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舅舅查出肺癌那天,是我妈给我打的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说你舅舅住院了,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不太好。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一个无关紧要的会,手机调了静音,看到来电显示是我妈,连着打了三个,我才找借口溜出来回拨。
我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搞错了。
我舅舅不抽烟。我这辈子,从来没见他抽过一根烟。不光是烟,他连酒都很少喝,过年过节大家起哄让他喝一杯,他最多拿筷子蘸一点白酒放嘴里咂摸一下,说辣,然后继续喝他的茶。他今年五十七,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开了二十多年小饭馆,每天早起买菜,晚上九点多关门,生活规律得像墙上的挂钟。
我跟我妈说,不可能吧,舅舅又不抽烟。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舅舅这些年,光顾着炒菜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我请了假,第二天坐高铁回了老家。舅舅住在市里第二医院,呼吸科那层楼。我到的时候,舅妈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站起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走进病房。舅舅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但他看见我还是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跑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怎么不是大事。
他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那间饭馆刚开张,只有四张桌子,门口支一口大铁锅,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颠勺。火苗子窜起来,油锅滋啦一声,整个屋子都是烟。他炒菜快,动作利索,一盘青椒肉丝出锅,顺手把锅往水池里一扔,拧开水龙头冲一下,接着炒下一道。
那时候我放学路过,总要在门口站一会儿。他会从窗口探出头来,喊我一声,然后递出来一个刚蒸好的馒头,或者一碗剩下的蛋炒饭。我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看着他里面的灶台,烟熏火燎的,墙壁都黑了。
那间饭馆,他开了二十多年。灶台从煤球炉子换成了煤气灶,抽油烟机换过三台,但他从来不舍得换那些大功率的。他说那种吸力太猛,费电,而且把菜的味儿都吸走了。他就用那种老式的,嗡嗡响,油烟还是满屋子窜。
我舅妈后来跟我说,有一年夏天,厨房里的温度计爆了。水银柱子直接顶到头,四十二度,再也上不去。舅舅那天炒了八十多份盒饭,后背的汗把围裙都浸透了。晚上收工,他坐在电风扇底下,一口一口喝凉白开,说今天真热。
我舅妈说,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个事儿。
医生说,舅舅的肺癌,跟长期吸入厨房油烟高度相关。高温油炸产生的油烟里,有苯并芘、丙烯醛,这些东西对肺的伤害,不比抽烟小。而且男性肺癌患者中,非吸烟人群的比例这几年在上升,很多都是长期暴露在室内空气污染里的。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因为我一直以为,不抽烟,就不会得肺癌。
我从小就被教育,抽烟得肺癌,抽烟死得早。我爷爷抽烟,后来得了肺气肿,走的时候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从那以后,我们家所有亲戚都觉得,只要不碰烟,肺就是安全的。
但我从来没想过,炒菜也会有烟。
我舅舅炒了二十多年菜。他每天站在灶台前至少七八个小时,吸进去的油烟,我不知道怎么换算成烟。但医生说,有些长期接触厨房油烟的人,肺里的损伤,跟老烟民差不多。
我去问医生,那为什么以前没听说这么多炒菜的得肺癌。医生说,以前人的寿命短,很多病还没等到发作,人就走了。现在人活得长了,各种慢性损伤累积起来,到六七十岁就显出来了。再加上现在饮食结构变了,高温爆炒、油炸的东西吃得多了,厨房油烟的量比以前大得多。
我又问,那除了油烟,还有什么。
医生说,室内氡气污染、二手烟、空气污染,这些都有关系。他说你们老家那一带,有些房子地基下面有花岗岩,氡气浓度高,长期住在里面,也是风险。还有二手烟,你舅舅不抽,但饭馆里来吃饭的人抽,他整天在那个环境里,等于天天吸别人的烟。
我忽然想起来,舅舅那间饭馆,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经常有人抽烟。小饭馆没有禁烟的规定,客人坐下来,点一根烟,等菜的时候抽,吃完之后又点一根。我舅舅就在旁边炒菜,或者出来收拾桌子,那些烟就飘在他周围。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他觉得那是客人的习惯,不好管。
我在医院陪了舅舅一个星期。他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远就去过省城,还是为了办健康证。他说他没什么大本事,就只会炒菜。他说他最骄傲的事,就是靠这间小饭馆,把表弟供到了大学毕业。
他说,你表弟现在在那边上班,一个月挣得比我炒一个月菜还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笑意。但我知道,他其实不太懂表弟在做什么。表弟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运营,每天对着电脑,跟舅舅的世界隔了很远。
