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明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闷响。

“老梁,名额的事,校领导集体研究过了。”

我看着他杯盖上那圈茶渍,没说话。

“星野这孩子是不错,”他顿了顿,像在挑词,“可孙博文那边,综合评定更……你懂吧?”

“懂。”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噎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那家长群里,你去说一声?”

“嗯。”

出门时走廊窗户开着,风把光荣榜吹得哗哗响。梁星野的名字在第三排,去年的。今年的还没贴。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得快:都行。

我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再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两个字——不急。

那天是周三。离省级选拔还有二十天。

晚上回家,我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存了三年没删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

对方回得也快,四个字:名额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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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收到

家长群是晚上七点半炸的。

赵丽娟先发了一张截图,是学校公众号的公示,省级青少年AI竞赛参赛名单,孙博文三个字排在第一行。底下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恭喜博文妈!”

“孙博文厉害啊,这可是省级的。”

“胡主任亲自把关的,错不了。”

赵丽娟回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们家博文也不容易,熬了好几个通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星野的平板就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是一道没解完的算法题。他趴沙发上睡着了,校服外套没脱,一只脚搭在扶手上,袜子后跟磨出了毛边。

群里有人@我。

“梁星野爸爸,星野不是也报名了吗?”

是王超妈妈。她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嘴快。

我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出去之后,群里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赵丽娟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在笑,说“哎呀梁爸爸心态好,星野还小,明年还有机会”。

她儿子跟星野同班,同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下面条。水开了,扔进去两把挂面,打了个鸡蛋。星野不吃香菜,我从来不放。面煮好了,我没叫他,自己先吃了一碗。剩下那碗搁锅里温着。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图书馆那边活不紧,一本明版的《本草纲目》要补页,纸浆得慢慢调。我跟老周打了个招呼,他正戴着老花镜给一本族谱描字,头也没抬,说“去吧去吧,别耽误接孩子”。

我没说去哪儿。

回到家,星野刚起,头发翘着,蹲在阳台上拆一块旧主板。那是他从废品站淘的,五块钱。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挺顺。

“收拾东西。”我说。

他抬头看我,没问为什么。

“去哪儿?”

“南城。”

他哦了一声,把主板收进抽屉,去屋里翻书包。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王婶的菜摊刚摆出来,小白菜一块五一斤,比上周贵了两毛。

我下楼买了两斤,又买了块豆腐。王婶问我今天怎么没上班,我说请假了。她顺手塞了把葱给我,说“星野长个子呢,多吃点”。

我拎着菜上楼,星野已经把行李箱拖出来了。不大,一个二十寸的,还是他小学时候夏令营发的,轮子有点卡。

“带几件换洗的就行,”我说,“那边有人接。”

“嗯。”

他蹲下来拉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又慢慢把卡住的布角扯出来,重新拉。手很稳。

我看着他后脑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有过这么一个箱子。比这个旧,帆布的,我妈用缝纫机补过两回。

第二章 我先试试

去南城的高铁是下午两点四十的。

中午我带星野在车站旁边吃了碗面。他要的牛肉面,我要的素面。面馆里人多,拼桌的是个跑业务的,一边吃一边打电话,嗓门大,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行业术语。

星野吃面很慢,一根一根挑。

“爸,”他忽然说,“胡主任是不是把名额给孙博文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群里看见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夹到我碗里,“我不爱吃牛肉,你吃。”

我没戳穿他。他从小就爱吃牛肉,只是每次都说自己不爱吃。

“你不生气?”我问。

他想了想,摇头。

“孙博文连冒泡排序都写不利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随他妈,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不往外掏。

吃完面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在候车厅,星野掏出平板做题,我靠着椅子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广播报站,我睁开眼,他已经把箱子拉杆拉好了,站在我面前等我。

“几点了?”我问。

“两点十分。”

“不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检票进站的时候,他走在前面,箱子轮子在地上磕磕绊绊。我落后两步,看着他的背影。一米七几的个子,肩膀还窄,走路有点外八,跟他爷爷一个样。

