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17岁女知青女生被书记哄入仓库叙话,她没有呼救,也没有慌。
林小梅是那年春天到北大荒的。火车坐了三天三夜,从上海到哈尔滨,又从哈尔滨坐卡车,颠了整整一天,才到了这个叫红星屯的地方。同来的六个女知青,数她年纪最小,刚满十七。她个子不高,瘦瘦的,扎两条辫子,脸被风吹得发红,手也粗糙了,可眼睛亮,看什么都认真。
屯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房顶苫着草。村口有棵老榆树,树底下有口井。她们六个被安排住在村东头一间空屋里,炕是凉的,灶是冷的,头一晚冻得睡不着。林小梅把棉袄盖在被子上,缩成一团,听着屋外北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想家,想上海的弄堂,想妈妈做的菜饭。但她没哭。来之前妈妈说过,去了就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
第二天天没亮,上工的哨子就响了。她们跟着妇女队去地里铲地。五月的黑土地刚化冻,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小梅不会用锄头,铲两下就歪了,铲到自己的脚边,差点刨到脚背。旁边的妇女队长赵大姐看见了,走过来,手把手教她。赵大姐三十来岁,脸黑红,手粗糙,说话嗓门大。她说,丫头,你得这样,腰弯下去,锄头往前推,别使蛮劲。林小梅学了一上午,勉强跟上趟。收工的时候,她的手磨出了三个水泡。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林小梅学会了铲地,割麦子,掰苞米,挑水,烧炕,做苞米面大饼子。她手上的茧子厚了,脸也晒黑了,但身子结实了,走路带风。队里的人都喜欢她,说她勤快,不娇气,见人先笑。赵大姐常叫她家里吃饭,给她塞个煮鸡蛋,说城里丫头不容易。
大队书记姓孙,叫孙德贵,四十多岁,个子高,嗓门大,走路背着手,看人眼睛往上看。他在屯子里说一不二,谁家有事都得找他。他对知青们也算照顾,冬天给多分点柴火,夏天给多分点菜。但林小梅不太喜欢他。有一回在地里干活,孙德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半天,说,林小梅,你干活像样,有培养前途。林小梅说,谢谢书记。孙德贵说,以后有啥困难,来找我。林小梅说,好。孙德贵又看了她一眼,走了。林小梅觉得那眼神有点怪,但没多想。
秋天的时候,孙德贵找她,说公社要办个学习班,培养妇女干部,让她去。林小梅说,我行吗。孙德贵说,你行,我推荐的。林小梅挺高兴,回去跟同屋的知青说了。一个叫周红的知青说,你小心点,孙德贵那人。林小梅问,咋了。周红说,没啥,你注意就行。林小梅没往心里去。
学习班在公社办了三天,其实就是念念报纸,学学文件。回来以后,孙德贵对林小梅更热情了,见面就问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心得。林小梅都老实回答。有一回,孙德贵说,你写个思想汇报,我看看。林小梅晚上在油灯下写了三页纸,第二天交给孙德贵。孙德贵看了说,写得好,有觉悟。
那天下午,林小梅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孙德贵走过来,说,林小梅,你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林小梅问,啥事。孙德贵说,关于你入党的事,得单独谈谈。林小梅心里一喜,擦了擦手,跟着他走。
孙德贵领着她往村西头走。林小梅问,书记,去哪儿。孙德贵说,去仓库,那儿清静,好说话。林小梅没多想,跟着走。仓库在村西头,离住的地方远,一排三间土房,平时放粮食和农具。秋收刚过,粮食都入库了,门上挂着锁。孙德贵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门让林小梅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小,糊着纸,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苞米和黄豆的气味。地上堆着麻袋,一摞一摞的,靠墙放着。孙德贵把门关上,没锁,但门关上了,屋里更暗了。林小梅站在麻袋旁边,心里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孙德贵走到她跟前,说,林小梅,你坐。林小梅说,站着就行。孙德贵说,坐下说。林小梅在麻袋上坐下了。孙德贵也坐下,离她很近。他说,林小梅,你来了快一年了,表现不错。林小梅说,谢谢书记。孙德贵说,想不想入党。林小梅说,想。孙德贵说,想就好,我帮你。林小梅说,那我该咋做。孙德贵说,你懂我的意思。他伸出手,放在林小梅肩膀上。
林小梅身子一僵。她看着孙德贵的手,又看着他的脸。孙德贵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林小梅心里突突地跳,但她没动。她想起周红说的那句“你小心点”,想起赵大姐有回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孙德贵看她时那种眼神。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孙德贵的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说,林小梅,你是个聪明人。林小梅没吭声。孙德贵的手往下滑,从肩膀滑到胳膊。他说,你要是懂事,入党的事包在我身上,明年推荐你上大学也行。林小梅还是没吭声。孙德贵又说,你要是不懂事,那入党的事就不好说了,以后招工、回城,都得过我这一关。
林小梅抬起头,看着孙德贵。她心里慌,但她没喊。她知道喊也没用,仓库离人家远,喊了不一定有人听见,就算听见了,跑过来,她一个女知青,跟书记在仓库里,门关着,说出去谁信谁。她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书记,你让我想想。孙德贵说,想啥。林小梅说,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孙德贵说,有啥好想的,跟了我,亏不了你。林小梅说,书记,你让我回去想想,明天给你回话。孙德贵看着她,手没松。林小梅说,书记,你这样,我不踏实。你让我回去,我好好想,明天准给你话。孙德贵犹豫了一下,手松了。他说,行,你回去想,明天给我回话。林小梅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说,那我走了。孙德贵说,记住,别乱说。林小梅说,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出去。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她走得很快,但没跑。她走到井台边,站住了,扶着井沿,喘了几口气。她低头看井里,黑乎乎的,映出她的脸。她的脸煞白,但没哭。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往住处走。
