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红烧肘子还冒着热气,陈母刚把最后一块肥的夹给大孙子,眼睛一斜,就落到了陈瑶身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一个丫头片子,吃再多也是赔钱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桌亲戚都听见。
周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刚给陈瑶剥了一半虾,虾壳还捏在指缝里,湿凉的。她抬头看了一圈,二婶低头扒饭,三姑父假装去拿纸巾,大伯母端着茶杯吹了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陈瑶七岁,刚上一年级,还没太听懂“赔钱货”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觉得奶奶语气不好,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看看奶奶,又看看妈妈。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周敏把虾放到女儿碗里,声音压着,尽量维持着体面。
“什么意思?我说错了?”陈母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发出“咔哒”一声,“女孩子家家,将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读再多书、吃再好,不也是给别人家养的?你看你大娘家的哥哥,以后那是要传宗接代的,能一样吗?”
大孙子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跟着说了一句:“赔钱货!”
满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周敏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她忍了七年,从产房里陈母掀了被子看见是女孩、扭头就走的那天开始忍,从陈瑶三岁生日宴上陈母当着亲戚面说“可惜是个丫头”开始忍,从每年过年陈母把红包塞给侄子、只给陈瑶两块糖开始忍。
以前陈建国总说,妈年纪大了,思想老,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回头说她。
可回头从来没有过。他的“回头说她”,永远就是饭桌上打个哈哈,说“妈您又来了”,然后给周敏夹一筷子菜,用眼神示意她算了。
算了算了,算了七年。
“妈,陈瑶是我女儿,不是什么赔钱货。”周敏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她姓陈,是这个家的人,您以后别再说这种话。”
“哟,还说不得了?”陈母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说错了吗?你自己没本事生儿子,还不让人说了?我儿子娶你回来,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我说一句怎么了?”
“生男生女是你儿子决定的,您别拿这个说事儿。”
“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好得很!就是你这个女人肚子不争气,还敢顶嘴?”陈母伸手就要去指周敏的鼻子,手指都快戳到她脸上了,“我告诉你周敏,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我是长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婶赶紧上来拉:“哎呀嫂子,你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什么大过年的?我教训我儿媳妇,关你什么事?”陈母一把甩开二婶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周敏,“你今天给我道歉!不然你就别吃这顿饭!”
周敏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她看向饭桌另一端,陈建国不在。刚才他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走了快二十分钟了。
又是这样。每次要吵架,他总能刚好不在。等他回来,事情也闹得差不多了,他再打个圆场,说“都消消气”,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陈瑶吓得哭了起来,小声喊:“妈妈……”
周敏弯腰去抱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抱着孩子就走,可她知道,只要她今天走了,陈母能在背后说她半年不懂事、甩脸子、不尊重长辈。陈建国也会说,你就不能忍忍吗,多大点事儿。
多大点事儿。
每次都是多大点事儿。
“哭什么哭?丧门星!”陈母还在骂,“看见你就晦气,赔钱货就是赔钱货,除了哭还会什么?”
“妈!”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
所有人都回头。
陈建国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是周敏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往常那种赔笑的、打哈哈的、息事宁人的表情。他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母。
陈母愣了一下,随即又硬气起来:“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敢跟我顶嘴了!我不过说孙女两句,她就给我甩脸子看!”
陈建国没接她的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饭桌边,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又看了看眼睛通红的周敏,然后伸手,把她们母女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这个动作很轻,但是满桌的人都看见了。
周敏愣了。
她站在陈建国身后,能闻到他外套上淡淡的烟味和外面的冷气。他的背不算宽,甚至有点驼,平时总缩着肩膀,像怕惹事的样子。可这一刻,他站得很直。
“建国,你什么意思?”陈母的声音有点慌了,但还是强撑着,“你还想护着她?我是你妈!”
“您是我妈。”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是很稳,“可陈瑶是我女儿,周敏是我老婆。”
“那我呢?我白养你了?”
“您没白养我。”陈建国看着她,“但您不能这么骂她们。”
“我骂怎么了?我当奶奶的说孙女两句怎么了?”
