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政局门口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台阶上打着旋儿。

顾怀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暗红色小本,钢印压出的“作废”二字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那个依旧挺直脊背的女人身上。

宋知意正把属于她的那本收进包里,动作利落,看不出半分犹豫。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是他两年前去省城出差时在商场挑的。当时她嘴上嫌贵,却戴到了现在。

“顾怀远。”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单位布置工作,“家里的东西,我下周让人去搬。”

他嗯了一声,把离婚证塞进口袋。

结婚七年,最后只剩这么个小本子,连个像样的收场都算不上。

“车归你。”他看了眼停在路边的黑色帕萨特,“我坐地铁。”

宋知意没接话,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马路对面那栋玻璃幕墙的高楼。那是市规划局所在的位置,也是她这次从省厅下来调研的第一站。

“行。”她拉开车门,顿了顿,“对了——调研组的名单是上周定的,我事先不知道你在这儿。”

顾怀远扯了下嘴角。

她不知道?整个规划系统谁不知道宋知意是省厅空降的副处长,这次下来调研就是走个过场,下一步就是接任市局一把手。而他顾怀远,不过是市局下属规划设计院里一个干了快十年的普通科员。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角,顾怀远站在风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处,我这边办完了。对……不用办什么交接,院里不知道我借调的事。嗯,明天直接去省委组织部报到。”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调令已经在口袋里揣了半个月,连院里都没几个人知道。上面说是涉密岗位,先借调后调动,一切从简。宋知意要来的消息传开后,院里上下忙着大扫除、换绿植、写汇报材料,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照常上班下班的顾怀远。

也好。

反正七年的婚姻都结束了,也不差这一件事瞒着她。

第二天一早,宋知意带着调研组走进规划设计院时,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院长亲自等在门口,办公室主任全程陪笑,连楼道里的绿植都换了新的,每盆都挂着水珠。会议室里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连纸巾都叠成了三角。

宋知意走在人群中间,藏青大衣换成了深灰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目光扫过汇报材料上的名字,翻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

“顾怀远?”她抬头看院长,“这位同志不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汗巾在额头按了按,笑着答:“哦,小顾啊——他调走了。”

宋知意翻页的手指顿住。

“调走?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的事儿。”院长转头看办公室主任,“对吧老周?省委那边直接来函调的,说是……说是去省委报到了。”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

宋知意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她飞快地合上文件夹,面上不显。

“去省委哪个部门?”

“这个……”院长搓了搓手,“上面没细说,就说是涉密岗位。”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递给身旁的随行人员。

“继续汇报。”

她声音平稳,没人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攥紧了西裤的布料。

调研结束是三天后的事。

宋知意推掉了市局安排的欢送宴,独自开着那辆帕萨特在市区绕了一圈又一圈。车载广播里在播财经新闻,说省里新成立了一个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规格很高,由省委主要领导直接牵头。

她打了两次顾怀远的手机,都是关机。

直到第三天傍晚,她接到省厅人事处老同学的电话。

“知意,你家那位——顾怀远是吧?他是不是学区域经济规划的?”

宋知意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初上的城市,嗯了一声。

“那你可瞒得够紧的。”老同学语气里带着笑,“省委那边在打听他的档案,说是要破格进区域协调办。那个办可是省委书记亲自抓的,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你老公这次——”

“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他来报到的那天。”宋知意声音淡淡的,“刚签完。”

老同学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叹了口气:“知意,你们这是……”

“没事。”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眼角也有遮不住的细纹。她想起七年前嫁给他时,顾怀远还在读在职研究生,每个月工资一发先给她买水果,自己啃馒头就咸菜。

后来他毕业进了规划院,她一路从科员升到省厅副处长。外人眼里女强男弱的婚姻,关起门来其实也没那么多波澜。他从不抱怨她加班多、应酬多,甚至在她被提拔那年主动说“要不先不要孩子”。

她以为他只是性格淡。

直到半年前那个雨夜,她提前从省城回来,看到他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省厅的公开选拔公告,他报了名,却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你报这个干什么?”她当时问。

他关掉网页,转过身看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宋知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她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起身去了厨房。

那天之后,他们分房睡。再之后,她提了离婚。他没挽留。

宋知意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眶有些发酸。

原来他说的“现在的我”,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早就准备走了。

四

顾怀远在省委大院的日子并不轻松。

区域协调办是新设机构,从各处抽调来的都是精兵强将。他一个市级规划院的普通科员,放在这群人里显得格外不起眼。第一天开会,处长分配任务时甚至没点他的名。

他不急。

白天埋头整理全省各县市的经济数据,晚上在办公室啃那些年没看完的专业书。办公室有张折叠床,他干脆搬了铺盖住下,周末也不休息。

一个月后,处长在例会上问:“谁把全省137个县区的产业数据都重新核了一遍?”

没人吭声。

顾怀远抬头:“我核的。”

处长翻了翻面前厚厚一摞表格,每张纸边角都密密麻麻标着批注和数据来源。

“你叫什么名字?”

“顾怀远。”

处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那之后,核心材料开始交到他手里。省委书记要听汇报的前一夜,处长拍着他肩膀说:“小顾,明天你跟我去。”

汇报很成功。省委书记临走时多看了顾怀远一眼:“年轻人,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大区域经济专业,在职读的。”

“嗯,基础扎实。”

出了会议室,处长小声说:“你小子要飞。”

顾怀远笑了笑,没接话。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宋知意的未接来电显示有十几个,最近一个是今天上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回拨。

电话响到第三声就被接起。

“顾怀远。”宋知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许久没听到的、近乎急切的东西,“你在哪儿?”

“省委大院。”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调到省委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那排整整齐齐的松柏。

“你也没问过。”

“顾怀远——”

“宋知意。”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离婚是你提的,我签了。调令是组织安排的,我走了。咱们两清。”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片刻后,宋知意说:“那天的调研——我不知道你在规划院。名单是办公室定的,我确实没注意——”

“我知道。”

“那你——”

“宋知意。”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声音里带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记不记得你提离婚那天问我的话?你问我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她没说话。

“我当时没回答你。”顾怀远垂下眼,看着桌面上一份刚批下来的文件,上面有省委书记的亲笔批示,“因为我确实早就想走了。但不是因为不爱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在你面前,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宋知意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三天前调研结束她本可以回省城,却鬼使神差地多留了几天。说不出在等什么,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是在等这个电话。

“顾怀远……”她开口,嗓子发紧,“那天你问我,如果你不是现在的你,我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嗯。”

“我后来想了很多天。”她闭上眼,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我想告诉你——我看的一直是你。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身上挂什么职务、挣多少钱。我加班回来那盏永远亮着的灯,我随口说想吃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餐桌上的菜,我妈住院你守了七天七夜没合眼——这些我都记得。”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断了。

“顾怀远?”

“我在。”

“你回来。”

“回哪儿?”

宋知意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回家。”她说,“我在家等你。”

顾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桌上的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份早已批下来的正式调动函,上面写着他的新职务——省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综合处处长。

公示期刚过。

“宋知意。”他对着电话说,“下个月我回市里挂职,任规划局副局长。”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笑。

“那正好。”她说,“我的任命也下来了,接任市局局长。”

顾怀远一愣,随即也笑了。

“那以后——你是我领导?”

