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丁建军，今年三十二，在开封一家汽修厂当师傅，修了十年车。我媳妇叫苏敏，在超市做收银员。我俩结婚五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头两年没动静，去医院查了，说我媳妇输卵管有点堵，做了通水，又吃了两年中药，好不容易怀上了，一查，双胞胎。

我媳妇怀上以后，我娘从老家过来照顾，天天给她炖汤，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来。我媳妇喝得直皱眉，可还是捏着鼻子灌下去，说为了孩子。我下班回来，就趴在她肚子上听，听见里头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是胎动还是肠子响。我说这俩崽子，动静不小。我媳妇说，跟你一样，皮。

预产期是十月初。我媳妇肚子大得早，七个多月的时候，走路都费劲，脚肿得穿不上鞋，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得起夜三四回。我心疼她，说不行就剖了。她说不行，大夫说了，能顺就顺，对孩子好。我说那你就扛着。她说扛得住。

九月三十号那天晚上，我媳妇说肚子疼。我娘说，是不是要生了。我说预产期还差几天呢。我娘说，双胞胎，提前正常。我说那去医院。我媳妇说，再等等，别一惊一乍的。等到晚上十点多，她疼得受不了了，额头上全是汗，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说走，去医院。

我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拉着我媳妇和我娘，往医院跑。路上我媳妇疼得直哼哼，我娘在后头搂着她，说快了快了。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大夫一查，说宫口开了，送产房。我媳妇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一辈子。

我在产房外头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来回走。我娘坐在椅子上，念阿弥陀佛。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二十。我心想，这俩崽子，要是零点前出来，就是九月三十的生日，要是零点后出来，就是十月一号的生日。一号好啊，国庆，举国同庆。可我没敢说，怕我媳妇听见了骂我。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我逮着一个问，咋样了。她说快了，你别急。我说我能进去不。她说不能。我说那我媳妇咋样。她说挺好的，你等着。

到了十一点五十几，我听见里头一声哭，嗓门大得很。我一下子站起来，扒着门缝往里看，啥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了，抱出来一个，说恭喜你，老大，男孩。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那孩子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嘴一张一合的，还在哭。我说我媳妇呢。护士说，别急，还有一个。

我抱着老大，站在产房门口，等着老二。我娘凑过来看，说像你，鼻子像。我说这么小，哪看得出来。她说我看得出来。我低头看那孩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热乎乎的，又慌又喜。

这时候我听见产房里头又一声哭，比老大小点，细细的。护士又出来了，抱出来一个，说恭喜，老二，女孩。我一手抱一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啥。我娘说，快给敏敏看看。我说她还没出来。我娘说，那你抱着，等她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媳妇被推出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可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是啥。我说一个小子一个闺女。她说好，儿女双全。我说你辛苦了。她说废话。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病房，我把俩孩子放在我媳妇旁边，一边一个。我媳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老大像你，老二像我。我说都像你。她说你瞎说，老大鼻子明明像你。我说行行行，像我，像我。

我娘在旁边说，得起名字了。我说想好了，男孩叫丁国栋，女孩叫丁国梁。我媳妇说，啥意思。我说国栋国梁，国家的栋梁。我娘说，这名字好，大气。我媳妇说，你啥时候想的。我说早就想了，就等你生。她说你咋不早说。我说怕你不乐意。她说我乐意，这名字好。

我后来查了查，我闺女和儿子出生的时辰，正好卡在十月一号零点。老大是零点前几分钟出来的，老二零点后几分钟出来的。一个九月三十，一个十月一号。护士说，这俩孩子，一个踩着九月的尾巴，一个赶着十月的头。我说，一个给我过生日，一个给国家过生日。护士笑了，说你倒会算。

我爹在老家，没赶上来。我给他打电话，说生了，双胞胎，一个小子一个闺女。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然后说，好，好，我明天就来。我说你别急，路上慢点。他说我知道，我当爷爷了，我能不急吗。第二天他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两袋红糖，还有他自己蒸的馒头，说给敏敏补身子。他抱着俩孩子，左看右看，说这俩崽子，比他爹有福气，一出生就赶上国庆。

我闺女和儿子满月那天，我在家摆了两桌，请了亲戚朋友。我爹喝多了，说建军啊，你小时候，我盼你当兵，你没当成。现在你儿子叫国栋，闺女叫国梁，国家的栋梁，这名字起得好，比你强。我说爹，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多，我高兴。我这一辈子没出息，可我孙子孙女，将来准有出息。

我后来想，这俩孩子，一个九月三十，一个十月一号，一个叫国栋，一个叫国梁。他们赶在国庆节来到这个世界上，赶在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我没啥本事，修了十年车，手上全是油，可我给国家养了俩栋梁。不管他们以后干啥，当不当栋梁，我都高兴。他们健健康康的，堂堂正正的，就是我丁建军这辈子最大的功劳。

我把这事写下来，是想跟那些跟我一样，普普通通、没啥大出息的人说一句，你别觉得你活得没意思。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把孩子养大，这就是意思。你给孩子起个好名字，盼他好，盼他强，盼他当国家的栋梁，这就是盼头。我丁建军这辈子没当上栋梁，可我养了俩栋梁。这就是我的国庆，我的零点，我的双胞胎，我的丁国栋和丁国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