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个秘密,十五六岁的时候,去大哥家中,大哥刚好不在

1996年农历七月,稻子刚勾头,田埂上的草还带着露水。我骑个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蛇皮袋新碾的早米,去镇东头的大哥家。大哥比我大十四岁,分家单过好些年了,住的是老屋场边上那两间平房,房檐低矮,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

那天大哥不在,门虚掩着,一把挂锁挂在门鼻上没按下去。我知道他们家的规矩,人不在就把锁挂上,但从不真锁——庄户人家没有锁门的习惯,都是串门的人自己掀帘子进,倒了水喝,坐了等,都行。

我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隔夜的旱烟味混着米糠气。堂屋桌上罩着竹筛子,底下是半碗腌辣椒。我喊了声“嫂子”,没人应。屋里静得出奇,只听见后窗外的蝉,一声一声疯叫。我揭开水缸盖子舀了瓢凉水喝,正要走,忽然看见里屋门帘底下压出一角纸头。

是张纸,黄不拉几的,叠成方块,被门帘带出来半截。我当时十五六,好奇心比猫还重。我弯下腰,捡起来,展开。上头是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工整,一行一行,是翻着本子抄的。起头一句是“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我认得这字,是大哥的笔迹。大哥念过完小,写信记账都会,但从不练字,这写得跟小学生的作业似的,一笔一划。

我往下看,越看越迷。什么“庚辰年六月初三,亥时,水泄,地动,西南方有哭声”,什么“甲子年冬,雪大三尺,井水倒流,北坡坟茔冒青烟”。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每一句都带着年月日时,像谁在记天书。我翻了翻,最后几页写着:

“老孙头家二小子,丁丑年八月十五生,夜里哭闹不止,百方无效。我用柳枝蘸井水,绕屋三圈,子时贴符三张,三日即止。”

“胡家新屋动土,挖出黑蛇,众人欲打。我劝止,放生于西沟。当日夜里胡家男人梦见一老翁,说谢你救命之恩,日后你家灶火不断。”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大哥在我们村就是个普通木匠,谁家盖房搭梁请他,他就背着刨子锯条去,主家管两顿饭,给几块钱。我从来没想过,他背地里记这些东西。更让我怕的是,我看见了我自己的名字。

“保良(我小名),戊午年三月初九生。生时难产,外婆在灶前磕头许愿,我听见夜里有鸡叫三遍,即知无事。此子命硬,但易犯水煞,十二岁前不近井塘。”

我手都抖了。我十二岁那年果然掉进村东头的老井,被路过的人用扁担钩子捞上来,差点没命。这事全家都不敢提,说是忌讳。大哥怎么知道的?还写在本子上,说他“听见鸡叫三遍”?那是我出生那晚啊,他那时候已经十四岁了,睡在西屋,隔着两道墙。

我正发愣,门外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是大哥回来了。我赶紧把纸叠好,原样塞回门帘底下,装了没事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说:“大哥,妈让给你送米。”大哥嗯了一声,弯腰看了看米袋子,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也没敢问。

这事我憋了二十多年。后来我外出打工,回村次数少了,大哥还是老样子,做木匠活,抽烟,蹲在门口喝稀饭。他从来没提过那个本子,我也没再见过。前年他脑梗走了,我去收拾他的东西,翻遍了那两间平房,那个黄纸本子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倒是在他床底下的樟木箱里,翻出一个红布包,包着一块黑石头,鹅蛋大小,光溜溜的,像被人盘了很多年的玉。我嫂子说,这石头是大哥年轻时在镇上地摊买的,当时卖货的老头说这是“镇宅石”,大哥花了五块钱,搁现在也就一顿早饭钱。但大哥把它当宝贝,放在枕头底下,一放就是几十年。

我攥着那块黑石头,忽然想起来,大哥前年走之前三个月,我去镇上买东西碰见他。他坐在街边剃头摊子上,冲我招招手,说:“保良,你过来。”我走过去,他让剃头师傅先停一下,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递给我,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去我家送米,我正好不在?”我当时一愣,心里头那个秘密咣当一下翻上来,嘴上却说:“哪天的事?我记不清了。”大哥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捋了捋花白的头发,让剃头师傅继续。

他应该是记得的。他一定知道我翻过那个本子。可他到最后也没点破,我也没问。我俩就那样,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装没发生过,把这件事带到了他去世。

前阵子我回村,路过大哥那两间房,房子已经塌了半边,歪脖子枣树也枯了。我站在门口,忽然又想起那本子上写的最后一行字。当时我没看仔细,模模糊糊记得是:“我这一生,能救人一命,是从保良那条命开始的。他出生那晚,我听见鸡叫,就知道这孩子将来扛得住事。”我当时没看完,因为大哥进门了。

现在我常常想,要是那年那天,我没有弯下腰去捡那角纸头,是不是就不知道大哥的秘密?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那些东西,是事先听人说的,还是真有什么别的门道。反正从那以后,我每逢水边都有点发怵,小时候落井的恐惧是一回事,大哥那几行字是另一回事。

诸位看得起,我就想问一声:你们年轻时,有没有那种撞见过家里人秘密、后来一辈子都没说破的事?到现在心里还搁着,是啥感觉?评论里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