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机场取完托运行李,刚连上国内网的时候看到那条消息的。
闺蜜群里,她@了所有人,发了一串玫瑰和爱心的表情。
“姐妹们,我让我家那位从迪拜带了12支限量口红回来,咱们12个人平分,一人一支,就当我给大家带的伴手礼啦!”
后面跟着一串欢呼的表情。有人说“谢谢姐们儿”,有人说“你也太宠我们了”,还有人直接问“什么色号呀,我早就想要了”。
我站在行李转盘旁边,手还搭在行李箱把手上,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12支。
一支3800。
十二支就是四万五千六。
我当时在免税店柜台前犹豫了三分钟,给她发消息问,真要12支?她回得很快,说对,你先帮我垫上,回来给你钱。
回来给你钱。
这五个字我现在盯着手机屏幕,越看越像个笑话。
我翻了翻群成员,数了数,正好12个人。除了我和她,剩下十个我一半都叫不上名字,有的是她同事,有的是她健身房认识的,还有两个我连什么时候加进群的都不知道。
合着我飞了一趟迪拜,背了一箱子口红回来,给一群我都不熟的人当免费代购,还得自己先把钱垫上?
我当时手都抖了,想直接在群里说,这钱是我垫的,一支3800,你们谁要谁给钱。
字都打了一半,又删了。
毕竟是多年的闺蜜,她在群里把话说得那么满,我要是当场拆穿,她面子往哪搁?
我拖着行李往出口走,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她就是先在群里装个大方,回头私下把钱给我呢?四万多呢,她总不能真让我出吧。
我给她发了条私信,说我落地了,口红都在箱子里,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
我特意提了“口红”两个字,想提醒她钱的事。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哎呀辛苦啦!你先回家休息,明天我喊她们过来拿,到时候咱们聚聚!”
一个字没提钱。
我站在出口的冷风里,忽然就笑了。
聚聚?聚在一起拿我花钱买的口红,然后一起谢谢她的大方?
我老公在出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就接过箱子,说怎么这么沉。我没说话,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事怎么弄。
直接跟她要?显得我小气,四万多块钱,认识这么多年了,追着要好像我多不信任她似的。
不要?那可是四万五千六。
我上个月刚给我妈交了住院费,家里房贷每个月八千多,我儿子下学期的兴趣班还没交钱。这四万多,够我们家小半年的生活费了。
我坐在副驾上,盯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老公看我一直不说话,问我怎么了,累了?
我嗯了一声,没敢说口红的事。
他本来就不喜欢我这个闺蜜,说她每次找我都没好事,不是让我帮着加班做报表,就是让我帮忙接孩子,从来都是占便宜没够。
要是让他知道我一下给她垫了四万多买口红,他非炸了不可。
我想着先缓两天,等她主动给我。说不定她就是一时忙忘了,等拿到口红就把钱转我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就给我发消息,说她约了人下午来我家附近的咖啡馆,让我把口红带过去。
还是没提钱。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最后回了个好。
我安慰自己,没事,等见面了再说,当面提钱也没那么尴尬。
我把12支口红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个摆到餐桌上。红色的包装盒摆了一排,看着特别扎眼。
一支3800。
十二支就是四万五千六。
我又算了一遍,没错。
我老公从卧室出来,看见餐桌上摆了一排口红,愣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口红干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撒谎。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四万多呢,我瞒得住吗?银行卡里少了这么大一笔钱,他早晚会发现。
我低着头,声音很小。
“不是我买的,是帮她带的。”
“帮谁?”
“就是我那个闺蜜。”
我老公走过来,拿起一支看了看,又放下了。
“多少钱一支?”
我没敢抬头。
“3800。”
他没说话。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12支?”
我嗯了一声。
“四万五千六?”
我又嗯了一声。
“你付的钱?”
我点点头。
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
我站在餐桌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挨骂。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带着火气。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一下子就急了。
“我怎么了?她当时说让我先帮她垫上,回来给我钱,我能不帮吗?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好意思拒绝吗?”
“回来给你钱?”他冷笑了一声,“她什么时候给你?现在给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四万五千六,”他拿起一支口红,在手里掂了掂,“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说垫就垫?你问过我吗?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又不是不往回要!”我声音都有点抖了,“她都说了回来给我,她还能赖账不成?”