快到闸机口,他停下来回头。

“爸,那个国际赛的教练,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人家自己找上来的。”

“哦。”

他把票插进闸机,又回头。

“我先试试。”

“嗯。”

闸机开了。他拖着箱子进去,走了几步,拐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大姐挤过去,孩子手里攥着根棒棒糖,糖纸掉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周砚秋发来的:接到了,放心。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他吃面挑食,别给他放香菜。

发出去才想起来,中午那碗面里没香菜,他也全吃完了。

出站的时候天阴了。我坐反了方向的地铁,绕了大半个城才到家。进门,屋里黑的,星野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那块旧主板还在,旁边多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爸,主板我修好了,放你书桌抽屉里。

字挺丑的,跟他小时候一样。

第三章 静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慢。

图书馆八点半开门,我八点二十到,先把修复室通风,再烧一壶水。老周来得比我晚,每次都拎着豆浆油条,油条掰成两截泡在豆浆里,说这样软和,不伤牙。

那本明版《本草纲目》缺了三页,我照着旧纸的纹路调纸浆,调了四天。手上有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这是干我们这行唯一的好处。

家长群我没退。

赵丽娟每天都要发点东西。今天发孙博文在补习班刷题的照片,明天发胡主任在年级会上表扬孙博文的视频。有一段视频我看了两遍,胡建明站在讲台上,拿着话筒说“我们的原则是公平公正,优中选优”。底下学生鼓掌。

我把视频划过去了。

王超妈妈私聊过我一次,问我星野是不是转学了。我说没有,去外地参加个比赛。她问什么比赛,我说是个小比赛。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十天,学校公众号发了省级选拔的赛前动员,孙博文的照片挂在最前面。底下评论区关了。

第十二天,胡建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梁啊,最近忙不忙?”

“还行。”

“那个……”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星野最近怎么样?听说他请假了?”

“出去走走。”

“哦,走走好,走走好。”他停了一下,“那什么,我这边有个材料要报,需要家长签个字,就是确认放弃这次选拔那个。”

“放你桌上吧,”我说,“我路过签。”

“哎好,好。”

他没挂,我也没挂。安静了几秒,他忽然压低声音:“老梁,你那边……跟孙家没闹吧?”

“没。”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都是为孩子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说嗯,挂了。

老周那天下午凑过来,看我调纸浆,说你这几天话少。我说天热。他说也是,今年的秋老虎厉害。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小袋花生,自己剥着吃,剥了几颗放我桌上。

“我侄女今年也中考,”他说,“考砸了,哭了一晚上。我说哭什么,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

第十八天晚上,星野给我打了个视频。他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背景墙皮有点掉,桌上摆着泡面桶和几本书。

“爸,明天决赛。”

“嗯。”

“有点难,”他说,“对手有个从小打竞赛的,拿过好几次奖。”

“那你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抬头。

“我先试试。”

挂了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王婶收摊了,正在把没卖完的菜往三轮车上装。她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梁师傅,明天给你留把豆角!”

我说好。

回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周砚秋发来一条长消息,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才明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是星野小时候用的,边上磕了个口,我一直没扔。

水喝完了,我给周砚秋回了个电话。

“什么时候的事?”

“初赛那会儿就看上了,”他说,“这孩子稳,不慌。”

“那怎么一直没说。”

“说了你信吗?”他在那边笑了,“你自己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没吭声。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书珩,这次不会再有那种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我,二十出头,站在领奖台上。另一个站在旁边,瘦高个,戴眼镜,是我当年的带队老师。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

我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第四章 野鸡赛

决赛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周六。

早上我在菜市场买菜,王婶给我留了豆角,还送了一把小米椒。她说这个炒肉好吃。我拎着菜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星野发来的:出来了。