“嗯。”宋知意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柔软,“所以顾处长,明天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记得带上你那个全省产业数据报告。”

“是,宋局长。”

挂了电话,顾怀远推开窗,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他想起签离婚那天,宋知意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他当时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有些路,兜兜转转,还是走回原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宋知意发来的定位——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第一套房子,离婚时她没要,他也没卖。

下面还有一行字:“家里的绿萝该浇水了。”

顾怀远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窗外的省委大院灯火通明,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夜幕中起伏。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明天见。”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定位,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处长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小顾,书记明天要听区域协调的专题汇报,你准备一下。”

顾怀远站起身,把台历上那个圈又描了一遍。

“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是宋知意正在等他的家。

七年的婚姻,一个月零三天的分离,还有从明天开始,一段重新来过的日子。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终轻轻笑出了声。

原来最深的爱,有时候需要先走远一点,才能看清楚。

而有些人,注定会重逢。

## 刚签完离婚我调走,妻子来单位视察,主任:他去省委报到了(续)

顾怀远回市规划局报到那天,是个周一。

早晨七点半,他站在那栋熟悉的灰色办公楼前,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那间办公室他待了快十年,从最底层的绘图员干到科员,窗台上那盆文竹还是他刚参加工作时买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他提了提手里的公文包,迈步走了进去。

传达室的老赵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小顾?哎哟——顾、顾处长!”老赵头慌忙站起来,报纸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您怎么来了?院里说您调省委去了……”

顾怀远笑着摆摆手:“赵叔,别叫处长,还是叫我小顾就行。我回来挂职,以后还在这个楼里上班。”

老赵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眼看着顾怀远往楼里走,才追出来两步:“那、那您办公室在几楼?我给您登记……”

“三楼,原来的位置。”

顾怀远上了楼,走廊里迎面碰到办公室主任老周。老周正端着保温杯往会议室走,看见他脚下一顿,保温杯差点脱手。

“顾——顾处长?”

“周主任。”顾怀远点头,“我回来报到,宋局长到了吗?”

老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最后堆出一脸笑:“到了到了,宋局长一早就来了,在办公室呢。那个……您原来那间办公室已经改成了档案室,您的办公桌……”

“我知道。”顾怀远语气平淡,“组织部跟我说了,给我在走廊尽头腾了间屋子。没事,在哪儿办公都一样。”

老周擦着汗连连点头,看着顾怀远往走廊尽头走去,才掏出手机飞快地发了条消息。

顾怀远推开那间屋子的门,里面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窗户朝北,光线一般,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笔记本电脑、笔记本、一摞资料,整整齐齐码好。然后他坐到那把旧椅子上,试了试,有点晃,但能坐。

手机震了一下。

宋知意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到了?”

“到了。”他回。

“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怀远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以前在家里,她也是这个口气——宋知意从不说“麻烦你”“能不能”,她的句式永远简短直接,像是在下指令。婚姻最后那两年,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语气,因为那意味着她又把他当成了下属。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拿起笔记本和那摞产业数据报告,出了门。

走廊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二十来步。但今天这二十来步,顾怀远觉得走得格外踏实。

他敲了敲那扇半掩着的门。

“进。”

宋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深灰色西装,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看文件时才戴,平时不戴。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坐。”

顾怀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

“宋局长,这是上次调研时我整理的全省产业数据补充报告,里面加了一些我个人的分析。”

宋知意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停了停。她认得他的字,瘦长工整,跟他人一样,不张扬但处处透着用心。

“你在省委那边的工作,跟这个有关?”

“有一部分交叉。”顾怀远答,“区域协调办主要做跨市域的产业布局规划,市里是重点。”

宋知意放下报告,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下巴线条更明显了,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以前在规划院,他总给人一种闷着头过日子的感觉,像是什么都懒得争,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他坐在她对面,目光坦然,脊背挺直,身上那件白衬衫洗得发亮,袖口挽起一道,露出结实的小臂。

“顾怀远。”她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局里下周要开全市规划工作会,你代表局里做一个关于区域协调发展的专题发言。”

“好。”

“稿子周五之前给我看。”

“行。”

宋知意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去忙吧。”

顾怀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

宋知意抬头。

“绿萝我浇了。”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知意愣了好几秒,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去。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这人。

顾怀远回办公室的路上,碰到了几个老同事。

最先撞见的是规划一科的刘科长,此人当年跟顾怀远竞争过同一个岗位,赢了之后见了他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优越感。此刻刘科长正从开水房出来,看见顾怀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热情地迎上来。

“哎呀怀远!不对,该叫顾处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大伙儿好给你接风——”

“刘科长客气了。”顾怀远笑着跟他握了手,“刚回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刘科长脸上的笑撑得有些费力:“那是那是。听说你在省委那边干得不错?年轻有为啊,才去一个月就——”

“省委那边是借调,现在正式调回来了。”顾怀远语气平淡,“以后在宋局长手下干活,还得请刘科长多支持。”

刘科长连声说“一定一定”,看着顾怀远走远的背影,嘴里的牙签咬断了半截。

当年宋知意还是科员时,刘科长追过她,送过花、请过饭,被拒了之后到处说宋知意眼高于顶。后来宋知意嫁给了顾怀远,刘科长在婚礼上喝多了,拍着顾怀远的肩膀说“你小子捡了个大便宜”。顾怀远当时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现在刘科长站在走廊里,看着顾怀远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一个被全院公认“靠老婆”的男人,突然成了省委下来的干部。这上哪儿说理去?

中午食堂。

顾怀远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个人——规划院的老院长,退休返聘回来当顾问的郑老爷子。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精神却好得很,餐盘里就一碗粥两个包子。

“小顾。”郑老爷子坐下,也不寒暄,直接问,“省委那边好好的,怎么回来了?”

顾怀远放下筷子:“组织安排,回来挂职锻炼。”

郑老爷子啃了口包子,眯着眼看他:“你媳妇——哦,宋局长,你俩的事儿院里都传开了。离婚了?”

顾怀远嗯了一声。

“那还回来?”

顾怀远想了想,说:“郑老,您当年从省里下来的时候,也有人问过您同样的话吧?”

郑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满脸褶子:“你小子——行,有长进。”

他拍了拍顾怀远的肩膀,压低声音:“宋局长这丫头我了解,能力强,心气高,就是太要强。当年她刚来院里时,为了一个规划方案三天三夜没回家,是你天天给她送饭吧?”

顾怀远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要强不是坏事。”郑老爷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时丢下一句,“但太要强的女人,得遇到一个懂她的人。你小子以前闷葫芦似的,光做不说,她哪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这样好,该说就说,别老憋着。”

说完老头端着空盘子走了。

顾怀远坐在那儿,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有人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故意绕着他走,也有人端着盘子过来想套近乎,被他客气地挡了回去。

他知道院里人在传什么。无非是“顾怀远靠老婆上位”“离婚了还赖着不走”“省委镀了层金回来抖起来了”。

他不在乎。

嘴长在别人身上,路得自己走。

下午两点,宋知意主持全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

顾怀远走进会议室时,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他扫了一眼,都是熟面孔——副局长、各科室负责人、下属单位一把手。主位上,宋知意正低头看材料,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人都到齐了,开会。”

她开口,声音清朗,语气利落。

“今天主要议三件事。第一,传达省厅关于区域协调发展的最新部署。第二,讨论我市产业布局调整的初步方案。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顾怀远同志回局挂职,任副局长,分管区域规划、产业研究和对外协调。大家认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拍得真心,有人拍得敷衍。刘科长的巴掌举到半空又放下,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

顾怀远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以后一起共事,请大家多支持。我先说两句关于区域协调的理解,算是个开场。”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手写的要点,是他中午在办公室临时理的思路。

“咱们市处在两个都市圈的交汇点,过去十年一直定位不清,东边靠一点、西边沾一点,结果两边都没抓住。省里这次成立区域协调办,核心就是解决这个问题。”

