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前几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中秋回不回去。我说再看吧,手上还有一批货没走完。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忙,注意身体。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那堆纸箱中间,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年没有在家过过任何一个节日了。春节、端午、中秋、国庆,这些词对我来说只剩下一个意义:别人放假的时候,我反而更忙。
我做的是小商品批发生意。说是批发生意,其实就是在一个大型商贸城的角落里租了个铺面,从上游厂家拿货,再转手卖给下面那些摆地摊的、开小店的、赶集卖货的人。这种生意没什么门槛,拼的就是勤快和熬。别人休息的时候,正是我出货最多的时候。节假日、周末、甚至晚上,只要有人要货,我就得在。
我住的地方离商贸城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那是一片老居民区的地下室,被二房东改成了大通铺。一个房间塞了八张上下铺,住十几个人。空气是凝滞的,永远有一股散不掉的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我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上铺。选择上铺是因为离地面远一点,潮气稍微轻一些。但每次爬上去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坐直了都费劲。
刚搬进来那天,我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我从前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住到这种地方来。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因为实在太累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远比想象中强。当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站着都能打瞌睡的时候,什么阴暗潮湿什么大通铺,根本顾不上矫情。
每天凌晨三点半,闹钟响。我摸黑穿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但上下铺的铁架子还是会吱呀响。同屋的人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又睡过去。我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走到外面,凌晨的风吹过来,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凉的,但都让我清醒不少。
四点左右到商贸城。已经有几家铺子在卸货了,三轮车、小推车在过道里横冲直撞,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蛇皮袋,汗珠从背上滚下来。我打开自己的铺面,把昨天理好的货再点一遍,然后等客户上门。早上的生意集中在五点到八点之间,那些赶早市摆摊的人会来拿货。他们比我更辛苦,有些人从周边乡镇骑一个多小时三轮车赶过来,拿完货再骑回去,赶在早市开始前把摊子支起来。
我有时候会想,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拿命在换钱,都是把身体当成消耗品在用。但我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没法继续做下去。
中午是最热的时候,铺面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旧风扇嘎吱嘎吱转。我趴在货堆上眯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起来继续理货、对账、联系厂家。下午的客户少一些,主要是那些补货的、或者临时需要什么来碰运气的。我要一直守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更晚。等最后一批夜市摆摊的人拿完货,我才能关门回去。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区门口,那里有一家小饭馆。我经常在那边吃一碗面,六块钱,加一个蛋七块。老板认识我,知道我不吃葱,每次都会多给我舀一勺汤。坐在那个塑料凳子上吃面的时候,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周围的吵闹声都变得模糊。我有时候会抬头看看小区里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我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面,应该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说闲话。那种生活离我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有一次我吃完面往回走,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主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盒月饼往箱子里装。我才想起来那天是中秋。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摊主抬头问我,月饼便宜了,要不要。我摇摇头,走了。回到地下室,躺在铺上翻手机,家族群里全是家里人聚餐的照片。我爸坐在主位上,我妈在旁边笑,我姐的孩子举着饮料杯。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那种难受也不是具体的某一种情绪,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知道只要我买一张车票,几个小时就能到家。但我不能走。铺面要有人守着,客户来了找不到人,下次就不来了。这行就是这样,你不在,生意就是别人的。一天不在,可能就丢一个长期客户。丢一个客户,下个月的房租就少一份着落。
我算过一笔账。每个月铺面租金、地下室床位费、吃饭、进货成本,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平均每天要卖出多少货才能保本,要卖出多少才能攒下钱,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个数字像一根绳子,勒在我脖子上,松不下来。所以我不能停,也不敢停。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在老家的一家厂里上班,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节假日正常放假。工资不高,但稳定,够花。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太平淡了,一眼望到头,没意思。我想出来闯一闯,想多赚点钱,想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一点。我跟爸妈说的时候,他们不同意,说外面哪有那么容易。我不信,觉得他们不懂。我那时候觉得,只要肯吃苦,哪有赚不到钱的道理。