回到屋里,周红问她,咋了,脸色不好。林小梅说,没事,累了。她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屋顶是秫秸搭的,有根草垂下来。她盯着那根草,想咋办。告他?没证据,就他俩在仓库里,说出去别人信谁。忍了?不行,有一回就有第二回。躲?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她翻了个身,看见炕头的针线盒。那是赵大姐给她的,里面有几根针,还有一团黑线。她看着针,脑子里忽然有了主意。她把针别在衣服里子上,又躺下了。那一夜她没怎么睡,但心里定了。
第二天上工,她照常去地里。赵大姐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病了。林小梅说,没病,就是没睡好。赵大姐说,那你歇半天。林小梅说,不用。她弯腰铲地,一锄一锄,跟平时一样。中午收工,她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大队部。
孙德贵在大队部里坐着,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林小梅说,书记,我想好了。孙德贵说,坐下说。林小梅说,站着说吧。孙德贵说,那你说。林小梅说,书记,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可我不能那么做。孙德贵脸沉下来,说,你啥意思。林小梅说,我有对象了,在上海,家里定的。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孙德贵站起来,说,林小梅,你别不识抬举。林小梅说,书记,我不是不识抬举。我是觉得,你这么做,对你也不好。孙德贵说,你威胁我。林小梅说,我不敢威胁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怀里揣着针,你要是再关我进仓库,我就扎自己,扎得满身是血,然后跑出去喊,说书记把我关起来打。你说,到时候公社来人查,是你说了算,还是血说了算。
孙德贵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丫头说出这种话。他看着林小梅,林小梅也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没有慌,也没有怕。孙德贵半天没说话。林小梅说,书记,我走了,地里还有活。她转身出去了。
孙德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把茶缸放下,手有点抖。
从那以后,孙德贵再没单独找过林小梅。入党的事没提,上大学的事也没提。林小梅照常上工,照常干活,照常跟赵大姐学做针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仓库里的事,周红问过一回,她说没啥事。赵大姐也问过,她说书记就是问问思想情况。
但赵大姐好像知道点什么。有一回,赵大姐叫她家里吃饭,吃完饭,赵大姐说,小梅,你是个有主意的。林小梅说,啥主意。赵大姐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林小梅没说话。赵大姐又说,孙德贵那人,不是东西,你自己当心。林小梅说,知道了。赵大姐拍拍她的手,没再问。
冬天的时候,公社来了人,考察知青表现。林小梅没被推荐。周红被推荐了,去了县里的工厂。周红走的那天,抱着林小梅哭,说,小梅,你比我强,为啥不推荐你。林小梅说,我命不好。周红说,你去找书记说说。林小梅说,不去了。周红说,你傻。林小梅说,我不傻。
第二年春天,林小梅还在队里。她学会了所有农活,还学会了开拖拉机。有一回,拖拉机坏在地里,她蹲在车底下修了一下午,修好了。队长说,小梅,你比男的都强。林小梅说,没啥,学呗。
那年秋天,知青开始返城了。一批一批地走。林小梅没走。她给家里写信,说再等等。妈妈来信问,是不是有啥事。她回信说,没事,就是想多干一年。
第三年,她走了。是赵大姐帮她办的。赵大姐找公社的人,说林小梅表现好,该返城了。公社的人说,孙书记那边。赵大姐说,孙书记调走了。那人就没再说啥。林小梅走的那天,赵大姐送她到村口。赵大姐说,小梅,你回去好好过。林小梅说,赵大姐,谢谢你。赵大姐说,谢啥。林小梅说,你知道我谢你啥。赵大姐笑了,说,走吧。
林小梅坐上拖拉机,回头看了一眼。屯子还是那个屯子,老榆树还在,井还在,仓库还在。她没恨那个仓库,也没恨孙德贵。她只是觉得,自己在那间黑屋子里,学会了点东西。她学会了不慌,学会了想办法,学会了用自己的脑子保护自己。那一年她十七岁,但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回到上海,她进了工厂,当了工人。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会想起北大荒,想起那片黑土地,想起赵大姐,想起那间仓库。她没跟丈夫说过这事,没跟孩子说过。有一回,她路过书店,看见一本关于知青的书。她翻了翻,放下了。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写出来了,有的没写出来。她那个故事,藏在心里,像那根别在衣服里的针,不扎人,但一直在。
那年冬天,她接到一封信。是赵大姐写来的。信上说,孙德贵死了,得病死的。林小梅看完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升上来,模糊了窗户。她站在灶台前,想起北大荒的雪,想起那间仓库,想起自己十七岁的脸。她笑了一下,眼泪掉进锅里,跟面条一起煮了。
她把面条捞出来,端上桌。丈夫问,咋了。她说,没事,辣眼睛。丈夫说,你放辣椒了。她说,嗯。她坐下来,吃了一口面。面有点咸,但她没说。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阴着,像要下雪。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北大荒。梦见自己在铲地,锄头一歪,铲到脚边。赵大姐走过来,说,丫头,你得这样。她梦见自己坐在仓库里,孙德贵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梦见自己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风很凉,但天很宽。她走在路上,手里攥着一根针,针尖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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