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楼顶王姐说,她妈 58 守寡后跟楼下老周凑伴,夜里两人各睡各房,门却反锁着,桌上摆两双筷,一只碗扣着,我妈回来摇头,我听了没作声

一

我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听见这件事的。

陈涛已经睡了,手机倒扣在床头,充电线绕在他手边。

他睡觉时总要把被角压住,像怕有人半夜从里面拽走。

楼顶王姐给我发语音。

你听说没有,我妈跟楼下老周凑伴了。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

不是你想的那种凑伴。两个人各睡各的房,晚上门还反锁。桌上摆两双筷子,老周吃完,碗还得扣起来。

我盯着那只倒扣的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王姐的妈,是我妈。

我妈守寡十七年,五十八岁那年开始一个人住。

她不爱串门,不爱跳舞,也不爱跟谁说心里话。

每次我劝她找个人搭伙,她都把电视声音调大。

我一个人挺好。

她说这句话时,手里总有活。

擦桌子,剥蒜,给窗台上的薄荷换土。

她不看我,像是在跟水龙头说。

陈涛不喜欢我妈来住。

老人跟年轻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早晚要出问题。

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到像在公司给人发辞退通知。

我妈上次住了八天,走的时候把客房的床单洗了三遍。

陈涛下班回来,站在门口看那张空床,问我:

她是不是又把我的东西动了?

她只是把你床头的药盒挪开了。

我没说她不能动,我是说,家里总得有个边界。

那晚我妈回自己住的小区,给我发了个红包,六十六块。

我没收。

她又发了一遍。

买菜。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没跟陈涛说王姐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送腌萝卜。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鞋底沾了一点白色粉末,像面粉,又像墙灰。

你家那个碗呢?她问。

什么碗?

扣着的那个。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腌萝卜放在鞋柜上,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又回头。

王姐她妈,不是你听见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回来再说。

她说完按了电梯。

我没追。

中午,王姐在楼顶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扇挨着的门,门把手上各挂着一串钥匙。

她配了一句话:我妈现在有地方吃饭了,老周也有地方睡觉了。

有人问:那他们到底算什么?

王姐回:算两个不想麻烦别人,又不想一个人的人。

我把那句话看了三遍,删掉了聊天记录。

晚上陈涛问我腌萝卜放哪儿。

厨房。

谁送的?

我妈。

他打开柜门,看见里面塞满了玻璃罐。

这些东西吃不完。

慢慢吃。

她是不是又准备住过来?

我正在叠衣服,停了一下。

你希望她住哪里?

陈涛把柜门关上。

别这么说话。

那怎么说?

他没接,坐到床边看手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是不让她来,我是不想这个家一直像临时收容所。

我把一只袜子翻过来,套在另一只上面。

有些人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家里总有人提醒她,她没有位置。

二

我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旧钥匙。

钥匙是铜色的,边上磨得发亮。

她把它放在餐桌上,没急着说话。

我给她倒了水。

她不喝。

你去看了?

王姐让我去的。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两扇门。

她说得很平,像去看了两间空房。

我把钥匙推到她面前。

这是谁的?

老周的。

你拿人家的钥匙干什么?

他给我的。

她终于抬头。

你别瞎想。

我还没想。

你这个表情就是已经想了。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不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我妈以前不敲桌子。

她只有在等我爸回家时敲过。

那时我爸总说快到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王姐的妈五十八,跟我妈差不多。

老周住楼下,比她大几岁。

两个老人前后搬进一套两室一厅,各住一间,厨房和客厅共用。

门锁是后来加的。

为什么要反锁?我问。

王姐她哥要来看。

看就看,反什么锁?

他看见老周的牙刷,就要把她妈接走。说她老糊涂,怕她被骗。

那老周呢?

老周不肯走。

他们不是搭伴吗?

我妈把手收回去,捏了捏袖口。

你们年轻人说搭伴,像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喝完各回各家。老人不是。

那是什么?

是晚上有人记得关煤气,早上有人问你吃不吃粥。不是领证,也不是见不得人。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老周煮粥放盐重,王姐她妈总要倒掉一半,重新兑水。

那还一起过?

她嫌盐重,不嫌他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见她带来的那把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截红绳,红绳已经起毛。

她以前不喜欢红色,说太招摇。

你去他们家干什么?

