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二年秋,洛阳城东的杜宅里,五十四岁的杜审言已经病了很久。

这年夏天他刚被加授修文馆直学士,那是他一生中离皇帝最近的官职。

此刻他躺在榻上,宋之问和武平一前来探病。

宋之问是考功员外郎,武平一是武则天的侄孙,都是他晚年最亲近的文坛同僚。

他们问他病势如何,杜审言答了一句话。

《新唐书·杜审言传》记下了这句回答:“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

然吾在,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

造化小儿在折磨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我活着一天,就压你们一头,如今要死了,也算一件大慰事。

只是遗憾,找不到接替的人。

他说这话时,榻边站着的是整个初唐最有分量的两个文人和一个皇亲。

他没有客套,没有感伤,没有对身后事的交代。

只有一句刺穿在场每个人的自夸。

这就是杜审言。

他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用最狂的话说最真的心。

他的狂不是后来才有的。

早在武则天当政时期,他在吏部做校考使,负责给官员的述职报告写评语。

这个职位需要文才,也需要分寸。

有一天他写完判词,搁下笔,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味道必死。”

旁人吓了一跳。

苏味道当时是天官侍郎,吏部二把手,正三品大员,怎么突然就要死了?

杜审言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后半句——“彼见吾判,且羞死。”

他要是看了我写的判词,会羞愧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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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被《旧唐书》和《新唐书》都记载了下来。

苏味道本人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没有报复他。

不仅没有报复,两人后来还成了朋友。

苏味道写下了“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两度出任宰相,是初唐政坛和文坛都站得住脚的人物。

杜审言看不起他,他却不计较。

这大概是唐人的气度。

但“味道必死”只是前菜。

杜审言最著名的狂言是另一句,被南宋祝穆编入《新编古今事文类聚》,原话是:“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书迹,合得王羲之北面。”

屈原和宋玉,只能给我当属官。

王羲之,见了我的书法得称臣。

这句话在后世流传极广,几乎成了杜审言的标签。

南宋诗人梅尧臣在诗里引过,元代方回在《瀛奎律髓》里也引过,引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只多了一句:“我诗可使苏李为奴。”

苏武和李陵,汉代五言诗的源头人物,在杜审言嘴里只能做奴仆。

这些话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是疯话。

放在杜审言身上,是实话的另一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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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有资格说。

高宗咸亨元年,公元670年,杜审言中了进士。

这一年他大约二十五岁,被分配到隰城县做县尉。

隰城在今天山西汾阳一带。

一个进士出身的年轻人,从县尉做起,这在唐代是常态。

不寻常的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将近十年。

十年之后他才因为诗名被召入朝中。

在朝中,他与宋之问、沈佺期、阎朝隐等人一起被聘为修文馆直学士。

官方规定,天子宴饮游玩,只有宰相和学士可以跟从,当时能够享此荣誉的学士仅二十四人。

这个名单里,有初唐最有才华的一批人。

杜审言在其中,靠的不是关系,是诗。

他写诗有他自己的一套。

初唐的宫廷诗大多华丽空洞,堆砌辞藻,歌颂太平。

杜审言也写应制诗,但他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比如《奉和七夕侍宴两仪殿应制》,同样写牛郎织女,别人写鹊桥相会的欢喜,他写的是“兔欲落,鹊停飞”,是相会的短暂和等待的漫长。

他更著名的作品是《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一片生机盎然的春色,结尾却落在“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上。

春天的明媚和游宦的孤独,在他笔下并存不悖。

但他最被人称道的诗,写的是边塞。

调露元年,公元679年,苏味道要随军出征,杜审言写了一首《赠苏味道》送他。

诗中有两句:“据鞍雄剑动,插笔羽书飞。”

骑在马上,雄剑震动;放下笔,军书飞传。

这两句把文人的笔和武将的剑放在一起,既有书生的自信,又有战士的豪气。

这不是坐在书斋里想象出来的边塞,杜审言亲眼见过边地的风沙。

他在隰城待了十年,隰城就在今天的山西,离北方的边关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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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狂放和才华让他结交了一批朋友,也让他树敌无数。