“赖不赖账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把口红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她什么时候找你办过事最后痛痛快快给过钱?上次让你帮她做那个项目方案,说好了给你两千辛苦费,最后给你了吗?还不是说什么‘咱们这关系谈钱就见外了’。”
我站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
上次她找我帮忙做方案,熬了我三个晚上,最后确实没给钱。我当时也没好意思要,想着反正都是朋友,帮个忙算了。
可这次不一样啊。
这次是四万多。
“她这次肯定会给的,”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这么多钱呢,她总不能真让我出。”
我老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把这四万五千六给你转过来。”
他说完就转身去客厅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口红。
我拿起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对了,那口红钱,你是现在转我还是等见面再说?”
我咬着牙发出去的,心跳得特别快。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要的呀,是大家平分的,等下午她们来了,我让她们直接给你好不好?我就不过手了,省得麻烦。”
我盯着屏幕,脑子嗡的一声。
让她们直接给我?
合着她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了?
当初是你让我买12支的,是你说回来给我钱的,现在变成让她们直接给我?
那我跟那些人都不熟,我好意思一个个去要吗?
我手指都在抖,想打字骂她,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骂她什么呢?
她没说不给钱啊,她只是说让别人给。
她还说“省得麻烦”,好像还挺为我着想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没事,反正下午就见面了,到时候她当着大家的面一说,每个人把钱给我,也一样。
四万五千六,12个人分,一个人3800。
只要她们都把钱给我,我也不吃亏。
就是有点尴尬。
本来是帮闺蜜带东西,结果变成我跟一群半熟不熟的人收钱,搞得我像个卖货的。
我把口红一个个装回袋子里,数了三遍,12支,没错。
下午出门的时候,我老公在客厅坐着,看我拎着袋子要走,问我去哪。
“去给她们送口红。”
“钱呢?”
“她们当场给我。”
他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信。
其实我自己也有点不信。
但我还是抱着那点可怜的希望,觉得这么多人呢,她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耍赖吧。
我到咖啡馆的时候,她们已经到了。
一桌子坐了11个人,有说有笑的。
闺蜜看见我进来,特别热情地招手。
“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我走过去,把袋子放在桌上。
“口红都在这了,12支,你们点点。”
她站起来,从袋子里把口红拿出来,一支一支分给大家。
“来来来,一人一支,都试试色,我跟你们说这个色号特别难买,我特意让她跑了两个免税店才买到的。”
大家一边接一边道谢。
“谢谢姐们儿!”
“你也太够意思了!”
“下次去迪拜还帮我带啊!”
我站在旁边,像个送货的。
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谢谢。
也没有一个人提钱的事。
我站在那,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闺蜜分完最后一支,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抬头看我。
“站着干嘛呀,坐呀。”
我坐下,看着她,等着她提钱的事。
她跟没事人一样,跟旁边的人聊最近新出的电视剧,聊哪家美容院做脸好,聊得热火朝天。
好像那四万五千块钱的口红,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坐在那,如坐针毡。
我好几次想开口提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么多人呢,我要是开口要钱,会不会显得我特别小气?会不会让她下不来台?
可我不开口,她们就真的打算这么算了?
四万多呢。
我攥着杯子,手心都出汗了。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说要走了,得去接孩子。
然后呼啦啦站起来好几个,都说有事要先走。
我急了。
她们要是都走了,我找谁要钱去?
我下意识就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跳得特别快。
我看向闺蜜,希望她能帮我说句话。
她看着我,一脸疑惑。
“怎么了?”
她装得可真像。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那个……口红钱,你们还没给我呢。”
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
刚才还热闹得不行的桌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点莫名其妙。
其中一个女的,我见过两次,是闺蜜的同事,她皱着眉开口了。
“什么钱?不是说你送我们的吗?”
我一下子就懵了。
“我送的?”
“对啊,”另一个女的也接话了,“她不是说你从迪拜回来,给大家带的伴手礼吗?”
我转头看向闺蜜。
她坐在那,脸上带着点尴尬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什么特别不懂事的问题。
“哎呀,你看我这嘴,”她笑了笑,打圆场似的,“我没说清楚吗?这口红是她帮咱们带的,不是送的,咱们得给钱的。”
她这话一说,桌子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现在一个个都有点不情不愿。
“啊?还要钱啊?”
“多少钱一支啊?”