他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笔,刷刷几笔画了个简图。

“我的判断是——往东。对接东面那个国家级新区,把我们的装备制造和物流枢纽优势嵌进去。西边那条线虽然政策好,但离得太远,产业关联度低,短期内投入产出不成正比。”

他讲的时候,宋知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一直跟着他。在座的人里,只有她注意到顾怀远今天换了副眼镜——以前在家他总戴那副旧的,镜腿还缠着胶布,今天戴的这副新的,银灰色细框,衬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她想起上周去眼镜店给他挑这副镜架时,店员问她先生多少度,她脱口而出说了个大概。店员笑着说“您记得真准”,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顾怀远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知意带头鼓了掌。

“顾局长的分析很到位。”她语气平稳,但称呼从“顾怀远同志”变成了“顾局长”,“大家结合各自分管领域,会后拿个具体对接方案出来,周五之前汇总到顾局长那儿。”

散会后,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刘科长经过顾怀远身边时停了一步,挤出个笑:“顾局长深藏不露啊,这水平在院里这些年可惜了。”

顾怀远把白板擦干净,头也没回:“刘科长客气,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

刘科长讨了个没趣,讪讪走了。

会议室里最后只剩宋知意和顾怀远。

宋知意收着桌上的材料,没有抬头:“晚上有安排吗?”

“有。”顾怀远把白板笔放回笔筒,“去我妈那儿一趟。她听说我调回来了,让我回去吃饭。”

宋知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妈……她还好吗?”

“老样子。腰腿疼,天一冷就下不了楼。上周我给她买了个理疗仪,她说不管用。”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顾怀远。”

“嗯?”

“你妈——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顾怀远靠在桌沿上,看着她:“不知道。我没说。”

宋知意抬起眼。

“你也没说?”

“没有。”他语气淡淡的,“你也没说,不是吗?”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脚步声。

“我妈要是知道了,”宋知意垂下眼,“得骂死我。”

“你妈骂你什么?”

“骂我不懂珍惜。”她说完,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替我跟阿姨带个好。她做的红烧肉,我一直记得。”

门轻轻合上。

顾怀远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带宋知意回家吃饭,他妈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宋知意吃了三碗米饭,撑得在沙发上动不了,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宋知意已经是科级干部了,但在婆婆面前,就是个嘴馋的姑娘。

后来她越来越忙,升了副处、正处,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妈嘴上不说,心里总惦记着,每次做了红烧肉都让顾怀远带一保温桶回去。宋知意每次都说好吃,但顾怀远知道,那些肉大多进了冰箱,最后是他自己热了吃的。

他没告诉过她这些。

就像她也不知道,他妈腰疼最厉害的那年,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熬了一个月没跟她诉过一句苦。那时候宋知意在省厅脱产学习,他不想让她分心。

这些事,他从来没说过。

顾怀远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爸妈住的老小区在城西,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他摸着黑上去。推开门,他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菜,听见动静抬头,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

“回来了?饭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热,不凉。”顾怀远换了鞋,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我爸呢?”

“楼下下棋呢,不管他。”他妈站起来往厨房走,腿脚明显不太利索,一只手扶着墙,“你坐着,我给你端菜。”

顾怀远跟过去,把她按在椅子上。

“我自己来。您坐着。”

他打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饭。肉烧得酥烂,油亮亮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妈坐在旁边看他吃饭,看了一会儿,问:“知意怎么没来?”

顾怀远夹肉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忙。”

“忙忙忙,一天到晚就是忙。”他妈叹了口气,“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上回我打电话给她,她说话客客气气的,跟外人似的。以前不这样啊。”

顾怀远埋头吃饭。

“怀远,”他妈的声音里多了些小心翼翼,“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

“妈。”顾怀远抬起头,笑了笑,“真没事。她刚调过来当局长,事多。过一阵就好了。”

他妈看了他半天,叹口气,没再追问。

吃完饭,顾怀远帮他妈收拾了厨房,又检查了冰箱里的药,发现降压药快没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临走时他妈塞给他一个保温桶,说里面是新做的红烧肉,让他带回去吃。

他拎着保温桶下楼,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老小区里路灯昏黄,远处有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传来显得格外清脆。他靠在墙上抽了半根,拿出手机翻了翻,看到宋知意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泡面,文字只有两个字:“加班。”

他盯着那碗泡面看了几秒,把烟掐了。

然后他打开微信对话框,输入:“我妈给你带了红烧肉,放门卫了,记得取。”

发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泡面没营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宋知意回了:“知道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谢谢阿姨。”

再隔几秒:“你明天几点到?”

“八点。”

“嗯。”

顾怀远把手机收起来,拎着保温桶往车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宋知意发来的,这次多打了几个字。

“明天早上别在外面吃,我顺路给你带。”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冬天的夜风迎面吹来,冷得人缩脖子,但他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似的,热乎。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宋知意的车准时停在规划局楼下。

顾怀远从副驾驶上了车,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肉馅的,他最爱吃的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哪天早上吃过?”宋知意发动车子,目视前方,“以前在家就这样,早上起来光喝水,到单位饿得发慌。”

顾怀远咬了口包子,没反驳。

车子拐出小区驶上主路,宋知意开得很稳。早高峰的车流密密麻麻,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够保温杯——顾怀远先她一步拿起来,拧开盖子递过去。

“烫,慢点。”

宋知意接过去抿了一口,视线始终看着路面。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顾怀远答,“把今天要讨论的方案又理了一遍。”

“你那个往东的思路,我觉得有问题。”她语气里是纯粹的工作讨论,“国家级新区固然政策好,但门槛太高。我们市的产业配套跟不上,硬挤进去,人家未必带我们玩。”

顾怀远点头:“所以我昨天说的是‘嵌进去’,不是‘挤进去’。先做配套,从物流和零部件供应切入,等他们离不开我们了,再谈深层次合作。”

宋知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这套打法,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顾怀远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以前在院里没事干,天天看地图,看了十年。”

宋知意没再说话,车子拐进单位大院时,她忽然开口。

“那个眼镜——你什么时候配的?”

“上周。”顾怀远解开安全带,“怎么了?”

“没什么。”她熄火拔钥匙,“好看。”

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

顾怀远坐在副驾驶愣了两秒,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人。

周五的全市规划工作会开得很成功。

顾怀远代表市局做的专题发言,被省厅下来参会的副厅长当场表扬,说“有思路、有数据、有落地路径”。会后好几个县区的规划局长围着他交换名片,态度热情得不得了。

宋知意坐在台下第一排,全程面色如常。只在顾怀远讲到精彩处时,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情好的小习惯,顾怀远在台上看见了。

散会后,省厅副厅长把宋知意叫到一边。

“小宋,你们这个顾怀远同志,不错。省里区域协调办刚成立,缺的就是这种既有基层经验、又能站在全省高度想问题的人。你可得把人留好了。”

宋知意笑着点头:“您放心,我们局里重点培养。”

副厅长拍拍她肩膀走了。

宋知意转身,看见顾怀远被一群县区局长围在走廊那头,正在回答关于产业数据的问题。他讲话时不疾不徐,偶尔用手比划一下,姿态从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顾怀远还在读在职研究生,每个周末去省大上课,回来时总是一身粉笔灰。她那时候刚提副科,忙得脚不沾地,有次他做了一桌菜等她到晚上九点,她回来时菜全凉了。他什么也没说,把菜热了热端到她面前。