“赔钱货这三个字,以后不许再说了。”陈建国一字一句地说,“当着谁的面都不行。”
满桌鸦雀无声。
二婶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来,大伯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陈建国,像不认识他似的。
谁都知道陈建国是出了名的孝子,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反驳过。以前婆媳吵架,他永远是两边和稀泥,说“妈您别生气”,说“周敏你少说两句”,从来没站过队。
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母也懵了。她看着自己儿子,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了起来:“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为了个赔钱货跟我翻脸啊!”
“妈,您起来。”陈建国没去扶她,声音还是很稳,“您要是觉得在这儿待着不痛快,我们现在就走。以后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不骂我女儿了,我们再回来。”
他说完,转身拉起周敏的手,另一只手抱起陈瑶。
“走,回家。”
周敏被他拉着,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饭桌的时候,看见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肘子的皮油亮油亮的,她刚才剥了一半的虾还在陈瑶碗里,孤零零的。
陈母在身后哭天抢地,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劝,可陈建国脚步没停,一直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把她们母女俩带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周敏打了个寒颤。
陈建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把陈瑶抱得紧了点。
“爸爸……”陈瑶抽抽搭搭地,“奶奶为什么说我是赔钱货?我是不是多余的?”
陈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害怕和不确定。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不是。”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是爸爸的宝贝,从来都不多余。”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她还是懵的。
她跟陈建国结婚八年,太了解他了。他是那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得罪人的性子,尤其是对他妈,从小被管惯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以前她也怨过,也吵过,每次吵到最后,陈建国就唉声叹气,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以为等陈瑶长大,她还要继续忍,忍到陈母老了、骂不动了为止。
可今天,他居然站出来了。
不仅站出来了,还说了那么硬气的话。
“你……”周敏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回事,想问他今天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和稀泥了,想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建国抱着陈瑶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是很稳,怀里的女儿渐渐不哭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毛衣。
周敏跟在后面,披着他的外套,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
她心里乱得很。
有委屈,有解气,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她怕这只是他一时冲动,怕等他回过神来,又会像以前一样,说“我妈毕竟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怕今天这一出,不过是昙花一现,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可她又忍不住抱着一点希望。
万一呢?
万一他这次是真的想通了呢?
陈建国抱着女儿走在前面,心里也不平静。
他刚才在饭桌上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他妈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跟她对着干了。
刚才他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
他其实早就回来了,在楼道里就听见了他妈骂人的声音,听见了“赔钱货”三个字,听见了女儿的哭声。
他第一反应是像以前一样,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等里面吵完了再进去,然后打个圆场,把事情糊弄过去。
他都掏出手机了,想再打个电话,假装刚忙完。
可他听见女儿哭着喊“妈妈”,听见他妈说“丧门星”,听见周敏咬着牙反驳,声音都在抖。
他突然就想起下午在单位,同事跟他说的话。
同事说,他女儿在学校被男生欺负,说她是“没用的女生”,他女儿回家哭了好久,说爸爸你告诉我,女生是不是真的没用。同事说,我当时就告诉她,谁说的,女生最有用了,爸爸最爱你了,以后谁再敢说你,你就告诉老师,告诉爸爸。
同事说,建国啊,咱们当爹的,要是都不护着自己女儿,那孩子在外头,就真的没人护着了。
他当时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陈瑶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皱巴巴的,躺在他怀里,他连抱都不敢用力抱。他当时想,这是我女儿,我以后要好好疼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这些年,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妈说他女儿是赔钱货,他假装没听见。
他妈给侄子塞红包,只给陈瑶两块糖,他假装没看见。
周敏跟他抱怨,他说你忍忍,我回头说她。
他回头从来没说过。
他怕他妈生气,怕亲戚说他不孝,怕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孩子还小,听不懂,记不住。
可今天,他站在门口,听见女儿哭着问“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他想起陈瑶上次从奶奶家回来,蹲在沙发上,小声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孩?”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别瞎说,奶奶喜欢你。
可他自己都不信。
他总觉得,日子要和稀泥才能过下去,家和才能万事兴。可他今天才发现,有些和稀泥,是把自己老婆孩子的委屈,和到泥里去了。
他踩着那些委屈,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还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
真不是个东西。
所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所以他站到了她们母女前面。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憋了七年的话。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居然有点轻松。
好像压了很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
虽然他知道,后面的麻烦还多着呢。他妈不会就这么算了,亲戚们肯定会在背后说他不孝,以后的日子,说不定比以前更难。
可他不后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女儿已经不哭了,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正好奇地看着路边的路灯。
周敏跟在后面,没说话,但是脚步很稳,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吵架就哭着走得飞快。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他不能再让他女儿,在自己家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赔钱货了。
谁都不行。
周敏走在后面,看着陈建国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跟这个人过了快十年,太熟悉他背过身去的样子了。以前每次婆媳闹点不痛快,他都是这么背对着她,要么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要么说“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最常说的是“再说吧,啊?回头我说说她”。
回头从来没有说过。
她忍了七年,从产房里陈母掀了被子看见是女孩、扭头就走的那天开始忍。
那天她刚生完陈瑶,浑身是汗,疼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就听见帘子外面陈母的声音,压着,却足够让病床上的她听见:“怎么是个丫头?”
