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把那只旧行李箱往传送带上搬,箱子不重,拎起来轻飘飘的。后面排队的中国人扛着大包小包,编织袋鼓鼓囊囊,有人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有人拿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她看了看自己的箱子,轮子磨得发亮,拉链头换了两个,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她的德国地址,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摸着那行字,想起三年前嫁过去时,母亲往箱子里塞了五罐果酱、三双羊毛袜、一本德语食谱,箱子撑得合不上,父亲用膝盖压着才拉上拉链。现在箱子空了一大半,剩下的空间填着她给家人买的礼物——浏阳菊花石、湘绣围巾、一包剁辣椒,塑料袋裹了三层怕漏。
上飞机前,丈夫把一张银行卡塞她手里,说里面有一万六。她当时正蹲着系鞋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站在长沙冬天的冷风里,穿着那件洗褪色的冲锋衣,手插在兜里,又说了一遍:“密码是你生日。”她问怎么突然给这么多。他说:“回去一趟不容易,给爸妈买点东西。”她没再问,把卡收进贴身的小包里。后来在飞机上她闭着眼算,一万六人民币,折成欧元不到两千。她三年没回去了,回去一趟机票就花了小一万。她心里有点堵,但没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在长沙开滴滴,一个月跑满三十天,到手也就五六千。这一万六,是他攒了多久的,她不敢想。
到了法兰克福,转火车到老家那个小镇,父母和弟弟一家都在门口等。母亲瘦了,头发白了大半,搂着她哭了一会儿,又松开,上下打量,说“黑了,也瘦了”。弟弟帮她把箱子拎进屋,搁在客厅地毯上。晚饭吃的是母亲做的炖牛肉配土豆泥,她吃了两大盘,说还是这个味儿。饭桌上父亲问起长沙的生活,她说热,说辣,说夏天开空调也没用,早上起来地板都是烫的。母亲问吃得惯吗,她说现在能吃点辣了,还学会做剁椒鱼头。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切牛肉。
吃完饭,一家人围着茶几坐。她从箱子里往外拿礼物,先掏出围巾给母亲,是真丝的,绣着荷花,母亲摸着料子说真滑。又掏出菊花石给父亲,石头沉甸甸的,上面天然纹路像朵菊花,父亲举到灯下看了半天,说“有意思”。然后是剁辣椒,母亲接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全家都笑了。最后她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母亲,说:“这是他给你们的,让买点东西。”母亲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那张银行卡。母亲问多少钱,她说一万六。母亲愣了一下,看了看父亲,父亲放下石头,拿过卡翻了翻,又放回信封,推到她面前。
“你留着用。”父亲说。
她说这是他给你们的。
父亲说:“你们在那边开销大,房租贵,留着。”
她没再推,把信封收起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晚上她跟母亲睡一间屋,躺在床上,母亲问:“他对你好不好?”她想了想,说:“好。”母亲问怎么个好法。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说:“冬天我脚冷,他把我脚捂在肚子上。”母亲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过了很久,才说:“那就行。”
第二天,弟弟一家要回去,她帮着收拾东西。弟弟把箱子往车上搬的时候,忽然说:“姐,你这箱子底下有东西。”她过去一看,箱子内衬的拉链开了,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用橡皮筋扎着。她拆开,里面是三沓人民币,用银行封条捆着,一沓一万,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条上是丈夫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怕你路上不安全,卡里只放了一万六。这三万你给爸妈,别省。我在家跑车,用不了多少。你多住几天,别急着回。”
她攥着那张纸条,蹲在箱子旁边,眼泪砸在牛皮纸袋上,啪嗒啪嗒的。弟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箱子盖上了。母亲从屋里出来,问怎么了,她站起来,把纸袋递给母亲,说:“他给你们的。”母亲打开看了看,手抖了一下,又把纸袋合上,塞回她怀里,说:“你带回去,告诉他,我们收到了。”她抱着那个纸袋,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院子角落那棵苹果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弯了枝。
晚上她给丈夫打视频,响了很久才接。他那边刚收车,坐在驾驶座上,车顶灯亮着,照得他脸色发黄。她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泡面。她问怎么又吃泡面,他说跑车方便。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提那三万块钱的事。后来他说:“你那边几点了?”她说下午。他说:“那你去陪爸妈吧,我这边天快亮了,眯一会儿。”她说好。挂了视频,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母亲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袋放进箱子里,拉链拉好,又用马克笔在箱子侧面空白处写了一个新的地址——长沙的那个家,字迹描了三遍,描得又粗又黑,生怕看不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