她当时只顾着扒饭,连句“谢谢”都没说。

后来他再也不等她吃饭了。

宋知意低下头,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里面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周六上午,顾怀远接到省委组织部的电话,说下周三省委书记要专题听取区域协调发展工作汇报,点名让他参加。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给宋知意发了消息。

“下周三省委汇报会,点名让我去。”

宋知意很快回了:“知道了。好好准备。”

隔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发言稿写完发我看看。”

“好。”

顾怀远开始整理汇报材料。这次省委书记亲自听汇报,规格比上次更高,不仅区域协调办全体参加,还叫了省发改委、工信厅、交通厅的一把手。他作为市里挂职干部被点名,分量不轻。

他熬了两个通宵,把汇报材料改了五遍。第三遍时宋知意来办公室找他,坐在他对面看了半小时,提了几条修改意见,最后把自己的保温杯留在了他桌上。

“里面是参茶。”她走时丢下一句,“别光喝咖啡。”

顾怀远拧开保温杯,热气腾起来,带着淡淡的参味。他喝了口,继续改材料。

周三早上,顾怀远穿着那件洗得发亮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拎着公文包走进省委大楼。在走廊里碰到区域协调办的处长,处长拍着他肩膀说:“小顾,今天好好表现,书记对你印象不错。”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全是厅级以上干部。顾怀远是最年轻的那个,坐在长桌最远端,面前摆着名牌,上面写着“市规划局 顾怀远”。

省委书记进来时,全体起立。

汇报开始,先是区域协调办主任做总体汇报,然后是几个重点市发言。轮到顾怀远时,他站起来走到汇报席,打开PPT,第一页就是那张他画了无数遍的全省产业布局图。

他讲了十五分钟,全程脱稿。

从国家战略讲到省里布局,从东中西三大板块讲到具体到县的产业衔接,从物流通道讲到人才流动。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判断都有扎实的调研支撑。最后他落在一句话上:“区域协调不是简单的产业转移,而是让每个地方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省委书记全程没打断他,只在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小顾同志,你觉得这项工作最需要突破的瓶颈是什么?”

顾怀远想了想,答:“行政区划壁垒。只要资源还在各市各县自己手里攥着,协调就是空话。要打破这个,得从上往下推,省委省政府得有硬约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省委书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说得好。”

散会后,区域协调办主任追出来,拉着顾怀远说:“书记刚才交代了,让你牵头做一个跨市域产业协作的试点方案,直接报省委。”

顾怀远点头:“好。”

他走出省委大楼时,手机响了。宋知意的电话。

“讲完了?”

“讲完了。”

“怎么样?”

顾怀远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得他眯起眼。

“书记说,让我牵头做个试点方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宋知意笑了——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的笑。

“顾怀远,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

“宋局长培养得好。”

“少来。”她语气里带着笑,“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菜。”

顾怀远走下台阶,往停车场方向去。

“回。不过得晚点,我先去趟我妈那儿,把她那个理疗仪修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顾怀远脚步一顿。

“你——”

“怎么,不欢迎?”

他笑了。

“欢迎。我妈看见你,比看见我高兴。”

“那当然。”宋知意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好歹是她亲口认过的儿媳妇。”

顾怀远握着手机,站在省委大院的梧桐树下,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意。”

“嗯?”

“那天的红烧肉——你吃了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吃了。”她声音低了下去,“你妈做的,跟以前一个味儿。”

“那就好。”

他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晚上七点,顾怀远和宋知意一起出现在老小区楼下。

宋知意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站在楼道口犹豫了一下。顾怀远从她手里接过东西,另一只手自然地拉住了她。

宋知意低头看了眼被他握住的手,没挣开。

“走吧。”顾怀远说,“我妈该等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灯还是坏的,顾怀远走在前面,手机手电筒照着路。宋知意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走得很稳。

到三楼拐角时,宋知意忽然开口:“顾怀远。”

“嗯?”

“以前你一个人走这个楼道时,怎么不打灯?”

顾怀远脚步顿了一下。

“习惯了。”

宋知意没再说话,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

五楼的门开了,顾妈妈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一起上来,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哟,知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宋知意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顾妈妈愣了两秒,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侧过身子让路,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怀远站在门外,看着他妈拉着宋知意的手往屋里走,两个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暖黄的灯光从门里泻出来,照亮了昏暗的楼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手电筒关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三个月后。

市规划局召开年度工作总结大会。主席台上,宋知意居中而坐,顾怀远在她左手边。台下黑压压坐了两百多人,全市规划系统的中层以上干部全到了。

宋知意做总结报告时,专门用了一段讲区域协调工作。“这项工作从零起步,现在已经成为全市融入省域发展大格局的关键抓手。顾怀远同志牵头制定的试点方案,得到省委主要领导批示肯定,将在全省推广。”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顾怀远坐在台上,面色平静。他的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落在会议室最后面的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全市地图,上面标满了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标注,是他这几个月一点点画上去的。

散会后,顾怀远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宋知意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明天去省委报到?”

“嗯。正式调令下来了,下周一上任。”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他桌上。

“什么?”

“自己看。”

顾怀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标签还没拆,牌子是他认识但平时舍不得买的那个。

“省委那边风大。”宋知意别过脸,语气淡淡的,“别冻着。”

顾怀远把围巾拿出来围上,柔软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宋知意常用的那款护手霜的味道。

“知意。”

“嗯?”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这次去省委,周末回来。”

宋知意抬头看他。

“每个周末都回来。”他又说了一遍。

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随你。”

顾怀远伸手,把她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桌上。宋知意微微眯起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轻轻拉进了怀里。

“以前是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现在换我走快一点,你慢慢来。”

宋知意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顾怀远没听清,只感觉胸口那块衬衫布湿了一小片。

窗外,初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条深蓝色围巾上,也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很久之后,宋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顾怀远,你围巾歪了。”

“那你帮我正一正。”

她伸手把围巾理好,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明天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我送你。”

顾怀远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笑了。

“好。你送。”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的车停在省委大院门口。

顾怀远从副驾驶下来,整了整那条深蓝色围巾。宋知意摇下车窗,抬头看着省委大楼上那枚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国徽。

“顾怀远。”

他回头。

“下周末我去接你。”

“好。”

她发动车子,又停住,探头出来。

“对了——家里的绿萝我浇水了。”

顾怀远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看着她开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到那辆黑色帕萨特消失在路口转角。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省委大院。

梧桐树已经抽了新芽,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推开旋转门时,手机震了一下。宋知意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顾怀远,我等你回家。”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车水马龙,人声渐起。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个人在等他。

顾怀远靠在电梯壁上,嘴角弯了起来。

七年婚姻,一场分离,三个月重逢。

原来所有兜兜转转,都是为了回到同一条路上。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出去。

省委大楼的走廊宽敞明亮,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顾怀远走在光里,步伐坚定。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前方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他整了整围巾,敲了敲门。

“进。”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春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试点方案,纸页哗哗翻动,最终停在一行字上——

“区域协调发展,关键在人,关键在干,关键在让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顾怀远站在办公桌前,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翻开下一页,开始工作。

窗外,这座城市正迎来新的一天。而他知道,这个周末,他会回家。

## 刚签完离婚我调走,妻子来单位视察,主任:他去省委报到了(再续)

顾怀远正式调任省委区域协调办综合处处长那天,是三月中旬。

省大院里的玉兰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白色花朵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他推开三楼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面比市规划局那间强了不少——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组书柜,两把待客椅,窗台上甚至摆着一盆茂盛的君子兰。

他刚放下公文包,手机就响了。

“顾处长,九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书记点名要听区域协调试点方案的汇报。”电话是协调办主任打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促,“你准备一下,只有十分钟。”

顾怀远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好。”

他打开电脑,把昨晚熬夜改完的方案最后一稿调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数据无误后,他拿起笔记本和U盘,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迎面碰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腰杆挺得笔直,看见顾怀远微微点了下头。

“顾处长,头回上常委会?”