然后是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丫头也挺好……”
“好什么好?”陈母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来,“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断了根,你爸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周敏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凉的。她等着陈建国说点什么,哪怕一句“妈你别这么说,周敏刚生完”也行。
可陈建国没说话。
他就那样沉默着,沉默到陈母拎着保温桶走了,沉默到护士进来换药,沉默到周敏自己把眼泪擦干净,转过头去看刚出生的女儿。
女儿那么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她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周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想,管别人喜不喜欢呢,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疼。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陈瑶三岁那年办生日宴,请了两边的亲戚。陈母坐在主位上,看着陈瑶被周敏抱着过来叫奶奶,脸上没什么笑,伸手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塞到陈瑶手里,说:“丫头片子,吃两块糖就行了。”
旁边的亲戚都笑,有人打圆场:“奶奶这是疼孩子,怕糖吃多了坏牙。”
陈母鼻子里哼了一声:“疼什么疼,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赔钱货一个。”
满桌子的人都静了一下,然后有人打哈哈,有人劝酒,就把这句话揭过去了。
周敏当时手里攥着筷子,指节都发白了。她看着陈建国,陈建国坐在她旁边,正给她夹菜,嘴里说:“吃菜吃菜,今天这鱼做得不错。”
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晚上回到家,周敏跟他吵,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他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女儿是赔钱货,他连个屁都不放。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心里没坏心眼。”
“嘴碎?”周敏气得声音都抖了,“她那是嘴碎吗?她那是重男轻女!陈瑶是你女儿,她凭什么这么说她?”
“行了行了,”陈建国皱着眉,有点不耐烦,“不就是一句话吗?孩子还小,又听不懂。再说了,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跟她吵一架?让亲戚们看笑话?”
周敏看着他,突然就觉得很累。
她想起谈恋爱的时候,陈建国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受一点委屈,他都能急得跳脚。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老实,靠谱,以后肯定不会欺负她。
她没想到,他不欺负她,可他也不护着她。
他就像个面团,谁捏都行。他妈捏他,他就扁一点;她抱怨两句,他就嗯啊答应着,转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日子就这么和稀泥似的过着。
每年过年回陈母家,陈母都会把大红包塞给侄子——就是陈建国弟弟家的儿子,比陈瑶小两岁,是陈母的心尖子。陈瑶呢,每年都是两块糖,有时候是一把瓜子。
周敏不是缺那两个红包钱,她就是心里不舒服。凭什么啊?都是孙子孙女,凭什么她女儿就低人一等?