我问:怎么样。

他没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楼下,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一张截图。成绩单,第一名那栏写着梁星野三个字。下面是一行英文,我看不太懂,但认得出来是某个奖的名字。

我站在楼梯口,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给他回了两个字:不错。

他回:教练说还要参加一轮,国际的。

我说好。

中午我炒了豆角,多放了点小米椒,一个人吃了两碗饭。吃完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下午去不去馆里。他说去,我说那我带点花生过去。

下午刚到图书馆,家长群就响了。

赵丽娟转了条链接,是某个本地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叫《省级青少年AI竞赛集训名单出炉》。底下她发了句:我们博文进集训营了,接下来一个月封闭训练。

群里一片恭喜。

王超妈妈又@我:星野那个比赛出结果了吗?

我还没回,赵丽娟先接上了:“那种比赛啊,我听说是野鸡赛,交钱就能参加的。没什么含金量。”

底下有人跟着笑。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老周凑过来,问我晚上吃啥。我说随便。他说那去吃饺子吧,门口新开了一家,猪肉白菜的一两八个,便宜。

我说行。

饺子馆里人不多,老板是个东北人,嗓门大,跟谁都能唠两句。老周要了二两韭菜的,我要了二两白菜的。他蘸醋,我蘸酱油。

吃到一半,我手机又震了。

周砚秋发来的:金奖公示了,官网首页。附了链接。

我点开,慢慢往下滑。梁星野的名字在第一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录取者将获得某高校少年班的预录取资格。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吃饺子。

他哦了一声,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蘸了点醋,塞嘴里。

“我跟你说,”他嚼着说,“这饺子馅调得好,就是皮厚了点。”

我说嗯。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星野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好,桌子擦了,抽屉里的旧主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家长群里还在聊,赵丽娟发了一张孙博文在集训营的照片,配文:孩子太辛苦了,当妈的心疼。

我没退群。

第二天早上八点,群里突然安静了。

九点,赵丽娟那条“野鸡赛”的消息删了。

十点,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市教育局的通报,标题是《关于取消XX中学省级优秀组织奖参评资格的初步核查通报》。

底下没人说话。

一直到中午,胡建明的电话打过来了。

第五章 名额你们已经用了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第二个也没接。

第三个接起来,他那边声音不对,像是刚跑完步。

“老梁,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有事?”

“那个……那个比赛,”他喘了口气,“星野那个比赛,是真的?”

“嗯。”

“金奖……那个,那个是真的?”

“嗯。”

他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老梁,你看这样行不行,”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先让星野回来,代表学校参加省级选拔,名额的事……名额的事我们再研究,我这边给你想办法。”

我没说话。

“老梁?你在听吗?”

“名额你们已经用了。”我说。

“那个可以调,可以调的,”他急了,“孙家那边我去说,我去说——”

“胡主任,”我打断他,“省级优秀组织奖,没了?”

他没吭声。

“教育局查的是这个吧。”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听见他喘气,像在水里憋着。

“老梁,”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听我说,这个事……这个事它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那批货——”

他刚说了三个字,旁边好像有人喊他,声音挺大。他把电话捂住了,闷闷的,听不清。过了会儿他又拿起来,声音更急了:“老梁,咱们见面说,行不行?就一次,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

“老梁!”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家长群开始有人转发教育局的通报。赵丽娟一直没说话。到了晚上,她发了条消息:各位,博文转学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

底下稀稀拉拉几个问号。

再然后,那条消息也撤回了。

第二天一早,孙德彪来了。

他开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德彪五金”四个字,字掉了一个角。他站在我家楼下,抽着烟等我。

我拎着菜回来,看见他,没停脚。

“梁哥,”他追上来,“梁哥你等等。”

他比我大两岁,叫我梁哥。

“有事?”