顾怀远应了声是。

那人压低声音:“记住一点——书记问什么答什么,别绕弯子,别打官腔。他老人家最烦这个。”

说完拍拍他肩膀走了。

顾怀远后来才知道,这人是省委副秘书长赵诚,在省委大院干了快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服他。

常委会会议室在二楼,顾怀远进去时,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省委书记坐在主位,旁边是省长、副书记、组织部长、常务副省长……全是他在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在末位坐下。

“开始吧。”省委书记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区域协调办主任先汇报总体进展,用了二十分钟。然后书记抬起头,目光扫向长桌尽头。

“小顾同志,你的试点方案,讲讲。”

顾怀远站起来,走到汇报席前,把U盘插上,PPT投到屏幕上。他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说了两句话。

“书记,各位领导,我先说结论——这个试点方案的核心就一条:让行政壁垒给市场让路。具体怎么让,我分三块讲。”

他讲了八分钟,句句落在实处。哪些市和哪些县结对,哪些产业往哪个方向转,财税怎么分成,考核怎么调整,每一桩都有具体的时间表和责任人。讲到最后一条时,省委书记抬手打断了他。

“这条——跨市域的GDP分计,你跟统计局沟通过没有?”

“沟通了。统计局初步同意在三个市先行试点,但要省委给个授权。”

省委书记转头看向统计局长:“有问题吗?”

统计局长坐直身子:“回去就办。”

“好。”省委书记合上笔记本,“这个方案,原则上通过。小顾同志,你牵头成立一个工作专班,各相关厅局派人参加。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试点落地。”

顾怀远点头:“是。”

散会后,赵诚副秘书长从后面追上来,拍着他肩膀笑:“行啊小顾,头回上常委会就有这待遇。书记这是拿你当尖刀用呢。”

顾怀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回到办公室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宋知意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开完会了?”

“刚完。”

“怎么样?”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宽厚的叶片。

“方案通过了。书记让我牵头做专班,两个月落地第一批试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顾怀远。”

“嗯?”

“你昨晚没睡吧?”

他愣了下:“睡了,睡了三个小时。”

“你现在去睡一会儿。”宋知意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中午我让人给你送饭,你吃完再干活。”

顾怀远失笑:“宋局长,这是省委大院,不是规划局。”

“省委大院也得吃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办公室电话多少?我让食堂那边直接送。”

“不用——”

“顾怀远。”

他叹了口气,报了办公室电话。

“行了,你去躺会儿。我挂了。”

电话挂断,顾怀远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沙发上连个枕头都没有,躺什么躺。但他还是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

窗外,玉兰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楼下。院子里有人抱着文件快步走过,也有人三三两两站着抽烟聊天。省大院比市规划局大得多,人却似乎更安静,连走路都带着分寸。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翻开专班组建的方案,开始列名单。

中午十二点,果然有人敲门。

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笑盈盈地递给他:“顾处长,您的午饭。”

顾怀远接过来打开,三个菜一个汤,米饭还冒着热气。菜色看着清淡,但搭配用心——清蒸鱼、炒时蔬、凉拌木耳、冬瓜排骨汤,旁边还搁着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宋知意利落的字迹:“吃完把汤喝了。胃药在袋子里,疼就吃。”

顾怀远翻了翻袋子,果然有一板铝塑包装的胃药。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坐下来,慢慢把饭吃完,汤喝干净,药没动。

下午两点,宋知意的消息准时到了:“吃完了?”

“嗯。”

“药呢?”

“没吃。胃没疼。”

隔了半分钟,她回:“那备着。”

顾怀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抽屉,和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顾怀远在省委大院站稳了脚跟。专班成立后,他带着从发改、工信、交通、统计等部门抽来的十几个人,一头扎进试点方案的落地。白天跑厅局对接,晚上回办公室改细则,周末偶尔回市里,大多时候是宋知意开车来省城看他。

她在市里也忙。规划局的工作千头万绪,全市国土空间规划编制进入攻坚期,她几乎住在了办公室。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周末她开车过来,一起在省委大院旁边的面馆吃碗面,然后她回酒店改材料,他回办公室加班。

但顾怀远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以前强。

以前她加班回来,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两人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现在虽然见面少,但每天早中晚的消息不断。她会发“吃了吗”“别熬夜”“今天降温穿厚点”,他会回“吃了”“知道了”“你也是”。

简单,但踏实。

四月下旬,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那天顾怀远正在省发改委开会,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市规划局办公室主任老周打来的。他按掉,对方又打。他皱了皱眉,借故出了会议室回拨过去。

“顾局长——不,顾处长,”老周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宋局长出事了,您赶紧回来一趟!”

顾怀远心口一紧:“怎么了?”

“上午市里开国土空间规划汇报会,宋局长正在汇报,突然晕倒了,现在送市一院了——”

顾怀远没听完,转身就往楼下跑。

他赶到市一院时,宋知意已经醒了。

病房在八楼,单间,门口站着规划局的两个年轻人,看见他来了赶紧让路。他推门进去,宋知意靠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左手打着点滴,右手还在翻一份文件。

“你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好像躺在病床上的是别人。

顾怀远走到床边,把她手里的文件抽走。

“医生怎么说?”

“低血糖加疲劳过度,没什么大事。”宋知意伸手想把文件拿回来,“你给我——”

“宋知意。”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但沉得厉害。

宋知意的手停在半空。

顾怀远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今天早上吃了——”

“我问你多久。”

宋知意别开眼,没说话。

顾怀远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昨晚十一点她发的那条消息——“在改材料,你先睡”。再往上,前天晚上十二点,大前天晚上一点……他一条条翻过去,越翻脸色越沉。

“宋知意,从上周一到昨天,你连续七天加班到十二点以后。中间还去了一趟省厅汇报,当天来回。你当你是铁打的?”

宋知意抿着唇,半晌才说:“全市国土空间规划下个月要报省厅审批,现在还有三个区的方案没定稿——”

“所以你就把自己往死里熬?”

“顾怀远,”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倔强,“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比你的命重要?”

“我以前也这样,没——”

“你以前也这样,所以我没管。”顾怀远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现在我管。”

宋知意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以前你加班,我说了你不听,我觉得你嫌我啰嗦。后来我不说了,你爱怎么熬怎么熬。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不想再站在旁边看着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宋知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时,她加班到深夜回家,他总在客厅留一盏灯,桌上放一杯温水和一碟水果。后来她越来越晚,那盏灯有时亮着有时灭了,再后来她回家时整个屋子都是黑的。

她以为他睡了。

其实他是等累了。

“顾怀远。”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转过身。

“我错了。”

他看着她。病床上的宋知意比平时小了一圈,脸色苍白,嘴唇发干,那副细框眼镜没戴,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换了一个人。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打点滴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因为长期握笔起了薄茧。

“以后我每周回来看你。”他说,“至少两次。”

“你省委那边那么忙——”

“再忙也得吃饭。”他握紧她的手,“以后我回来做饭,你按时吃。你要再把自己熬进医院,我就去找你们局党组书记,让他给你下强制休息令。”

宋知意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力气。

“顾怀远,你现在怎么这么霸道。”

“跟你学的。”他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宋局长。”

宋知意靠在枕头上,被他握着的手慢慢暖了起来。窗外的阳光移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细细碎碎的光点跳动着。

“你回去上班吧。”她说,“我没事了,下午就出院。”

“不行,今晚住院观察。”

“明天有个会——”

“我替你去开。”

宋知意瞪他:“你省委的处长,去开市规划局的会?”