可每次她跟陈建国说,陈建国都是那套话:“哎呀,我妈那人就那样,重男轻女思想重,你跟她计较什么?再说了,咱们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管她呢。”
“管她呢”三个字,是陈建国的万能答案。
陈瑶上幼儿园,第一次拿了小红花,高高兴兴地举给奶奶看。陈母扫了一眼,说:“丫头片子,拿再多小红花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陈瑶当时就懵了,举着小红花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周敏在旁边,气得胸口疼,刚要说话,陈建国先一步把陈瑶抱了起来,说:“走,爸爸带你去买冰淇淋。”
他就这么把孩子抱走了,把周敏一个人留在那儿,面对陈母那张得意的脸。
晚上周敏跟他闹,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妈那么说孩子,你就抱着孩子走了?你就不能跟她说一句,瑶瑶拿小红花很厉害,你别这么说她?
陈建国坐在床边,低着头抽烟,抽了半根,才说:“我说了有用吗?她听吗?到时候又得吵起来,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大家都不痛快?”周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建国,合着就我和你女儿痛快是吧?我们娘俩受委屈,你就当没看见,只要你妈不痛快,就是天大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建国皱着眉,“周敏,你讲道理行不行?那是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总不能跟她对着干吧?别人该说我不孝了。”
“孝不是这么孝的。”周敏说,“你孝你妈,就可以委屈你老婆孩子?”
陈建国不说话了,闷头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味。
周敏看着他的背影,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可每次看到陈瑶抱着爸爸的脖子,笑得一脸灿烂,她就狠不下心。她想,算了,忍忍吧,等孩子大了就好了。再说,陈建国除了在他妈这件事上窝囊点,别的地方也还行。工资上交,不抽烟不喝酒(哦,后来烦了也抽两根),下班就回家,也不出去瞎混。
身边的人都劝她,说男人嘛,都这样,婆媳矛盾,中间的儿子最难做,你多体谅体谅他。
她就真的体谅了。
体谅到陈瑶七岁了,陈母还是一口一个赔钱货,还是当着亲戚的面贬低她女儿,还是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侄子,陈瑶连口热汤都得等侄子喝完了才能喝。
她都忍了。
她以为她能一直忍下去,忍到陈瑶长大,忍到陈母老了闹不动了,忍到她们娘俩熬出头。
可今天,当陈母指着陈瑶的鼻子,骂她是“丧门星、赔钱货”的时候,她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她反驳了,可她一个人,怎么说得过陈母那张嘴?陈母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撒泼打滚、拿长辈身份压人。几句话下来,她就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浑身发抖。
那时候她心里是恨的。
恨陈母的刻薄,恨亲戚的冷漠,更恨陈建国的缺席。
她想,陈建国呢?他去哪儿了?他每次都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见人影,留她们娘俩在这儿受欺负。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回家就跟他摊牌,要么离婚,要么以后再也别回这个家。
可她没想到,陈建国会推开门,会走过来,会把她们母女护在身后。
她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憋了很多年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的哭。
她的丈夫,终于肯站在她前面了。
虽然晚了七年,虽然他的背还有点驼,声音还有点抖,可他毕竟站过来了。
周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净。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陈建国这次能坚持多久,不知道陈母会不会善罢甘休。
可至少今天,他站过来了。
这就够了。
风有点凉,陈瑶在陈建国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女儿,女儿的呼吸很轻,好像睡着了。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裹住女儿的小身子。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就是被他妈这么管大的。
他妈是家里的主心骨,说一不二。他爸老实,一辈子都听他妈的。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话,要孝顺,不能惹妈生气,妈都是为了你好。
他记得上小学的时候,他想买个新书包,旧书包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了。他妈说,买什么买?补补还能穿。哦不,还能背。你看隔壁家小强,人家书包用了五年都没换,你怎么这么娇气?
他就不敢说了。
上初中,他喜欢画画,想报个美术班。他妈说,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才是正经事。
他就把画笔收起来了。
高中毕业填志愿,他想报外地的大学,想出去看看。他妈说,外地有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的,在家门口多好,周末还能回家吃饭。再说,你走了,我和你爸怎么办?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就想飞了?