“我以为是伴手礼呢……”
我站在那,脸烫得厉害。
我感觉自己像个骗子,大老远把人叫过来,然后跟人要钱。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明明是她让我买的,明明是她说回来给我钱的。
闺蜜看向我,笑着说:“你跟大家说一下多少钱,我也忘了。”
她把球踢给我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报价。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一支3800。”
我话音刚落,就有人惊呼出声。
“多少?3800?一支口红?”
“你抢钱啊?什么口红这么贵?”
“我上次在专柜买的才三百多,你这怎么贵十倍?”
我一下子就急了。
“这是限量款,迪拜免税店买的,本来就是这个价,我又没赚你们钱。”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免税店买的,”刚才那个女的撇了撇嘴,“再说了,这么贵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啊?早说这么贵我就不要了。”
“就是啊,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我气得浑身都抖了。
强买强卖?
我什么时候强买强卖了?
我看向闺蜜,希望她能说句公道话。
她坐在那,皱着眉,好像也有点为难。
“哎呀,你也是,买之前怎么不跟大家说一声价格呢?你看现在弄得多尴尬。”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让我买12支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跟大家说价格?
她在群里说“我让我家那位从迪拜带了12支限量口红回来,咱们12个人平分”的时候,怎么不说价格?
现在变成我的错了?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避开我的眼神,拿起杯子喝咖啡。
桌子上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3800也太贵了,我可买不起。”
“就是,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买一支口红花三千多,我疯了?”
“我不要了行不行?我没拆封,还给你。”
“我也不要了,太坑了。”
我站在那,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像被刀扎一样。
坑?
我坑她们?
我飞了十几个小时,帮她们买东西,自己垫了四万多块钱,现在变成我坑她们了?
闺蜜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
“哎呀,大家别生气,可能是她没说清楚。这样吧,想要的就留下,不想要的就还给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那四万五千六的货款,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像我大老远背回来的12支口红,卖不出去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
从高中到现在,她结婚我当伴娘,她生孩子我守在医院门口,她跟老公吵架半夜跑我家来哭,我陪她坐了一整夜。
我一直拿她当最好的朋友。
原来在她心里,我就是个可以随便拿来当冤大头的人?
我看着桌上散落的口红,又看了看一屋子表情各异的人,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
不是想要的留下,不想要的还给我吗?
可以。
我拿起桌上的袋子,把那些还没拆封的口红一支一支往里装。
有人见我真收,反而有点犹豫了。
“哎,真不能便宜点啊?”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能。我多少钱买的,就多少钱出,一分钱没赚你们的。要的话现在转钱,不要的话口红放下,随时可以走。”
我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这么平静。
桌子上静了几秒。
然后有两个人掏出手机,说“行吧,我要一支,转你了”。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起来,把口红放在桌上,说“我不要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都站起来走了。
最后桌子上只剩下我,和闺蜜。
还有七支没卖出去的口红。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看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我本来是想给大家谋个福利,结果……”
“福利?”我打断她,“用我的钱给大家谋福利?”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让你出钱了?我不是让她们给你钱了吗?她们自己不要,能怪我吗?”
“是你让我买12支的。”我盯着她的眼睛,“出国前,你跟我说,帮我买12支口红,先垫上,回来给我钱。这话你说过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是说让你帮我带,可我没说我自己要12支啊。我不是说了大家平分吗?钱当然是大家给你啊,我又没要,我凭什么给你钱?”
我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特别累。
二十年的交情,在四万五千六面前,薄得像张纸。
我没再跟她吵。
吵了也没用。
她打定主意要赖,我再说什么都是白搭。
我把桌上剩下的七支口红装进袋子里,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我拎着袋子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太阳特别刺眼。
我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七支口红,脑子里算着账。
12支,卖出去5支,收了一万九。
还剩七支,两万六千六。
都砸在我手里了。
我老公说得对。
我就是脑子有病。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只卖出去5支,剩下的砸手里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回兜里,等着他骂我。
结果等了半天,他没回。
我站在风里,拎着一袋子口红,忽然就哭了。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我这二十年的真心,喂了狗。
我就那样站在路边哭了好一会儿。
风把头发吹得贴在脸上,也懒得捋。
路过的人偶尔看我一眼,我也不在乎。
活到四十岁,当众哭这种事,说丢人也真丢人,可真到了这个份上,也就顾不上了。
哭够了,我掏出手机擦了擦屏幕。
我老公还是没回消息。
我知道他在生气。
换作是我,我也气。
四万五千六,不是四百五十六,也不是四千五百六。
是我们家小半年的积蓄。
儿子明年要上初中,我们本来打算攒钱给他报个好点的补习班,再换个大点的书桌。
这下倒好,一半多砸在七支口红上了。
我拎着袋子往家走。
一路上都在想,这事怎么办。
七支口红,两万六千六。
总不能真的自己吃这个哑巴亏吧?