“有什么不行?方案我比你熟。”顾怀远站起来,把她按回枕头上,“你躺着,我去跟医生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

宋知意看着他。

“你晕倒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份材料——是全市产业布局的补充分析吧?”他顿了顿,“我上周给你的那个。”

宋知意没说话。

“宋知意。”

“嗯?”

“你那么拼,不全是为了工作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宋知意别过脸,看着窗外。

“顾怀远,你以前十年没升上去,别人说你什么你知道吗?”

他靠在门框上,等着她说。

“说你是‘宋知意老公’,说你靠老婆吃饭,说你没本事。”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听了七年,忍了七年。我以为只要我升得够快,别人就不会再拿你说事。结果你——”

她转过头看他,眼圈泛红。

“结果你自己跑去了省委。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说?说顾怀远靠老婆上位,说他攀上高枝就离婚。我听了比骂我自己还难受。”

顾怀远站在门口,听她把话说完。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他问。

“我想证明你靠的是你自己。”宋知意声音终于有些抖,“我想把全市的规划做好,做到省里挑不出毛病。这样别人说起你顾怀远,想到的是你有一个能干的前妻,不是一个拖后腿的老婆——”

“宋知意。”他走过来,打断她的话,“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她抬起眼看他。

“以前我在规划院十年没升,是因为我不想升。不是我没能力,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你。后来我去省委,是因为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做点事。”

他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

“我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你怎么看我。”

宋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顾怀远伸手替她擦了,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替你开会。”他直起身,“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我妈做。”

“别麻烦妈了,她腿不好——”

“她听说你住院了,已经在炖汤了。”

宋知意怔住:“你告诉她了?”

“嗯。她说你瘦了,要给你补补。”

宋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动着。顾怀远站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脑勺,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在哭。

也知道她不想让他看见。

所以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规划局的两个年轻人还站着。看见顾怀远出来,其中一个赶紧上前:“顾处长,宋局长的检查结果——”

“没事,疲劳过度加低血糖。”顾怀远看着他们,语气平和但认真,“以后宋局长在办公室加班超过八点,你们直接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面面相觑,连连点头。

顾怀远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街道。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行道树绿得发亮,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玫瑰和百合。

他走过去,挑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宋知意喜欢这种花,说它干净。

然后他站在花店门口,给省委协调办主任打了个电话。

“陈主任,我下周想请两天假。”

“怎么了?”

“家里有事。”

主任很痛快地批了。

顾怀远挂了电话,抱着花往回走。走到医院楼下时,他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八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床头。

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宋知意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儿了?”

“楼下。买了花。”

“什么花?”

“你猜。”

隔了几秒。

“洋桔梗?”

顾怀远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笑了。

“嗯。马上上去。”

他走进住院部大楼,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收到他送的花,也是这样一束白色洋桔梗。那时候她刚升副科,他跑去花店挑了最贵的一束,花了半个月的烟钱。她嘴上说“浪费”,却把花养在瓶子里,等干了也没舍得扔。

后来他们结婚,搬家,离婚,那束干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但没关系。

还可以再送。

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顾怀远抱着花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病房门虚掩着,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推开那扇门,看见宋知意靠在床头,正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花上,又飞快地移开。

“难看。”

“哪儿难看了?”

“蔫了。”

顾怀远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宋知意伸手拿过花束,凑近闻了闻,嘴角弯了弯。

“下次买粉色的。”

“行。”

她抱着花,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比花还亮。

“顾怀远。”

“嗯。”

“谢谢你。”

他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洋桔梗的清淡香气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护手霜气息。

“不用谢。”他说,“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宋知意在他怀里闷声笑了。

“天天买花?你工资够吗?”

“够。省委处长工资比市里高。”

“顾怀远。”

“嗯。”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他低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现在是现在。”

病房窗外,四月的天色暗得晚。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橘红色。那束白色洋桔梗在光线里泛着柔柔的光,花瓣一层一层,开得正好。

宋知意靠在他肩膀上,慢慢闭上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闭上眼了。

顾怀远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保持这个姿势没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轻轻响过又远去。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肩膀上她的重量。

很轻,但很实在。

他想起七年前婚礼那天,司仪问他:“你愿意娶宋知意女士为妻吗?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贱,都爱她、尊重她、陪伴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当时说“我愿意”,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七年后的今天,他仍然愿意。

只是这声“我愿意”,比当年多了沉甸甸的分量。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宋知意像是感应到什么,往他怀里缩了缩,梦呓般含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怀远。”

“在。”

她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了下去。

顾怀远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轻轻得像是怕惊醒她。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顾怀远没有回省委,也没有回市里的家。他在病房里陪了一夜,坐在椅子上,脖子歪得酸疼,但没舍得换姿势。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醒来时,看见他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自己的外套。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指尖被他攥得有些发麻。

她没动,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黑影,嘴唇干得起了皮。但握着她的手温热有力,哪怕睡着了也没松开。

宋知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出手,把自己的被子盖了一半在他身上。

顾怀远动了动,没醒。

她靠在床头,看着晨光里他沉睡的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在市规划院的迎新会上,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她当时已经是科员了,被安排去给新来的大学生讲院里情况。她讲完话下台,经过他身边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她当时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这个新人长得还算周正。

谁能想到,这双眼一看就是十多年。

从同事到恋人,从恋人到夫妻,从夫妻到离婚,又从离婚回到这里。

兜兜转转,还是他。

宋知意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抖了抖。

顾怀远在这时候醒了。他揉着眼看她,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不舒服?”

她摇头,没抬头。

他探过身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没发烧。”

“我没事。”宋知意闷声说。

“那你——”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顾怀远,我饿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想吃什么?”

“你妈做的红烧肉。”

“一大早吃红烧肉?”

“嗯。”

顾怀远站起来,掏出手机。

“我给她打电话。”

宋知意拉住他的袖子。

“别麻烦妈了。就楼下买碗粥吧。”

“到底吃什么?”

她想了想:“都吃。”

“行。”他拿起外套,“你躺着,我去买。别偷看文件。”

宋知意乖乖躺回去,看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全是妥帖的暖意。

她冲他笑了笑。

门关上后,宋知意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被她藏起来的补充分析材料,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塞回枕头下面。

还是听他的吧。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四月的阳光明亮温暖,把整间病房照得通透。床头柜上那束洋桔梗经过一夜,又开了几朵,花瓣洁白如玉。

宋知意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束花,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顾怀远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碗瘦肉粥、一笼小笼包、两个茶叶蛋,还有一杯热豆浆。他把东西摆在床头柜上,又把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

“吃。”

宋知意拿起勺子,舀了口粥,抬头看他。

“你吃了没?”

“你先吃。”

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顾怀远看了眼那勺粥,又看了眼她。

“我——”

“张嘴。”

他无奈地张嘴吃了。宋知意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两个人就着同一个碗,你一勺我一勺地把粥喝完了。

小笼包剩了两个,她推到他面前。

“你吃。”

“你吃。”

“我饱了。”

顾怀远把两个包子吃了,又把豆浆推过去。宋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甜的。”

“嗯,知道你不爱喝咸的。”

她捧着豆浆杯,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没再说话。

这天的会,顾怀远果然去替她开了。

他穿着深色夹克,拎着宋知意的公文包走进市政府会议室时,满屋子人都愣住了。分管副市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确认没看错人。

“顾处长?怎么是你?”