他就报了本地的大学。
工作以后,他妈让他考公务员,说稳定,有面子。他不想考,他喜欢做技术,可他妈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他不孝,说他不懂事,说养个儿子白养了。
他就去考了,没考上,他妈还骂了他半年,说他没出息,连个公务员都考不上。
他习惯了。
习惯了听妈的话,习惯了不反抗,习惯了把自己的想法压在心里。他知道,反抗没用,只会招来更多的唠叨和指责,最后还是得听她的。
所以结婚以后,他妈说周敏这不好那不好,他也不敢反驳。他怕他妈生气,怕他妈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怕亲戚们在背后说他不孝。
他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可他忘了,他忍的,是周敏和陈瑶的委屈。
他不是不知道他妈重男轻女,不是不知道他妈说的那些话难听,不是不知道周敏心里难受。
他就是……怕。
怕冲突,怕吵架,怕家里鸡犬不宁。他从小就怕家里吵架,每次他妈跟他爸吵架,他都躲在柜子里,捂着耳朵,吓得浑身发抖。他那时候就想,以后我长大了,一定不让我家吵架,一定和和气气的。
所以他拼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哪怕底下已经烂透了。
他以为孩子小,听不懂,记不住。
可陈瑶三岁那年,从奶奶家回来,蹲在沙发上,小声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别瞎说,奶奶喜欢你。”
“那为什么奶奶只给弟弟红包,不给我?”陈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弟弟说,奶奶说我是赔钱货,不配要红包。”
陈建国当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可他还是说:“弟弟瞎说的,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敢承认,他妈就是那个意思。
他怕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没用,承认自己保护不了女儿。
从那以后,他就更怕面对陈瑶了。每次陈瑶问他关于奶奶的问题,他都含糊其辞,要么就转移话题。
他像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看不见,问题就不存在。
可问题一直都在,而且越来越大。
直到今天,他站在门口,听见女儿哭着问“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听见他妈在那儿骂“赔钱货、丧门星”,听见周敏带着哭腔的反驳,他突然就醒了。
他不能再躲了。
再躲下去,他女儿就真的被人欺负死了。
他想起前阵子同事跟他说的那件事。同事的女儿,在学校被男生欺负,说她是没人要的丫头。同事去找老师,老师和稀泥,说小孩子闹着玩的。同事又去找对方家长,对方家长也说,男孩子调皮点正常,你家姑娘怎么这么娇气?
同事没办法,只能自己教女儿打架,教她谁欺负你就打回去,打坏了爸爸担着。
同事说,建国啊,咱们当爹的,要是都不护着自己女儿,那孩子在外头,就真的没人护着了。
他当时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陈瑶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皱巴巴的,躺在他怀里,他连抱都不敢用力抱。他当时想,这是我女儿,我以后要好好疼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这些年,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妈说他女儿是赔钱货,他假装没听见。
他妈给侄子塞红包,只给陈瑶两块糖,他假装没看见。
周敏跟他抱怨,他说你忍忍,我回头说她。
他回头从来没说过。
他怕他妈生气,怕亲戚说他不孝,怕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孩子还小,听不懂,记不住。
可今天,他站在门口,听见女儿哭着问“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他想起陈瑶上次从奶奶家回来,蹲在沙发上,小声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孩?”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别瞎说,奶奶喜欢你。
可他自己都不信。
他总觉得,日子要和稀泥才能过下去,家和才能万事兴。可他今天才发现,有些和稀泥,是把自己老婆孩子的委屈,和到泥里去了。
他踩着那些委屈,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还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
真不是个东西。
所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所以他站到了她们母女前面。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憋了七年的话。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居然有点轻松。
好像压了很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
虽然他知道,后面的麻烦还多着呢。他妈不会就这么算了,亲戚们肯定会在背后说他不孝,以后的日子,说不定比以前更难。
可他不后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女儿已经不哭了,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正好奇地看着路边的路灯。
周敏跟在后面,没说话,但是脚步很稳,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吵架就哭着走得飞快。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他不能再让他女儿,在自己家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赔钱货了。
谁都不行。
风一吹,陈瑶打了个小喷嚏,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后面的周敏,小声说:“爸爸,我们不回家吗?”
“回,这就回。”陈建国紧了紧胳膊,把女儿抱得更稳了点,“瑶瑶,爸爸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陈瑶歪着头看他。
“今天奶奶说的话,都是错的。”陈建国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赔钱货,你是爸爸的宝贝,是爸爸妈妈最重要的人。你一点都不多余,知道吗?”