可闺蜜那个态度,明摆着是不想认了。
我要是跟她撕破脸,二十年的交情,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多小气,为了几万块钱跟最好的朋友翻脸。
可不撕破脸,这钱我怎么要回来?
走到小区门口,我又停住了。
就这么回去,我老公肯定得跟我吵。
不是怕他吵,是我自己也理亏。
当初他就劝过我,说别什么忙都帮,别什么钱都垫。
我不听,还说人家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会坑我。
现在好了,脸都打肿了。
我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半天。
天慢慢黑下来,蚊子在腿上咬了好几个包,我也没察觉。
我掏出手机,点开闺蜜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昨天晚上发的:“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别忘了把口红带上,姐妹们都等着呢。”
那语气,亲热得不行。
现在再看,只觉得刺眼。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要钱这种话,怎么说呢?
直接说“你把剩下的钱给我”?
太生硬了,不像闺蜜该说的话。
委婉点说“你看剩下的口红怎么办”?
她肯定又会跟我打太极,说什么“你再想想办法,问问别人要不要”。
我删了打,打了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叫什么话?
明明是去要钱的,怎么先问起人家到没到家了。
没想到她回得很快。
“刚到。你呢?今天这事,唉,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啊,她们不识货,是她们的损失。”
看看,多会说话。
先给你递个台阶,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像她一点责任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又打了一行字。
“那剩下的七支,你看怎么弄?我这边垫了四万多,家里本来就等着用钱……”
打一半我又删掉了。
“家里等着用钱”这几个字,说出来怎么那么像卖惨呢?
她要是真顾念我,就不会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
“剩下七支,两万六千六。你当时让我买12支,现在卖出去5支,剩下的你看怎么处理?”
这次我没删,直接发了出去。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脏砰砰跳。
像小时候考试等成绩似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
就一句话。
“哎呀,咱们俩这么多年的关系,你还跟我算这么清楚啊?”
我看着这句话,一下子就堵得慌。
又来了。
每次一涉及钱,她就来这一套。
“咱们俩这关系”。
“谈钱就见外了”。
“你还跟我算这么清楚”。
以前我吃这一套。
我觉得,好朋友嘛,算那么清楚干什么,谁多一点谁少一点,无所谓。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几十几百,是两万多。
是我儿子的补习班,是我老公攒了大半年的烟钱,是我们家计划了好久的换冰箱的钱。
我压着火气,又打了一行。
“不是我跟你算得清楚,是这笔钱确实不少。我当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一口气垫了12支的钱。现在剩下这么多,我总不能都自己扛了吧?”
这次她回得更快。
“你看你,还急了。我又没说不给你钱。我不是也在想办法吗?这样,我再帮你问问群里其他人,看看有没有人要。实在不行,我帮你在我朋友圈转一转,行不行?”
话说得真漂亮。
“帮你问问”。
“帮你转一转”。
合着这口红是我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让我买12支的?
是谁说“回来给我钱”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我想跟她吵,想把当初的聊天记录甩她脸上,想问问她还要不要脸。
可手指放在屏幕上,就是打不出那些狠话。
二十年了。
从初中到现在,我们认识二十年了。
一起逃过课,一起传过小纸条,一起在对方家里睡过觉。
她结婚我是伴娘,我生孩子她是第一个来看我的。
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我没法一下子就把那些都抹掉,然后跟她像仇人一样算账。
我正发呆呢,她又发了一条过来。
“再说了,当初你去迪拜,我不也帮你喂了半个月的猫吗?你儿子上次发烧,你老公不在家,是谁半夜陪你去的医院?咱们俩之间,还用得着算这么细吗?”
