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他准时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屏幕朝下,充电线都没插。
屋里电视还开着,综艺里一群人正哈哈大笑,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三分钟不到,呼吸就匀了。
我盯着他后脑勺,手里那袋薯片捏了半天,愣是没敢拆。
租这间一居室的时候,他说两个人摊房租能省下一千二,我图便宜,退了原来跟人合租的隔断房。
搬进来头一晚我还挺高兴,想着总算有个正经厨房,能自己做饭带公司去,一个月能省出四百多外卖钱。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手机闹钟响的不是铃声,是那种老式座钟的“嘀嘀嘀”,跟工厂打卡机一个动静。
我眼睛还没睁开,身边弹簧一样弹起一个人,床垫猛地回弹把我颠了一下。
等我眯着眼看他,人已经站在衣柜前穿工装了,深蓝色那套,左胸口别着“鸿达物流”的工牌,动作快得像有人掐着秒表。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楼下早点摊的鼓风机都没响,整栋楼就他一个人在动弹。
我问他你起这么早干嘛,他说厂车六点十分到小区北门,迟到一次扣五十。
我说那你怎么不设六点的闹钟,他说习惯了,以前在部队养成的,五点半自然醒,醒了就躺不住。
说完他把被子往我身上一裹,说你再睡会儿,我轻点。
门关上那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头一个星期我还觉得挺好。
他走得早,我八点才上班,七点起来还能慢悠悠煮个鸡蛋。
晚上他九点半睡,我正好用那段时间刷手机,谁也不碍谁。
房租一千八,他出一千,我出八百,水电网他包了,算下来我每个月能攒下两千多。
我甚至跟闺蜜说,这男朋友找得值,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比那些半夜打游戏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问题出在第二周周六。
那天我表妹来城里办社保,顺道来家里坐坐。
我特意买了排骨和虾,想显摆一下新租的房子。
表妹六点多到的,拎了一箱牛奶,进门就说姐你这屋收拾得真利索。
我挺得意,厨房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排成一溜,都是他归置的。
吃饭吃到八点半,表妹还在讲她单位那些破事,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说了句你们聊,就进了卧室。
表妹压低声音问我,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他九点半睡觉。
表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嘴张了张没说话。
九点二十,卧室门开了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说小敏,要不今天先让你妹回去,我明天四点要起来盘库。
表妹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就穿鞋,牛奶箱子都没拿稳,洒了一地。
我送她到楼下,她小声说姐,你这男朋友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没接话,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脸疼。
回去之后我们吵了第一架。
我说你什么意思,我妹一年来不了一次,你甩脸子给谁看。
他说我没甩脸子,我明天真要盘库,睡不够五点半起不来,起不来赶不上厂车,打车去厂里要四十二块钱。
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他说底薪四千二,加计件好的时候能拿五千八,除掉社保到手五千出头。
我说那也不差这四十二。
他就不说话了,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后脖子晒得黢黑那截和衣领下面白的那截分界线特别明显。
这事过去没几天,他爸从老家打来电话。
他开的免提,老爷子嗓门大,我在厨房切菜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老房子屋顶漏了,要换瓦,问他能不能拿两万。
他攥着手机,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上去了。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跟我说他爸一个人在家,他妈去天津给他哥看孩子去了,家里就剩老爷子,屋顶漏了没人修。
我说那就给呗,你攒的钱呢。
他说攒了三万,本来想年底换个电动车,现在只能先给家里。
我说那电动车不换了,你那辆二手的先骑着。
他说那车电瓶不行了,充满电跑不到二十公里,厂里来回三十多公里,他每天到厂里就得充一次,一次三块钱。
我说那你一个月多花九十。
他算了一下说,九十就九十吧,总比屋顶塌了强。
那晚他照样九点半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他后背上,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瘦得跟搓衣板似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嘴里含糊说了句“别闹,明天还上班”。
我手停在半空,最后收回来搁在自己肚子上。
我真正受不了是第三周。
公司月底冲业绩,我连着加了五天班。
周四那天到家快十点,他早就睡了。
我轻手轻脚洗澡,吹头发都不敢开热风,用冷风吹了半干。
躺下的时候十点四十,刚有点困意,他手机闹钟响了,五点半,那个“嘀嘀嘀”跟催命似的。
他弹簧一样弹起来,我心脏突突跳,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我说你能不能把闹钟调成震动,我昨晚两点才睡。
他说震动听不见,他睡得死。
我说你睡得死还能五点半准时醒。
他说那是习惯了,身体里有个钟。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中午在食堂,同事问我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睡不好。
她说你男朋友打呼噜啊。
我说不打,他九点半就睡,五点半就起。
同事愣了一下,说那你们俩一天能说上几句话。
我扒拉着碗里的西红柿炒蛋,数了数,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早上他走我还没醒,晚上他睡我还在忙,周末他要么去厂里加班,要么在家补觉。
同事说,那你图他啥。
我没答上来。