陈瑶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太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一点。
她盯着陈建国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说:“爸爸,你今天好勇敢。”
陈建国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别过脸,不让女儿看见他发红的眼睛,闷声说:“嗯,爸爸以后都勇敢。”
周敏走在后面,听见了父女俩的对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热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是看得见。
她想,也许,日子真的会不一样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瑶在路上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陈建国轻手轻脚把她抱进卧室,脱了外套塞进被窝。周敏去厨房烧热水,准备给孩子擦把脸。
陈建国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睫毛还湿着,小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开心的梦。他伸手想把那道小眉头抚平,手指刚碰到额头,陈瑶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是爸爸,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小声说:“爸爸,我不想去奶奶家了。”
陈建国的手顿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好,不去就不去。”
陈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爸爸,我是不是多余的呀?”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建国心里。他以为在路上已经跟女儿说清楚了,以为孩子睡一觉就忘了。可原来没有。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已经落进孩子心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坐到床边,把女儿从被窝里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陈瑶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热气。
“瑶瑶,你听爸爸说。”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哑,“你一点都不多余。你是爸爸和妈妈盼了很久才等来的宝贝。你出生那天,爸爸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护士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那么小一点,眼睛都睁不开,爸爸连抱都不敢抱,怕把你摔着。”
陈瑶靠在他怀里,手指揪着他的毛衣扣子,没说话。
“奶奶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陈建国继续说,“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奶奶自己的想法不对。女孩怎么了?女孩也可以很厉害,也可以是爸爸妈妈的骄傲。爸爸小时候,还不如你勇敢呢。”
“真的吗?”陈瑶抬起头看他。
“真的。”陈建国点点头,“爸爸小时候,奶奶让爸爸做什么,爸爸就做什么,不敢说不。可爸爸现在知道了,不对的事情,就要说不。奶奶说你是赔钱货,不对,所以爸爸要站出来说她。以后不管谁说你不好,爸爸都会站在你这边。”
陈瑶眨了眨眼睛,又问:“那奶奶会不会不喜欢爸爸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奶奶可能会生气,可能会不高兴。但奶奶是爸爸的妈妈,就像你是爸爸的女儿一样。妈妈会生气,但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不过就算奶奶真的生气,爸爸也不能让她欺负你。因为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得保护你。”
周敏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这句话。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毛巾浸在热水里,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结婚七年,她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以前每次受了委屈,她跟陈建国抱怨,他要么说“我回头说她”,要么说“你忍忍,她年纪大了”,要么干脆就沉默。她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心里也觉得生女儿是自己的错。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怕。怕吵架,怕冲突,怕家里不得安宁。可他今天终于站出来了。
周敏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坐在床的另一边,伸手摸了摸陈瑶的头:“妈妈也会保护你。我们一家人都保护你。”
陈瑶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突然笑了。她往被窝里一钻,露出个小脑袋,说:“那我以后不怕了。”
那天晚上,等陈瑶睡熟了,陈建国和周敏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没什么意思的晚会,声音调得很小,像背景音。
过了很久,周敏才开口:“你今天……怎么突然想通了?”
陈建国盯着电视屏幕,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站在门口,听见瑶瑶问你,她是不是做错了。我那时候突然就想,我这个爹当得也太窝囊了。自己女儿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周敏没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以前是我不对。”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可我忘了,这个家,也是你和瑶瑶的家。不能为了我妈高兴,就让你们娘俩受气。”
周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以后不会了。”陈建国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以前没聊过的话,聊陈母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聊周敏心里的委屈,聊陈建国的害怕和愧疚。聊到最后,两个人都有点累了,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周敏知道,问题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全部解决。陈母不会因为陈建国发了一次火就改变想法,以后的日子,肯定还会有矛盾,还会有拉扯。可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母没打电话来。陈建国也没主动联系。家里难得清净了几天。
陈瑶好像真的没太受影响,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周末跟同学去公园玩。只是偶尔提到奶奶,她会沉默一下,然后很快转移话题。
周敏看在眼里,有点担心。她跟陈建国说,要不要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陈建国想了想,说:“先观察观察吧。要是她一直这样,咱们再去。”
一周后,陈建国主动给陈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母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股气:“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眼里早就没我这个妈了。”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说:“妈,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陈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谈你怎么护着你媳妇,怎么跟你妈顶嘴?陈建国,我白养你这么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个白眼狼!”