舅舅问我,你那个工作,累不累。
我说,还行,就是坐得久。
他说,坐久了也不好,要起来走走。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说你经常熬夜。
我说,有时候。
他说,别熬了。身体这个东西,你不在乎它,它就不在乎你。
我看着他,心里想,舅舅,你一辈子都在灶台前站着,你那么辛苦,你的身体为什么不在乎你。
但我没问出口。
后来舅舅做了基因检测,配上了靶向药。医生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靶向药能控制一段时间,但后面会耐药,需要换方案。整个过程,可能几年,也可能更短。
我舅舅不太懂这些。他只问了一句,还能炒菜吗。
医生说,暂时不行,先把身体养好。
我舅舅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走的那天,舅舅让我把他床头柜里的一个布包拿给他。他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年轻的时候,站在那个老饭馆门口,穿着白衬衫,头发很黑,笑得很憨。背后是那块手写的招牌,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红星饭店”四个字。
他说,这个你拿着。我说我不要。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我说那你自己给。他说我现在不方便,你先拿着。
我没再推,把布包放回了床头柜。我说,等你好了,你自己给。
他笑了一下,说,行。
从医院出来,我走在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我想起小时候,舅舅的饭馆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门口。我坐在树下吃蛋炒饭,舅舅在里面炒菜,油烟从窗口飘出来,混着菜香,飘到树上,飘到街上。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现在我知道,那也是世界上最毒的味道之一。
我回去之后,查了很多资料。我发现,厨房油烟只是室内空气污染的一部分。二手烟、装修材料释放的甲醛和苯、氡气、甚至烧香、点蚊香,这些都可能对肺造成伤害。而且很多伤害是慢性的,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才会显现。
我还看到一组数据,说中国女性肺癌患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不吸烟的。她们很多都是长期在厨房里做饭,接触高温油烟。而在一些农村地区,用柴火和煤做饭,厨房通风又差,情况更严重。
我想到我舅妈。她也炒了二十多年菜。她和我舅舅一起经营那间饭馆,一个炒菜,一个端菜。她也不抽烟,但她的肺,现在是什么状态,没人知道。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和舅妈都去做个肺部CT。我妈说,我好好的,做什么CT。我说,你去做一个,就当体检。她拗不过我,去了。结果出来,还好,没什么大问题,但医生说有轻微的肺纹理增粗,建议少接触油烟。
我妈说,那以后炒菜把抽油烟机开大点。
我说,不只是抽油烟机的事。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就像我当初不知道,为什么舅舅不抽烟,却得了肺癌。
我现在知道了。但知道得太晚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舅舅早几年把饭馆关了,或者换一个通风更好的厨房,或者用上那种大吸力的抽油烟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我也知道,这些假设没有意义。他靠那个饭馆活着,靠那个灶台养家。他没有选择。
我们很多人,都没有选择。我们只能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里,尽量活得小心一点。
但有些风险,不是小心就能避开的。它藏在空气里,藏在日常里,藏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舅舅现在还在吃靶向药。上个月复查,病灶缩小了一些。他精神好了不少,能下床走动了。舅妈说,他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他可能在想那个灶台,想那口铁锅,想那些窜起来的火苗。想那些油烟弥漫的下午,想那些他以为很平常的日子。
我写这些,不是想吓唬谁。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我们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应该说出来。
肺癌猛增,真凶不止一个。不抽烟,不代表没事。厨房油烟、二手烟、室内空气污染,这些东西,我们每天都能碰到,却很少当回事。
我不懂医学,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经历了这件事,才开始去看那些以前不会看的东西。
我希望我舅舅能好起来。我希望他能再炒一次菜,哪怕只是给自己炒一碗蛋炒饭。我希望他站在灶台前的时候,窗户是打开的,抽油烟机是好的,空气是干净的。
但我知道,这些希望,可能只是希望。
我只能把这件事写下来。如果能让一个人,在炒菜的时候,把抽油烟机开得早一点、关得晚一点,或者让一个人,在有人抽烟的时候,走开一点、劝一句,那也算没白写。
我舅舅一辈子没抽烟,但他吸了一辈子的烟。那些烟,不是他自己点的,却留在了他的肺里。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不讲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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