“宋局长身体不适,我替她汇报。”顾怀远把U盘递给工作人员,“材料我熟,耽误不了。”

副市长点点头,示意他开始。

顾怀远站到汇报席前,打开PPT,开始讲全市国土空间规划的编制情况。他讲得深入浅出,哪块地做什么用、哪条线怎么划、哪个片区留白,连数据带图,清清楚楚。

讲到一半时,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宋知意老公吗?不是离婚了吗?”

“又复婚了?”

“不知道,但看他替她来开会这架势——”

顾怀远充耳不闻,继续讲他的。讲到最后一条时,他顿了顿,说:“这部分是宋局长亲自改的,我替她补充一句——全市的规划要留足未来二十年的弹性空间,不能为了眼前的指标把后路堵死。”

副市长点头:“宋局长这个思路是对的。”

散会后,顾怀远收拾东西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见刘科长,对方脸上堆着笑凑上来。

“顾处长,替宋局长来的?辛苦辛苦——”

“刘科长。”顾怀远停住脚步,看着他,“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刘科长愣住。

“当年你追宋知意没追上,在婚礼上说我‘捡了个大便宜’。”顾怀远语气平淡,“我当时没回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宋知意嫁给我,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我,就是我的福气。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从来不在乎。”

刘科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顾处长说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顾怀远没再看他,拎着公文包走了。

走出市政府大楼时,手机响了。宋知意的消息:“开完了?”

“开完了。副市长说你那个弹性空间的思路很好。”

“你呢?”

“我?我照着你的稿子讲的,能有错?”

宋知意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隔了几秒又一条:“回来路上买斤排骨,晚上炖汤。”

“你出院了?”

“医生说下午可以走。”

“那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你买菜去。”

顾怀远站在市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他收起手机,往菜市场方向走去。

四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柳絮和花的香气。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透亮,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走在光里,脚步轻快。

经过那家花店时,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束粉色洋桔梗。

老板娘一边包花一边笑:“先生,今天换颜色了?”

“嗯。她说粉色好看。”

“太太真幸福。”

顾怀远接过花,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花店时他想,幸福是互相的。

他提着排骨和花往家走。那条路他走了十年,从单身走到结婚,从结婚走到离婚,又从离婚走回来。路上每一家店、每一棵树、每一个拐角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跟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是回家,今天是回家。

多了一个字,分量重了许多。

他推开家门时,宋知意已经在了。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过了,湿着搭在肩上,正站在阳台给那盆绿萝浇水。听见门响回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花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粉的。”

“嗯。”

她把花接过去,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摆在餐桌上。然后转身看着他手里的排骨,说:“我来做。”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算了。”顾怀远换鞋洗手,拎着排骨进了厨房,“你歇着,我来。”

宋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系围裙、洗排骨、切姜片,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顾怀远。”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手上没停:“结婚第一年。你那时候忙,天天加班,我总不能天天等你回来做。”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做了七年饭。”

“嗯。”

“我都没怎么吃过。”

顾怀远把排骨下锅焯水,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握着锅铲的手上。那双手她握过无数次,却好像从没仔细看过。

现在看清楚了。

“顾怀远。”

“又怎么了?”

“我以后天天回家吃饭。”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湿着,脸上素净得像个刚毕业的学生,眼睛里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认真。

“行。”他说,“天天做给你吃。”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香气慢慢弥漫开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餐桌上的粉色洋桔梗开得正好。

这间屋子空了三个月,终于又有了烟火气。

宋知意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顾怀远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闷声说,“就想抱一下。”

他没动,让她抱着。锅里的排骨汤翻滚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

很久之后,宋知意松开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排骨好了。”

“嗯。”

“我拿碗。”

她转身去橱柜拿碗筷,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顾怀远关火装盘,两个人一起把饭菜端上桌。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炒蛋,外加一锅排骨汤。

宋知意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顾怀远。”

“嗯?”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你做菜这么好吃?”

“你没问过。”

她瞪了他一眼,又夹了一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偶尔说两句闲话,偶尔什么都不说。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束粉色洋桔梗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上。

普通的午后,普通的家常菜。

但顾怀远觉得,这是七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饭,宋知意抢着洗碗,顾怀远没争,靠在沙发上看她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他记忆中窄了些,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过来。”

宋知意回头看他手里的吹风机,乖乖走过来坐在沙发上。顾怀远插上电,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暖风一缕一缕吹过。

她闭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顾怀远。”

“嗯。”

“你以前给我吹过头发吗?”

“吹过。你忘了。”

宋知意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几次。她加班回来洗完澡,累得往沙发上一倒就不想动。他拿着吹风机过来,把她头发一缕一缕吹干,她经常吹着吹着就睡着了。

后来她越来越晚回家,他不再等她。

吹风机也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以后还给我吹。”她说。

“好。”

暖风嗡嗡响着,宋知意的头发一点点干了,柔软地垂在肩上。顾怀远关掉吹风机,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

“好了。”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顾怀远。”

“嗯。”

“那个试点方案,你什么时候回省委继续弄?”

“后天。”

“那明天——”

“明天陪你。”他把吹风机收好,“你想去哪儿?”

宋知意想了想:“回妈那儿。我想吃她包的饺子。”

“行。”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那盆绿萝又浇了点水。午后的阳光正好,绿萝的叶子被照得透亮,每一片都绿得发亮。

顾怀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她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光里。她微微侧着头,伸手拨弄绿萝的叶子,嘴角带着笑。

他看了很久,直到她回头。

“看什么?”

“看你。”

宋知意愣了下,别过脸。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不说话了,站在阳光里,手里的喷壶还悬在半空。水珠从壶嘴里滴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顾怀远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小孩在追跑,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快递员骑着车穿过。人间烟火,寻常日子。

“顾怀远。”

“嗯。”

“以后每个周末,你都回来。”

“好。”

“不回来要提前说。”

“好。”

“不许再瞒我事。”

“好。”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顾怀远,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他低头,看着她。

“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做的。”

宋知意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漫过整张脸,明亮得像四月的阳光。

“那好,”她说,“我再说一个——明天去妈那儿,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多包点,我要带回去冻着,平时懒得做饭就煮饺子。”

“好。”

她笑得更大声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在花盆边沿,碎成更细的水花。

远处,城市的楼群在阳光下层层叠叠,像是铺开的卷轴。而在这间小小的阳台上,两个人并肩站着,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暮春的暖意。

顾怀远伸手,握住了宋知意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小,被他的掌心包住,指尖轻轻回扣过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 刚签完离婚我调走,妻子来单位视察,主任:他去省委报到了(终章)

半年后的深秋,顾怀远站在省人民会堂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满树金黄的银杏叶。

全省区域协调发展工作推进会刚刚结束,他代表省区域协调办做的专题汇报获得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充分肯定。散会时,省委书记握着他的手说:“小顾,你那个跨市域产业协作的试点方案,效果很好。下个月国务院调研组来,你准备一下,代表省里做汇报。”

他点头应下,转身就被各市的参会代表围住了。有递名片的,有约饭局的,有拉着他合影的。他一一应付着,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会堂最后一排。

宋知意坐在那里,没走。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米色开衫,头发松松挽着,比平时在局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柔和。她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并不急着过来。

顾怀远朝她走过去。

“宋局长,散会了还不走?”

宋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等你呢。顾处长被围了二十分钟,我数着呢。”

“数这个干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能脱身。”她收起手机站起来,“不错,二十二分钟,比上次快了八分钟。”

顾怀远失笑:“你以前在规划局就是这么考察干部的?”