“妈,你先别激动。”陈建国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以后瑶瑶在的时候,你能不能别说那些话了?什么赔钱货,什么丧门星,孩子听了不好。”
“我说错了吗?”陈母更生气了,“本来就是个丫头片子,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给别人家生孩子?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到头来连个孙子都抱不上,我说两句怎么了?”
“妈,瑶瑶是我女儿。”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姓陈,是咱们陈家的孩子。什么叫赔钱货?你这么说她,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
“我还没说你呢!”陈母开始翻旧账,“当初让你跟周敏离婚,再找一个,你不听。现在好了,连个孙子都没有,我们老陈家的香火都断在你手里了!你还有脸来跟我说这个?”
“妈,我不会跟周敏离婚的。”陈建国说,“周敏是我老婆,瑶瑶是我女儿,我们是一家人。这辈子我都不会跟她们分开。”
“好,好得很!”陈母气得声音都抖了,“你翅膀硬了是吧?行,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以后别来我家!我没你这个儿子,也没那个赔钱货孙女!”
说完,“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陈建国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愣了半天。他知道他妈会生气,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绝的话。他心里有点难受,毕竟是自己的妈。可他不后悔。
有些话,总得说清楚。
他把这件事跟周敏说了。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然……我去跟妈道个歉?毕竟她是长辈。”
“不用。”陈建国摇摇头,“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她发现,陈建国好像真的变了。以前遇到这种事,他肯定会说“你就低个头,给我妈个台阶下”。可现在,他会说“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
这种感觉,真好。
之后的半个月,陈母真的没再联系他们。陈建国也没主动打电话过去。只是每周五晚上,他会买些东西,让他爸拿上去,自己不上去坐。
他爸每次都叹口气,说:“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陈建国就说:“爸,我知道。等她气消了再说吧。但瑶瑶的事,我不会让步的。”
他爸也没再说什么,提着东西上楼了。
陈瑶慢慢也知道了,最近不用去奶奶家。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每天放学回家,都比以前开心了一点。有时候会跟周敏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今天被老师表扬了,说哪个男生欺负女生被她打回去了。
周敏听了,有点哭笑不得,说:“你怎么能打人呢?”
陈瑶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说:“爸爸说的,谁欺负我,我就打回去,打坏了爸爸担着。”
周敏看向陈建国,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周敏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一个月后,陈母的气好像消了一点。陈建国他爸打电话来,说你妈想瑶瑶了,让你们周末回来吃饭。
陈建国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在旁边玩积木的陈瑶,说:“爸,我知道了。我跟周敏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他跟周敏说:“你怎么想的?”
周敏想了想,说:“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毕竟是你妈,瑶瑶的奶奶。但我有个条件,以后她不能再当着瑶瑶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建国说,“这样,周末我先带瑶瑶过去,你就别去了。我跟我妈再谈谈,把话说清楚。要是她能答应,以后咱们再一起去。要是她不答应,以后就少去。”
周敏点点头:“行。你跟瑶瑶也说说,问问她愿不愿意去。”
陈建国蹲下来,走到陈瑶身边,陪她搭了一会儿积木,才说:“瑶瑶,奶奶想你了,让你周末去奶奶家吃饭,你愿意去吗?”
陈瑶手里的积木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奶奶还会骂我吗?”
陈建国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头:“爸爸会跟奶奶说,不让她再骂你了。要是奶奶再说你,爸爸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陈瑶想了想,点点头:“好。那我去。”
周末那天,陈建国带着陈瑶去了陈母家。出门前,周敏给陈瑶穿了件新外套,又给陈母带了盒她以前爱吃的点心。
陈建国接过点心,说:“你真不去?”
