快黑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云栖路七号那个老头打来的,说业委会想给楼里老人装个防滑垫,问那笔钱够不够。我说够。
挂了电话,我把那块怀表从柜台里拿出来,看了看。表盘上的针还在走。我把它包好,放进一个旧布袋里,搁回柜台最里面。
门口进来一个客人,一个年轻女人,拿着一块不走的手表。我接过来,翻开后盖,里面的电池没电了。
“换一块就行。”我说。
她问多少钱。我说二十。
她掏钱的时候看见我工作台上那些零件,问我:“你修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还能修多久?”
我把新电池装进去,表针开始走。我把表递给她。
“能修多久修多久。”
她走了。我把台面上的工具收好,茶壶里的野花掉了一瓣在水里。我捞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进旁边的废料盒。盒子快满了,全是坏的齿轮和断了的发条。
我坐下来,打开台灯,拿出下一块要修的表。
窗外有人走过,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我没抬头。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根游丝,很细,稍微用点力就会断。我屏住呼吸,把它装回摆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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