最大的转折发生在圣历元年,公元698年。

这一年他因事获罪,被贬到吉州做司户参军。

吉州在今天江西吉安一带。

送行者中有陈子昂、宋之问等四十五人。

一个被贬的官员,能有四十五个文人来送行,可见他在文坛的地位。

吉州不是个好去处。

到了那里,杜审言和同僚的关系迅速恶化。

司马周季重和员外司户郭若讷合谋诬陷他,给他定了死罪,关进狱中,准备借机杀他。

这时候,他的次子杜并站了出来。

杜并当时十六岁。

关于他的年龄,史料有不同记载。

《旧唐书·杜审言传》写的是“年十三”,但《大唐新语》和杜并墓志记载的是十六岁。

杜并墓志是苏颋撰写的,苏颋是当时的著名文人和官员,他的记载应当更可靠。

圣历二年七月十二日,周季重在府中设宴。

杜并怀里藏了一把刀,混入了宴会。

等到酒酣之际,他突然拔出刀刺向周季重。

周季重被刺中,当场倒地。

杜并随即被周季重身边的侍卫杀死。

周季重临死前说了一句话,被《旧唐书》记了下来:“吾不知审言有孝子,郭若讷误我至此!”

我不知道杜审言有这样一个孝子。

是郭若讷把我害到了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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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因此免于一死,但被免去官职,回到了洛阳。

他亲自写了一篇祭文祭祀杜并。

士人亲友都哀悼杜并的孝烈,苏颋为杜并写了墓志铭,刘允济写了祭文。

这件事在当时轰动全国。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为父报仇,刺杀陷害父亲的人,自己也当场殒命。

在唐代那个崇尚孝道和侠义的时代,杜并的名字被天下人知道。

他的死换来了杜审言的生。

三年后,武则天召见了杜审言。

她准备重新起用他。

见面时,武则天问了一句:“卿欢喜否?”

杜审言听了,当场蹈舞谢恩。

武则天让他作《欢喜诗》,看了之后赞叹推重他的文才,授予他著作佐郎的官职,不久又升为膳部员外郎。

蹈舞谢恩,是唐代臣子对皇帝表达极度感激时的动作。

杜审言做了。

他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刚从死牢里出来,此刻面对武则天,他跳起了谢恩的舞蹈。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史料只记载了他的动作和他写的诗。

诗没有流传下来。

几年后,他的人生再次翻转。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五王政变,武则天被迫退位,中宗复辟。

杜审言因为曾经依附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兄弟,被贬往岭南的峰州。

峰州在今天的越南境内,距长安七千六百多里,是唐代诗人被贬得最远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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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阳到峰州,要过湘江,越大庾岭,经广州,再往西南走。

杜审言一路南行,写下了《渡湘江》:“迟日园林悲昔游,今春花鸟作边愁。

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

湘江北流,他却南行。

水往故乡流,人往天涯去。

他过大庾岭时也写了诗,但没有留存下来。

沈佺期有一首《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可以让我们知道他们当时的情形——“天长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

过了大庾岭,就是岭南了。

他们一行被贬的文人曾在端州相遇,宋之问在端州驿站的墙壁上看到了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王无竞的题诗,感慨之下写了一首:“逐臣北地承严谴,谓到南中每相见。

岂意南中多歧路,千山万水分乡县。”

他们本以为到了南方可以常见面。

到了之后才发现,岭南太大了,千山万水把每个人隔开。

云摇雨散,海阔天长,音信稀少。

杜审言在安南写下了《旅寓安南》:“交趾殊风候,寒迟暖复催。

仲冬山果熟,正月野花开。”

交趾的气候和中原完全不同,冬天来得迟,暖气催得快,仲冬时节山果还在成熟,正月里野花已经开了。

他写异乡的风物,不写自己的心情。

但“故乡逾万里,客思倍从来”这一句,已经说了一切。

景龙元年,公元707年,杜审言遇赦北归。

他回到长安,被授予国子监主簿的官职,加修文馆直学士。

景龙二年五月,他正式成为修文馆直学士。

这年秋天,他病逝了,年约六十余岁。

宋之问为他写了祭文,武平一上了表。

葬在河南郡偃师县首阳之东原,追赠著作郎。

宋之问的祭文开头是这样写的:“维大唐景龙二年岁次戊申月日,考功员外郎宋之问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故修文馆学士杜君之灵:呜呼!