我看着这段话,忽然就没力气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
去年我去迪拜出差,家里的猫没人管,是她天天过来喂。
前年冬天儿子半夜烧到四十度,我老公在外地赶不回来,是她开车送我们去的医院,忙前忙后一整夜。
这些我都记着。
我一直觉得,人要知恩图报。
人家对我好一分,我得还十分。
可现在,她把这些好,都当成了让我吃哑巴亏的筹码。
我靠在长椅背上,仰起头。
天已经全黑了,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透着暖黄的光。
我知道我家那盏灯也亮着,我老公肯定在做饭,儿子肯定在写作业。
本来我应该回去跟他们一起吃饭的。
可我现在连上楼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再回她的消息。
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那袋子口红,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走到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就闻到一股红烧肉的味道。
我老公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儿子从书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妈”,又缩回去了。
气氛有点僵。
我换了鞋,把口红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吃饭了吗?”
“刚做好,等你呢。”我老公淡淡地说。
他没提口红的事,也没骂我。
可我宁愿他骂我一顿。
这样憋着,更难受。
饭桌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儿子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数学考试考了多少分,说同桌上课被老师罚站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红烧肉是我最爱吃的,可今天吃在嘴里,像嚼蜡一样。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我老公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我。
我背对着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开口了。
“剩下的,怎么办?”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我……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他的声音有点冷,“你那个闺蜜,摆明了不想认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下意识地辩解。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在替她说话。
我是不是有病?
我老公冷笑了一声。
“不是那样的人?那四万五千六是她让你垫的吧?现在剩两万多,她人呢?她怎么不把钱给你?”
“她说她会帮我问问别人要不要。”
“问问?”我老公提高了声音,“问到什么时候?问到明年?问到后年?问到你自己把这两万多块钱咽下去?”
我没说话。
我没法反驳。
因为我心里也没底。
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帮我问,更不知道能不能问出去。
“我告诉你,”我老公的语气硬邦邦的,“这事你要是处理不好,这两万多块钱,就从你下个月的零花钱里扣。还有,儿子的补习班,你自己想办法。我是没本事再拿出多余的钱了。”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水哗哗地流着。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水池里。
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
可这话也像针一样,扎得我疼。
结婚这么多年,我们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没为钱这么红过脸。
这次是真的过分了。
换作是他,一声不吭地给别人垫了四万多,我也得跟他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公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七支口红。
两万六千六。
一支三千八。
七支。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算。
算来算去,都是那个数。
像块大石头,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
我摸过手机,又点开闺蜜的对话框。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她发的那段话上。
“咱们俩之间,还用得着算这么细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忽然就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她看上一件衣服,钱不够,让我先帮她垫上。
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那件衣服八百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帮她垫了。
后来她也没提还钱的事,我也没好意思要。
再后来,她跟我说“咱们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我那时候傻,还觉得挺感动的。
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刚工作那会,她换工作,没地方住,在我租的房子里住了三个月。
房租水电都是我出的,她一分钱没掏。
我也没说什么。
觉得朋友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她住了三个月,找到新工作就搬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以后你要是有困难,我肯定第一个帮你”。
我那时候还真信了。
还有上次,她儿子过生日,让我帮她买个儿童手表。
说好了两千多,买完给我钱。
结果手表给她了,钱她提都没提。
我老公后来问我,我还替她打掩护,说她已经给了,是我存起来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以。
这么多年,她占我的便宜,大大小小的,加起来也不少了。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都是朋友,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算太清楚了,显得生分。
可我没想到,我的不计较,在她眼里,就是理所当然。
就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我越想越睡不着。
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玄关的柜子上,那个装口红的袋子还放在那里。
我打开袋子,把口红一支一支拿出来看。
崭新的,包装都没拆。
一支三千八。
七支就是两万六千六。
我拿着一支口红,在手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可压在我心上,却重得要命。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袋子口红,坐了大半夜。
窗外的天,从黑蒙蒙的,慢慢变灰,再慢慢变亮。
我就那样坐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闺蜜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一会儿是我老公冷着的脸,一会儿是儿子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报补习班”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钱,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我小气,是我没那个资格大方。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每一分钱都是我跟我老公辛辛苦苦赚来的。
我凭什么拿我们的血汗钱,去给她撑面子?
凭什么她做好人,我来买单?
至于二十年的交情……
我苦笑了一下。
人家都没把这交情当回事,我一个人攥着不放,有什么用?