那天回去我翻了翻他床头柜的抽屉,找指甲刀,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是存折、工牌、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展开一看,是部队给的退伍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胖一圈,笑得眼睛眯成缝。
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回单,每个月五号固定转出两千,收款人是他爸,从去年八月开始,整整转了一年,一次没落。
我把东西放回去,坐在床边发呆。
衣柜里他的衣服就四套工装两件便服,便服还是三年前退伍时带回来的。
鞋架上三双鞋,一双工装鞋底磨得只剩一层,一双拖鞋,一双我给他买的运动鞋,标签都没拆。
他说舍不得穿,等过年回老家再穿。
晚上九点半他准时躺下,我坐在客厅没动。
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正扯着嗓子卖一款不粘锅,说今天下单再送一把铲子。
我盯着屏幕,耳朵里是他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门缝传出来,一起一伏,跟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问我住得咋样,我说挺好的。
我妈说那就行,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体谅,人家不抽烟不喝酒不瞎花钱,多好。
我说嗯。
我妈又说,你爸当年也是,在厂里三班倒,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不也过了大半辈子。
我说嗯。
我妈说你别嗯,你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妈说累就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楼下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没了。
卧室里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搬进来快一个月了,我们俩没有一起吃过一顿晚饭。
他五点半下班,厂车晃悠一个多小时到家七点多,我七点半到家,他九点半睡觉,中间两个小时,一个做饭一个洗碗,一个洗澡一个吹头发,说不上十句话就到了他睡觉的点。
周末他倒是能陪我吃顿饭。
上周末他炖了一锅白菜粉条,放了点五花肉,我吃了两碗。
吃完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九点半又进了卧室。
我把碗筷收拾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关上的卧室门,突然觉得这屋里好像就我一个人住。
上周三我实在忍不住,跟他说要不你换个班次,别上白班了,倒个夜班也行,起码白天能在一起。
他说厂里排班是固定的,想换班得找班长送礼,一条烟两百多,还不一定成。
我说那你就不能周末多陪陪我。
他说周末要加班,不加班只能拿底薪,四千二扣完社保剩三千五,给了家里两千剩一千五,连房租都不够。
我说那你不能少给家里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就是那种你说了句他不爱听的话但他懒得跟你吵的眼神。
他说他妈在天津给他哥看孩子,他哥一个月给两千生活费,他爸一个人在家种那两亩地,一年到头挣不到三千块。
他说他爸今年六十三了,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上次视频看见他爸贴了一后背的膏药,一盒膏药四十八,贴三天就没了。
他说完这些就不说了,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我看着他的手,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昨天我加班到九点,回来的时候他还没睡,坐在床头看手机。
我说你今天怎么没睡。
他说等你回来,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什么事。
他说厂里要调他去苏州分厂,那边缺人,工资高八百,有宿舍,一个月能省下房租。
我说那你去多久。
他说最少一年。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也可以去苏州找工作。
我没说话,站在衣柜前,看着他那四套工装整整齐齐挂成一排,跟列队似的。
他站起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胡子茬扎得我脖子痒。
他说小敏,我去一年,攒够钱回来咱们付个首付。
我说首付差多少。
他说县里房子便宜,首付十五万就够,我现在有三万,去苏州一年能攒五万,加上你攒的,差不多。
我说你去苏州了,我们俩一天能说几句话。
他没答上来,胳膊松了松。
今天早上他五点半起来,我跟着醒了。
他穿工装的时候我看着他,腰板挺得笔直,跟退伍证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再睡会儿。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躺回床上,床垫上还有他留下的余温。
枕头底下露出他工牌的一角,我抽出来,照片上的他绷着脸,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神直愣愣的。
工牌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凑近了看,是他爸的生日,农历三月初九,底下还有一行,是他妈的,农历七月二十二。
我把工牌放回去,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我脸上。
楼下的鼓风机响了,卖早点的开始出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一阵一阵往上飘。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苏州那边宿舍有网吗。
他秒回:有,我查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的是:那你把闹钟调成震动吧,别吵着室友。
他回了个笑脸,说好。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充电线没插。
窗外有人在喊“豆浆——热乎的豆浆——”,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每天五点半弹起来的那个动作,跟设定好的一样,一分不差。
日子这东西,有时候比闹钟还准,你按不按它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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