“那个,博文的事,”他搓着手,“我跟胡主任说了,让他把名额还给星野。我们家博文本来也不想去,是……是他妈非要报。”

我看着他。他脸上堆着笑,额头上一层汗,烟烧到手指了他才弹掉。

“梁哥,你看,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你家住城南。”我说。

他愣了。

“跟我不算邻居。”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那什么,胡主任他也是一时糊涂,咱们给他个机会——”

“孙老板,”我说,“教育局查的是省级奖的事,不是名额的事。你跟我说没用。”

他张了张嘴。

“还有,”我拎起菜往楼上走,“你家博文那个集训营,进得挺容易的。那个营的赞助方,是不是你那批货牵的线?”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我从阳台往下看,他的面包车一直没走。到了中午,车还在。下午两点多,我再去阳台看,车没了。

晚上,胡建明又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四个我接了。

“老梁!”他声音劈了,“孙德彪他——”

他停住了。

“他怎么了。”

“他……他跑了。”

我没说话。

“他把那批货的单子带走了,”胡建明的声音抖得厉害,“老梁,你得帮我,你得帮我说句话,我不是……我没有……”

“胡主任,”我说,“你教书教了多少年了。”

他没吭声。

“我儿子今年十五岁。”我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挂了。

第六章 擦桌子

孙德彪那天之后就没再来过。

他家五金店的门关了两天,第三天开了,但是货架空了一半。街坊说他要转让。王婶买菜的时候跟我说,孙家那口子回娘家了,博文也不上学了。

我说哦。

那段时间家里安静。星野在外地准备第二轮比赛,隔两天给我发条消息,都是短的。有一次他发了个照片,是他住的地方窗外的晚霞,配了两个字:好看。

我存了下来。

老周约我周末去钓鱼,我说不去。他说你这人真没劲。然后自己去了,回来送了我两条鲫鱼,说是不大,但是野生的,炖汤鲜。我收拾了一下午,鱼鳞溅了一身。晚上炖了,一个人喝了两碗。

家长群我还没退。

赵丽娟一直没再说话,头像灰着。倒是王超妈妈私聊了我一次,问星野那个比赛最后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比。她说那孩子真争气,然后发了朵花的表情。

我没回。

学校那边,省级优秀组织奖的核查结果下来了。通报我是在手机上看到的,胡建明的名字在里头,写的是“停职检查”。

那天下午,图书馆来了几个陌生人,说要查一批老档案。老周接待的,我在里屋修书。隐约听见他们提了一个名字,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周后来跟我说,是纪委的人,来查一笔账。

“跟咱们馆没关系,”他说,“是学校的。”

我说哦。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星野房间的抽屉又翻了一遍。旧主板还在。便签纸也还在。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还是那么丑。

然后我把那张旧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僵。旁边的带队老师扶着我的肩膀,手有点抖。

那次比赛,我也是第一名。

但是后来,名单改了。

改名单的人,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很多年后,我在一次教研会上又见过他。他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见了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年我十六岁。

后来我没去成想去的学校,读了本地的师范,毕业分到图书馆,一直干到现在。我修过的古籍里,有几本比我爷爷的年纪都大。修书的时候我想,有些东西碎了能补,有些补不了。

星野今年十五岁。

他比我当年强。

胡建明的电话是第三天中午打来的,一连打了七个。

第八个我接了。

“老梁,我求你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就跟教育局说一声,那个比赛是正规的,是国际的,你写个说明,我——我这边……”

“胡主任。”

“哎。”

“我儿子十五岁,”我说,“他参加的那个比赛,报名是他自己报的,题是他自己做的,奖是他自己拿的。我一个字没写。”

他没说话。

“你想让我写什么?”