位曰大宝,才曰天爵,辞业备而官成,名声高而命薄。”

才与位,名与命,从来就不成正比。

宋之问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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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去世四年后,他的孙子杜甫出生了。

杜甫的父亲是杜闲,杜审言的长子。

杜审言有四个儿子:杜闲、杜并、杜专、杜登。

杜闲官至奉天县令,杜专做过开封县尉,杜登做过武康县尉。

他们都不如那个十六岁就死去的杜并出名,也不如他们的父亲出名。

但他们中的杜闲,生下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杜氏家族被历史记住的孩子。

杜甫没有见过他的祖父。

杜审言去世时,杜甫还没有出生。

但杜甫一生都在说他的祖父。

他说“诗是吾家事”,说“吾祖诗冠古”。

他在《进雕赋表》中写道:“亡祖故尚书膳部员外郎先臣审言,修文于中宗之朝,高视于藏书之府,故天下学士到于今而师之。”

杜甫的这些话,后世的学者认为有夸张的成分。

在注重门第的唐代社会,杜甫言及杜审言的真实意图,有借祖父的声望抬高自己的成分。

但杜甫也确实继承了杜审言的东西。

杜审言对格律气韵一丝不苟的精神,以血脉的形式传给了杜甫。

杜审言的五言排律是初唐的代表,杜甫的五言排律在继承其祖的基础上做了发展。

而“文章四友”这个称号,是杜审言身后才产生的。

它最早见于《新唐书·杜审言传》:“少与李峤、崔融、苏味道为文章四友,世号‘崔、李、苏、杜’。”

但《旧唐书》中从未提到过这个称号,宋之问的祭文中也没有。

有学者考证,“文章四友”在初唐文坛很可能并不存在,是《新唐书》的编撰者为了配合宋代尊杜的时风,为了提高杜审言的文学地位,为杜甫的诗歌传承树立一个家族背景,才将杜审言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并列,加上了“世号”二字。

《新唐书》成书于宋仁宗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

从欧阳修等人对杜甫的推崇,到杜审言被重新认识,史书的撰写受到了时代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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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考证是否成立,学界尚有争论。

但它揭示了一个事实:杜审言的名字,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他的孙子才被后世牢牢记住的。

被孙子送进文学史,这是他的命运。

但他值得被记住的,不只是他有一个伟大的孙子。

他临终前对宋之问和武平一说“久压公等”,这句话放在他的整个一生来看,不是妄言。

他确实在诗上压了很多人。

从670年中进士到708年去世,三十八年的宦海沉浮里,他做过隰城县尉、洛阳丞、吉州司户参军、著作佐郎、膳部员外郎、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

他的官职始终不大,最高不过是五品的膳部员外郎。

但他在诗上的成就,确实让同时代的人无法忽视他。

他的诗现存四十三首,其中五律、五排、七律、七绝都有佳作。

他是唐代“近体诗”的奠基人之一,对律诗的定型作出了贡献。

他的狂放和才华,在初唐那个蓬勃向上的时代里,是一个独特的样本。

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因为才华而狂,也可以因为狂而被人记住。

景龙二年秋天,洛阳杜宅的那场对话结束后不久,杜审言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杜甫还没有出生。

但他留下的那些诗,和他那句“久压公等”的话,穿过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时间。

他的孙子杜甫后来说“吾祖诗冠古”,或许不全是实话。

但杜审言自己说过“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这句话,他是当实话说的。

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狂话说成实话。

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