“嗯。”宋知意很坦然地点头,“考察你怎么从人群里突围,考察你应对各种场面的分寸感。结论是——表现合格。”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省人民会堂的台阶很高,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晃晃的。

“下午有安排吗?”宋知意问。

“三点有个专班调度会。”

“那中午一起吃饭?”

“行。”

宋知意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附近新开了家淮扬菜,我上周来省厅开会时去吃了,狮子头做得不错。”

“你上周来省厅了?”顾怀远看着她,“怎么没跟我说?”

宋知意划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你开常委会,我怕影响你。”

顾怀远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

“宋知意。”

“嗯?”

“以后来省城,不管我开什么会,你都可以找我。”

她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知道了。”

顾怀远把手机还给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宋知意攥了攥拳头,没理他,径直往停车场走。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布置得素净雅致。老板显然是认识宋知意的,笑着迎上来引座,还特意给上了壶明前龙井。

“宋局长,今天还点狮子头?”

“要一份,其他的你看着配。”宋知意把菜单递给顾怀远,“你也看看。”

顾怀远扫了两眼,加了道大煮干丝和一份时蔬。

“就这些。”

老板应声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被风一吹,贴着青石板路面轻轻滚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桌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你那个方案,”宋知意端起茶杯,“书记怎么说?”

“让我下个月代表省里给国务院调研组汇报。”

宋知意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国务院调研组?”

“嗯。”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顾怀远。”

“嗯。”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规划院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里画图。”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确实。

那时候他刚递了离婚申请,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在食堂吃六块钱的套餐,晚上回办公室加班到深夜。院里的同事都觉得他这人彻底蔫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年后的今天,他坐在省人民会堂旁边的餐厅里,对面是市规划局局长——也是他前妻,下午要开专班调度会,下个月要给国务院调研组做汇报。

“知意。”

“嗯?”

“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宋知意想了想,答:“在省厅开会,研究怎么把你从规划院调走的方案。”

顾怀远一愣:“什么?”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淡淡的:“我当时想把你调到省厅来,换个环境,也许关系能缓和。方案都拟好了,后来人事处老周说,省委那边先下手了。”

顾怀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那天去规划院调研,名单里没有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那儿?”

宋知意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名单是办公室拟的,我确实没注意。但——”她顿了顿,“去之前我在车上翻了参会人员名单,看到规划院那一栏时,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也会抖?”

“嗯。”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车到规划院门口时,我深呼吸了三次。”

顾怀远伸手,越过半个餐桌,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上。

“那你进会议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宋知意抬起眼。

“我在想——如果他还在那儿,我要怎么跟他打招呼。是公事公办叫‘顾怀远同志’,还是……”

“还是什么?”

她抽回手,别过脸看窗外。

“还是叫他的名字。”

顾怀远没再追问。他大概猜到了,她当时准备的“宋知意同志”这个称呼,最终没能用上。而那个“顾怀远”三个字,她后来在电话里叫了出来,带着哭腔。

菜上来了。狮子头做得地道,汤清肉嫩,宋知意吃得满意,又添了半碗饭。顾怀远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他家,也是这么毫不掩饰地添了三次饭。

“看什么?”

“看你吃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宋知意瞪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顾怀远结的账。宋知意坐在位置上没动,看着他掏钱包、签字、跟老板道谢。

出了餐厅,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会堂方向走。

深秋的阳光暖而不燥,照在身上舒服得很。路边有几家小店,卖茶叶的、卖糕点的、卖字画的,老板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猫蜷在台阶上打盹。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跟外面车水马龙的主街像是两个世界。

宋知意走得慢,顾怀远也就放慢了步子,两个人并肩踩着落叶。

“顾怀远。”

“嗯。”

“你觉不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这样。”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空一起吃个饭,没空就各干各的。不吵不闹,也不互相耽误。”

顾怀远想了想,点头。

“是挺好。”

宋知意侧过头看他,目光柔软。

“我以前总怕耽误你。”

“我知道。”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她停住脚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她满肩,衬着酒红色的裙子,明艳得像幅画。

“因为你现在走得比我快。”她笑了笑,“以前是我在前面跑,你在后面追。现在换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慢两步。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我知道你在前面。”

顾怀远站在她对面的位置,隔着两步的距离看她。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脚边。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样一棵梧桐树下,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知意。”

“嗯。”

“你过来。”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他走了两步。刚站定,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去。几只麻雀在银杏树上跳来跳去,抖落一片又一片的叶子。

“顾怀远,”宋知意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这是在外面。”

“嗯。”

“有人看着呢。”

“嗯。”

“你放开。”

“不放。”

宋知意不再挣扎,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安心。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顾怀远。”

“嗯。”

“下个月国务院调研组来,你好好准备。”

“知道。”

“汇报那天,我来旁听。”

“好。”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利落干练的模样。

“走了,你下午还要开会。”

顾怀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巷口正对着省人民会堂的侧门,银杏树在那里排成一排,叶子落了一地金黄。

宋知意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他。

“对了,周末我去省委接你。”

“好。”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不会做。”

顾怀远笑了:“那我做。”

宋知意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

“顾怀远。”

“还有事?”

“那个绿萝,长新叶子了。”

“我上周回去看见了。”

“嗯。”她缩回车里,又补了一句,“周末回来给它换盆。”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顾怀远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帕萨特汇入车流,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身往省委大院方向走去。

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走到省委大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巷子口已经看不见了,但那棵银杏树还在,枝叶繁茂地撑开着,像一把巨大的金色伞。

他想起宋知意刚才问他的话——现在这样,是不是挺好的。

是的,挺好的。

各有各的事业,各有各的忙碌。晚上有空就一起吃饭,没空就各忙各的。周末她来省委接他,或者他回市里找她。偶尔去她妈家吃顿饭,偶尔接他妈来住两天。

平常日子,平常夫妻。

只不过经历了一场离婚和重逢,两个人都学会了怎么把对方放在心里更妥帖的位置。

顾怀远推开省委大院的旋转门,走进办公大楼。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花箭,顶端鼓着几个饱满的花苞。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想起自家阳台上的绿萝,心想,确实该换盆了。

下午的调度会上,他分配完各小组的任务,最后加了一句:“下个月国务院调研组来之前,各组把试点数据再过一遍,确保每个数字都能经得起问。”

散会后,办公室新来的小年轻凑过来问:“顾处长,听说您是省大在职读的区域经济?”

“嗯。”

“那您怎么想到去读这个的?那时候在规划院用得上吗?”

顾怀远收拾着桌上的材料,想了想。

“用不上。”

“那您为什么还读?”

他把最后一张纸收进文件夹,抬头看了眼窗外。

“因为那时候觉得,总得为以后准备点什么。”

小年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顾怀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排银杏。夕阳的余晖照在树叶上,整棵树金光闪闪的,像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掏出手机,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她很快回了:“你也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周末想吃什么?我让妈多买点菜。”

顾怀远看着那行字,笑了。

“红烧肉。”

“还有呢?”

“你。”

这次宋知意隔了很久才回,就一个字:“滚。”

顾怀远看着那个字,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公文包往电梯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经过那盆君子兰时,他停下来看了看,花苞比上午又胀大了一点,顶端裂开一丝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橙红色的花瓣。

快开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时,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城市。

深秋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像是星星落进了人间。

其中有一盏,是宋知意正在等他的那间屋子。

电梯平稳下降,顾怀远靠在轿厢壁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去年这个时候,他签完离婚证走出民政局,以为这辈子跟宋知意就到此为止了。

一年后的今天,他站在省委大院的电梯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末快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