“老梁,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他声音里带了哭腔,“可我也是为了学校,那个省级奖评下来,全校都有好处,我——”

“那孙博文呢。”

他噎住了。

“他连冒泡排序都写不利索,”我说,“这个你也知道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教育局的人已经找我谈过了,”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胡主任,剩下的你自己说。”

“老梁——”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把书房那张旧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找了个相框装上,搁在书架上。

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十六岁,一个四十出头。

都在笑。

第七章 先试试

第二轮比赛的结果,是星野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在擦书桌。他电话进来,第一句是“爸”。

“嗯。”

“结束了。”

“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我手上的抹布没停,慢慢擦着桌角。

“第一。”

我哦了一声。

“教练说,”他声音还是很平,“国外的学校也有意向,让我先看看。”

“你想去吗。”

“再想想。”

“嗯。”

他没挂,我也没挂。两个人在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爸,”他忽然说,“那天走的时候,你在车站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你回去吧,”他说,“我这边没事。”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没开大灯。书架上那张照片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

老周第二天来上班,看见我桌上多了个相框,凑过来看。

“这是你?”

“嗯。”

“旁边这个是谁。”

“以前的老师。”

他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说“你年轻时候跟星野挺像”。我说是吗。他说是,眼睛像。

我没接话,低头调纸浆。

中午他买了两个盒饭,一个红烧肉一个鱼香肉丝,我们一人一个。他吃饭快,吃完了剔牙,说要跟我说个事。

“我们馆要招人,”他说,“编外的,你要不要问问星野他妈?”

“不用。”

“哦。”他把牙签扔了,“那算了。”

他这人就这样,不多问。

那天下午三点多,学校那边来电话了。不是胡建明,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老师,说想了解星野参加国际赛的情况,学校要报个材料。

我说材料我这边没有,你们找比赛组委会。

她说组委会那边联系不上。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

她停了一下,说梁先生,其实胡主任他——她没说完,我听见旁边有人打断她。

“不好意思,”她改口,“那打扰了。”

挂了。

第二天,教育局的核查通报正式发出来了。我在手机上看的,字不多,关键几句我看了两遍。

胡建明,撤销教导主任职务,调离教学岗位,相关问题移交处理。

孙博文,省级选拔参赛资格取消。

学校,省级优秀组织奖参评资格取消。

底下评论区关了。

家长群里,王超妈妈发了个“唉”。没人接。

赵丽娟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的了。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王婶收摊。她一边装菜一边跟我唠,说你们家星野是不是要出国了。我说还早。她说那孩子有出息,从小看着就稳。我说还行。她笑了,说你这当爸的嘴上谦虚,心里美着呢。

我没接话,帮她把剩下的两筐菜搬上三轮车。她非要塞给我一把小白菜,我说不要,她硬塞,我就拿了。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梁书珩,对不起。

没署名。

我看了两遍,删了。

第八章 那批货

胡建明停职之后,有半个月没消息。

我照常上班。那本《本草纲目》补完了,老周夸我手艺没退步。我说是纸好。他说你就嘴硬。

星野那边办手续,我跑了两趟南城。第一次去,他带我去吃了当地的小笼包,一笼八个,他吃了五个,我吃了三个。他说这边的醋不如家里的。我说那我下次给你带一瓶。

第二次去,是签预录取的意向书。他签完递给我,我看了一眼,字还是那么丑。

周砚秋请我吃饭,就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他要了瓶啤酒,我不喝,他自己喝。

“这次的事,”他端着杯子,“你憋了多久。”

“没憋。”

“拉倒吧,”他笑了,“你当年要是有人给你递句话,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修一辈子书。”

我看着碗里的菜,没接话。

“星野这孩子比你强,”他说,“他敢试。”

“嗯。”

“你也别老觉得亏,”他喝了口酒,“有些事它就是这样,你没法跟它讲道理。但你把它绕过去,你就赢了。”

我抬头看他。他头发白了不少,镜片厚了,眼角皱纹比我上次见他深。

“当年那事,”我说,“你知道是谁吗。”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谁。”

他没答,只是又喝了口酒。过了一会儿说:“反正人不在了。”

我没再问。

从南城回来的高铁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是王超妈妈转来的。截图里赵丽娟发了条朋友圈,是孙博文在一个新学校门口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一切都会好的。

底下有人评论问怎么了,她没回。

我把截图划掉,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胡建明。

他换了号码。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吵,像在街上。

“老梁,我就说一句,”他声音很快,“那批货,孙德彪送的是实验楼的设备,单子在他手里,他把单子给了纪委——”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信里——”

“我没写信。”

他停了。

“我什么都没写,”我说,“我只说了我知道的。”

“那纪委怎么会——”

“胡主任,”我打断他,“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有车喇叭响,很刺耳。他喘了口气。

“老梁,我求你最后一件事,”他声音低下去,“星野那个比赛的材料,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提我。我儿子今年高考——”

“我没提你。”

“真的?”