“不去了。”周敏帮陈瑶理了理领子,“我去了,万一再吵起来,反而不好。你先去探探口风,看看你妈态度怎么样。”
陈建国点点头,牵着陈瑶的手出门了。
到了陈母家,开门的是陈父。看见他们,陈父很高兴,连忙招呼:“来了?快进来,你妈在厨房做饭呢。”
陈瑶小声叫了声“爷爷”,就躲到陈建国身后去了。
陈建国换了鞋,牵着陈瑶走到厨房门口,说:“妈,我们来了。”
陈母背对着他,正在炒菜,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气氛有点尴尬。陈建国让陈瑶去客厅看电视,自己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陈母的声音还是有点硬。
“还是现在说吧。”陈建国说,“说完了吃饭也踏实。”
陈母关了火,转过身,围裙都没摘,抱着胳膊看着他:“说吧,我听着呢。”
“妈,以前的事,咱们就翻篇了。”陈建国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天说话太冲了,我跟你道歉。”
陈母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哼了一声:“你还知道你说话冲?”
“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陈建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瑶瑶在的时候,你不能再说她是赔钱货,不能再说她不好。她是我女儿,我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哪怕是你也不行。”
陈母的脸又沉了下来:“我是她奶奶,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说两句可以,但不能骂她,不能贬低她。”陈建国说,“孩子大了,有自尊心了。你那些话,她听了会难过,会觉得自己不好。妈,你想想,要是小时候我奶奶天天说你不好,说你生的儿子没用,你心里好受吗?”
陈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想要孙子。”陈建国继续说,“可我和周敏就打算要瑶瑶一个孩子,不会再生了。瑶瑶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也是你唯一的孙女。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对瑶瑶好点。你对瑶瑶好,比给我生十个八个儿子都强。”
陈母沉默了半天,才别过脸,小声说:“我什么时候不疼她了?我就是……嘴上说说。”
“嘴上说说也不行。”陈建国说,“孩子当真。上次瑶瑶回家,问我她是不是多余的。妈,你想想,七岁的孩子问出这种话,你心里不难受吗?”
陈母的嘴唇动了动,眼睛有点红。她转过身,背对着陈建国,拿起锅铲,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说了。你出去吧,菜都要凉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这是松口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陈母果然没再说那些难听的话。她给陈瑶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长身体。”
陈瑶看了看陈建国,见他点点头,才小声说:“谢谢奶奶。”
陈母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饭了。
吃完饭,陈瑶在客厅看电视,陈建国帮陈母收拾碗筷。陈母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周敏怎么没来?”
“她有点事,忙。”陈建国说。
“忙什么忙,我看她是不想见我。”陈母撇撇嘴。
陈建国没接话。
陈母又说:“下次让她一起来吧。我……我以后不说那些话了就是。”
陈建国愣了一下,抬头看她。陈母别过脸,假装去擦柜子。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妈这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人低过头。今天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陈建国说,“下次我带她一起来。”
回家的路上,陈瑶坐在车后座,啃着奶奶给的苹果,说:“爸爸,奶奶今天没骂我。”
“嗯。”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奶奶以后都不会骂你了。”
“真的吗?”陈瑶眼睛亮了。
“真的。”陈建国点点头,“爸爸跟奶奶说好了。以后要是奶奶再说你,你就告诉爸爸,爸爸带你回家。”
“好!”陈瑶高兴地晃了晃腿。
陈建国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他妈可能还会忍不住说两句,可能还会有别的矛盾,可能以后还会吵架。可至少,方向是对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和稀泥,只会让老婆孩子忍。他学会了站出来,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学会了跟他妈说不。
周敏在家门口等他们。看见父女俩有说有笑地回来,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怎么样?”她迎上去,小声问。
“挺好的。”陈建国笑了笑,“我妈说,下次让你也去。”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瑶靠在陈建国怀里,周敏靠在陈建国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没人在意。
周敏抬头看了看陈建国,陈建国正好也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日子还长着呢。
以后肯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还会有吵不完的架,还会有解不开的结。可没关系,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他不再躲在后面,只要她不再一个人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春天的味道。
冬天已经过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