现在我知道了,肯吃苦只是最基本的条件。吃苦之外,还要能忍。忍孤独,忍枯燥,忍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重复。忍别人放假你干活,别人团圆你一个人在几平米的地下室里躺着。忍那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然后又自己把它按下去。
我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过节的情景。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每个节日都过得很认真。端午包粽子,中秋买月饼,春节做一大桌子菜。我妈会在厨房里忙一整天,我爸在旁边打下手,我和我姐负责吃和捣乱。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缺席这些时刻。更没想过,缺席之后,那种热闹就变成了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和视频,我看得见,但摸不着。
有一年春节,我实在撑不住了,关了铺子回了老家。待了五天,那五天里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问货的。有的听说我不在,直接说那算了。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两个老客户已经找了别人拿货。我坐在铺子里算了算,那五天少赚的钱,加上丢掉的客户,差不多是我半年的积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在节假日回过家。我妈问起来,我就说忙,说走不开,说过年人多票不好买。她也不追问,只是说那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好点。
其实我吃不好。那碗六块钱的面已经是我一天里最正式的一顿饭。早上通常不吃,中午随便啃个馒头或者吃碗泡面,晚上那碗面算是正餐。不是舍不得花钱,是没时间也没胃口。长时间睡不够,胃也跟着出问题,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人瘦了一圈,我妈视频的时候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是最近在减肥。她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
有时候半夜醒来,周围全是呼噜声和磨牙声,空气又闷又潮,我躺在那里盯着上铺的床板,会突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从一个有稳定工作、有家人陪伴的人,变成了一个在地下室大通铺里苟活的、连节假日都不敢休息的人。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但天亮之后我就不会想这些了。天亮之后我有货要理,有客户要接,有账要算。那些形而上的困惑、那些关于人生意义的追问,在具体的生存面前,都显得矫情。我连觉都不够睡,哪有资格想那些。
前几天和一个老乡聊天,他在另一个城市做同样的生意,情况跟我差不多。他说他女儿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等赚够了钱就回去。他女儿问赚多少算够。他答不上来,跟我说的时候苦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也答不上来。赚多少算够,攒多少钱才能安心回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还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我妈那次打电话,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回不回来不要紧,我们身体都好,你不用惦记。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怕她听出来我嗓子发紧。挂掉电话之后我想,我到底在拼什么呢。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吗,可他们现在缺的是钱吗。他们缺的是我。缺一个在节日里能坐在他们旁边的人。缺一个能一起吃顿饭、说说话的人。
但我回不去。不是不想,是回不去。铺子要开,货要发,客户要接。这些事把我钉在这个地方,钉在这间地下室里。我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一旦停下来,就会散架。
今天是几号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早上有人来拿货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快到国庆了。我哦了一声,继续点货。国庆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平时更忙一点。别人放假出门旅游、走亲访友,那些摆摊的生意会更好,我的出货量也会更大。我要趁着这几天多走几批货,把下个月的租金攒出来。
晚上收工之后我坐在铺子里,没有急着回去。周围铺子都关了,过道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昏昏暗暗的。我看着自己这间不到十平米的铺面,四面堆满了货,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走道。这是我的全部。我在这里睡觉、吃饭、干活、发呆,日复一日。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说家里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问你吃了吗。我回了一句吃了。她说那就好,你忙吧,不说了。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走到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我看着那些灯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明天的闹钟定在三点半。我还是会起来,还是会去铺子里守着,还是会在那碗面里多加一个蛋。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往前推的,推着我走,推着我老,推着我离那个所谓的“赚够了就回家”的日子更近一点,也更远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但这些问题问了也没用,因为答案不在我这里。答案在货里、在账里、在每天天不亮就要拉开的卷帘门里。
我现在唯一确定的是,明天三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是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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