“真的。”

他松了口气。

“但是,”我说,“教育局的人找我的时候,我该说的都说了。”

电话那头静了。

“胡主任,”我说,“你教书多少年了。”

他没答。

“我修书修了二十年,”我说,“有些书页碎了,我能补。有些补不了。”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家里那本被星野翻烂的算法书收进了书柜最上层。书脊有点散,我拿胶带粘了一下。

然后去阳台收衣服。楼下王婶的菜摊已经收了,地上剩几片菜叶。路灯亮着,没什么人。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九章 不急

星野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这次带的是新箱子,二十四寸的,深灰色,是我上个月买的。轮子很顺,在地砖上滚得没声音。

我送他到机场。路上他一直在看平板,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过收费站的时候他说:“爸,你上次送我去南城,走错路了。”

“没走错。”

“绕了。”

“那是导航的事。”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到机场,办完托运,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在出发大厅,旁边一对小情侣在自拍,女孩子笑得很大声。

“爸,”星野忽然说,“你十六岁那年,是不是也参加过比赛。”

我看着他。

“老周叔叔说的,”他低头抠着平板边角的壳,“他说你当年是第一。”

“嗯。”

“后来呢。”

“后来有事,没去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跟我像,老周说得没错。

“为什么没去成。”

我想了想。

“名额被人换了。”

他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

“所以你才送我走,”他说,“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会赢。”

他把平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拉链拉得很顺,没有卡。

“爸,”他说,“我以后想做算法。”

“嗯。”

“不是竞赛那种,是真的做东西。”

“嗯。”

广播开始报登机了。他站起来,把包背上。我也站起来。

“到了发消息。”我说。

“好。”

他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爸,那个胡主任——”

“过去了。”

“嗯。”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旁边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拖到我脚边,我往旁边让了让。她说了声谢谢。

我出了机场,坐地铁回去。这回没坐反。

到家是下午。我把阳台的衣服收了,把厨房的碗洗了,把星野房间的窗户打开通风。风进来,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动了动。

我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爸,主板我修好了,放你书桌抽屉里。

我把便签纸重新压好,关上门。

晚上,老周约我去吃饺子。我说行。还是那家东北馆子,老板认得我们了,说今天韭菜新鲜。老周要了二两,我还是要了白菜的。

“星野走了?”

“走了。”

“你这下清闲了。”

“还行。”

他夹了个饺子,蘸醋,塞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对了,那个胡建明,处理结果出来了。”

“嗯。”

“撤职,降级,退休待遇没了。”

“嗯。”

“孙家那边,听说回老家了。”

“嗯。”

他看了我一眼,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

“你这人,”他说,“憋这么久,就为了等这天。”

我没答。

“值吗。”

我端起醋碟,把最后一点醋倒进碗里,搅了搅。

“不值。”

他愣了一下。

“但是,”我说,“我儿子值。”

他没说话,低头把饺子吃了。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路口那家水果店在收摊,老板正在往屋里搬西瓜。老周跟我道别,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到楼下,手机震了。

是星野: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打了一行字:吃面别挑食。

他看着我的消息,大概会笑。我猜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楼。楼道灯坏了,我摸黑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到家,开门,开灯。

书架上那张照片还在。两个人在笑。

我看了它一眼,去厨房烧了壶水。

明天还得上班,那本清代的族谱,纸脆得很,得慢慢补。

不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