真正的朋友,不会让你这么为难。
不会把你架在火上烤,自己站在一边看热闹。
我把口红重新装回袋子里,放回柜子上。
然后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腰。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班还得上,饭还得做,儿子还得养。
这钱,我得要。
至于怎么要,我还得再想想。
反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走到阳台,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的麻烦,还没解决。
我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把儿子送去上学,又去菜市场买了点菜。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钱到底该怎么要。
直接跟闺蜜撕破脸?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毕竟二十年了,说断就断,哪有那么容易。
可要是再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地算了,我自己这关过不去,我老公那边也没法交代。
到了单位,我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了半天呆。
同事跟我说话,我都没听见。
后来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群。
群里还停留在昨天下午的消息,最后一条是闺蜜发的,说“大家先散了吧,这事回头再说”。
再往上翻,就是我那句“一支3800”。
后面跟着好几个问号,还有人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再后来,就没人说话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我想发一大段话,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告诉她们这口红是我垫钱买的,不是什么伴手礼,谁要谁给钱,不要的我就退回去。
可打了一半,我又觉得没意思。
说那么多干嘛呢?
懂的人自然懂,不想懂的人,你说再多也没用。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话。
“各位,12支口红我已经从迪拜带回来了,每支3800元,一共45600元,是我先垫的钱。昨天在咖啡馆拿了口红的五位,钱已经给我了,谢谢大家。剩下的七支,谁要是确定要,今天之内把钱转给我,口红我给你们送过去。要是不要的话,就麻烦说一声,我自己处理。”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心怦怦直跳。
像做完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群里有人说话了。
“啊?还要钱啊?我以为是姐们儿送的伴手礼呢。”
说话的是张姐,跟闺蜜走得挺近的,平时经常一起逛街吃饭。
我跟她不算熟,就是每次闺蜜组局的时候能碰上。
“就是啊,昨天在咖啡馆我还纳闷呢,怎么好好的送口红,还得挑颜色。原来是要钱的啊?那我可不要了,我家里口红多的是,用不完。”
另一个人接话道。
我认得这个头像,是闺蜜的同事,上次聚会见过一次。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跟着说不要了。
有的说家里口红太多,有的说这个颜色不适合自己,还有的说最近手头紧,买不起这么贵的。
反正理由五花八门,核心意思就一个:口红我不要,钱我也不给。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反倒平静了。
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样。
昨天在咖啡馆,我就已经见识过她们的反应了。
现在再看一遍,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我正准备打字,说“那行,不要的我就自己处理了”,闺蜜突然跳出来说话了。
“哎呀,大家别误会,不是她要赚大家钱啊。这口红确实是我让她帮忙带的,我本来想着,咱们姐妹这么久了,给大家带点好东西。我哪知道这么贵啊?我以为也就几百块钱一支呢。”
我盯着她这句话,看了半天。
几百块钱?
亏她说得出口。
出国前她跟我说的可是“就要那个最贵的,牌子硬,拿得出手”。
现在倒好,成了她不知道价钱了。
还没等我说话,群里又有人接话了。
“就是嘛,我就说嘛,怎么突然这么大方,送这么贵的口红。原来是个大乌龙啊。”
“嗨,没事没事,误会解开了就行。那口红我们就不要了啊,让她自己退了吧。”
“退?迪拜买的,能退吗?别到时候退不了,砸手里了,再赖上咱们。”
这句话一说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有人开始附和。
“就是啊,可别到时候说我们订了又不要,让我们赔钱。”
“话可说清楚啊,我们可没让她买,是她自己要带的。”
我看着这些话,气得手都抖了。
什么叫“是她自己要带的”?
从头到尾,我跟她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要不是闺蜜说要给大家带伴手礼,我闲着没事买12支口红回来当饭吃?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我知道,现在跟她们吵,没用。
吵到最后,顶多是撕破脸,钱还是要不回来。
她们本来就没打算给钱,正愁找不到理由呢,我要是一吵,她们反倒有理了,说我态度不好,所以才不要的。
我打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各位放心,没人让你们赔钱。这口红是我闺蜜让我帮忙带的,我只找她说话。你们要不要,都跟我没关系,我跟她算账就行。”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一下子就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闺蜜私发消息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只找我说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高兴,还有点委屈。
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
我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
“字面意思。这12支口红,是你让我帮你带的,对吧?出国前你亲口说的,让我先垫上,回来给我钱。这话有没有?”
我把这句话发过去,然后盯着对话框,等她回复。
过了半天,她才回了一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不是让你给大家带的吗?又不是我自己要。你现在找我一个人要,这算怎么回事啊?”
果然,还是这套说辞。
跟昨天在咖啡馆说的一模一样。
“我不管你是给谁带的。是你找的我,是你让我买的,我就找你要钱。至于你跟她们怎么算,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把这句话发出去,心里莫名地痛快了一点。
好像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顺过来一点了。
闺蜜那边沉默了好久。
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结果她突然发了一大段话过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就是几万块钱吗?咱们二十年的交情,还不值这几万块钱?我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你儿子发烧那回,大半夜的,是我陪你去的医院,帮你排队挂号,陪你熬了一整夜。还有你上次出差,你家猫没人喂,是谁天天跑过去给你喂猫铲屎的?还有……”
她列了一大堆,全是以前她帮过我的忙。
每一件,我都记得。
也正是因为记得,我才一次次地容忍她,迁就她。
可现在,看着这些话,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了。
我知道她对我好过。
我也从来没忘过。
可朋友之间的好,不应该是这样拿来算账的。
更不应该拿来当绑架对方的筹码。
我回了她一句。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能帮的,肯定也会帮。但这口红的钱,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干活。
可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
我知道,我跟她之间,算是彻底变味了。
以前那种无话不谈的感觉,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不后悔。
真的。
哪怕最后这钱要不回来,我也不后悔跟她把话说开。
总比一直憋着,一直当冤大头强。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老公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问我,口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实话了。
我说我在群里把价钱说清楚了,剩下的七支,没人要,我正跟闺蜜要钱呢。
我老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她能给你吗?”
我叹了口气,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要是实在不给,我就把那七支口红想办法卖了,能卖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自己补。”
“你自己补?拿什么补?”我老公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你那点工资,除了买菜给儿子买东西,还能剩多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那点工资,也就够家里日常开销的。
两万多块钱,我得攒好几个月。
“行了,我也不跟你吵了。”我老公的语气软了一点,“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钱是你垫出去的,你得负责要回来。儿子补习班的钱,下周就得交了,你别忘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面前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七支口红该怎么办。
真要我自己补这两万多,我肯定不甘心。
可闺蜜那边,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想给钱了。
我总不能真的去法院告她吧?
为了几万块钱,闹到法院去,也太难看了。
而且,我也没什么证据。
当时就是口头说的,连个借条都没有。
聊天记录倒是有一些,可都是零零碎碎的,真要较真,也不一定能赢。
快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了闺蜜的转账。
只有3800块。
我愣了一下,点开一看,她附了一句话。
“我自己留一支吧,剩下的我真没办法。你也别逼我了,我也没那么多钱。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总不能看着我为难吧?”
我看着那3800块钱,还有她那句话,突然就笑了。
笑我自己傻。
我还以为,她多少会有点愧疚。
结果呢?
她只愿意拿一支的钱,剩下的,还是想让我自己扛。
还说什么“总不能看着我为难”。
她怎么不想想,我为不为难?
我家里还有儿子补习班的钱要交呢。
我老公都跟我冷战好几天了。
她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
我没有收那笔钱。
就那样放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然后给她回了一句话。
“不用了。这口红,你既然不是真心想要,就别勉强了。剩下的11支,我自己处理。以后,咱们还是少来往吧。”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关了。
趴在办公桌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二十年的交情。
说没,就没了。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可哭完了,又觉得轻松。
好像压在身上很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不管怎么样,以后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段关系了。
再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了。
再也不用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擦了擦眼泪,收拾东西回家。
路过商场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化妆品专柜那边看了一眼。
我想问问,这种口红能不能寄卖,或者有没有人收。
专柜的小姐告诉我,她们不收二手的,但是可以帮我问问有没有老顾客想要,不过得拆封验一下真假,而且价格肯定要比原价低不少。
我想了想,说行。
低就低吧,总比全砸在手里强。
能回一点是一点。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在外面随便吃点。
我老公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有点事。
他没多问,就说了句“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还有路边亮起来的路灯,突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钱没了,可以再赚。
朋友没了,也可以再交。
只要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摸了摸包里那七支口红,还有下午从家里带出来的另外四支——昨天卖了五支,加上闺蜜说要的那一支,本来应该剩六支,可我算来算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才想起来,昨天在咖啡馆,有一个人拿了口红,说晚上转账,结果到现在也没转。
我当时没好意思催。
现在想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又没做错什么。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个人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好,昨天你拿的那支口红,3800块,麻烦你今天之内转我一下,谢谢。”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地铁站走去。
风一吹,脸上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挺好的。
真的。
从今往后,我只为我自己的家人活。
谁的面子我也不照顾了。
谁也别想再拿我当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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