送碗。

什么碗?

她不说了。

我把腌萝卜打开,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味道咸得发苦。

我妈看着我。

别吃了。

你腌的。

这次盐放多了。

你也知道?

她伸手要拿碗,我没给。

她站起来,去厨房洗水杯。

明明水杯根本没用过,她却冲了很久,洗洁精挤了一次又一次。

妈。

嗯。

你是不是也想找个人?

水流声没停。

找谁?

随便。

哪有随便的人。

楼下不是有个老周吗?

她关了水。

没有转身。

你听王姐说故事,听得还挺认真。

你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你觉得我应该一直是你妈。

她把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那只杯子也是倒扣的。

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她说完拿起包走了。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按下电梯。

钥匙还在我这儿。

你先替我收着。

为什么?

我怕丢。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一个被女儿追问的母亲,像一个等着别人批准出门的人。

晚上陈涛回来,看到桌上的钥匙。

谁的?

我妈的。

她把钥匙给你了?

暂时。

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老人家的东西,别乱替她保管。

那你觉得谁能替她保管?

你别又来了。

我哪次来了?

他脱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最近总在说你妈。

她是我妈。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沉默一会儿,拿起那罐腌萝卜,倒进垃圾桶。

我看着他。

那是我妈送来的。

太咸了。

你可以不吃。

我没扔多少。

你扔的是她送来的东西。

一个罐头而已。

我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把罐子捡出来。

盖子上沾了菜叶,我拿纸巾擦了两遍,放回柜子里。

陈涛站在后面,没有拦我。

你们总说老人需要体面,可你们给她的体面,往往是让她安静地没有需要。

三

王姐第三天来找我,是为了借两千块钱。

她站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冷掉的包子。

别问太多,我妈要交房租。

她不是跟老周一起住吗?

一起住也要交。

他们不是凑伴吗?

凑伴就不用花钱了?

她说着咬了一口包子,咬到一半又放下。

我哥说,要么把我妈接走,要么让老周搬走。房子是我哥找的,钱也是我哥出的。

那你妈呢?

她不说。

你替她说?

王姐看了我一眼。

她自己说不清楚。

她是不想说,还是说不清楚?

她没回答,低头把包子袋口拧了几圈。

我给她转了两千。

她盯着手机上的到账信息,半天没抬头。

我会还你。

不急。

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就别欠。

她把手机按灭。

你妈是不是也有事?

我没说话。

我看见她了。

在哪儿?

楼下那套房。她给我妈送了个碗。

她去过很多次?

王姐点头。

老周不会挑碗。我妈喜欢用深口的,老周非要买那种薄的,汤一端就洒。他们为这个吵过两回。

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我吵的时候说的。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看着她。

王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好看。

别这样看我。你妈怕你跟我哥一样。

我哥怎么了?

他说老人谈感情很丢人。还说我妈要是再跟老周住,就把她送去那种全包的地方。

你呢?

我想把她接回家。

她愿意吗?

王姐这次没有回答。

风把她手里的塑料袋吹得响。

她把袋子压在腿上,像压住一件不肯承认的事情。

我家两室一厅,我儿子住小房间,我妈住客厅,老周怎么办?

老周为什么要一起搬?

我妈不肯一个人走。

那你让她留下。

我哥不同意。

房子是你哥的?

不是。

那他凭什么不同意?

王姐看着我。

因为他每个月给钱。

这句话说完,她把包子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

钱是他给的,决定也得听他的。

我想起陈涛说过的一句话。

你妈住进来,家里的开支要重新算。

他没有说不行,只是把每一件事都换成了价格。

水电,菜钱,房间,时间,谁接送,谁请假。

说到最后,我妈像一笔没有写清楚的账。

你借我钱,是想让她继续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借?

我只知道她现在不想走。

王姐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咽得很慢。

她的手机响了。

我哥。

她接起来。

嗯,在外面……不是,我没有带她去医院……她自己能做主……你别——

她突然把手机递给我。

你跟他说。

我没接。

王姐对着电话说:你别老拿钱压人。她不是租客。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脸色变白。

她要是愿意,就算睡厨房也不关你的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我说:你可以不用替她吵。

那谁替她吵?

她自己。

她自己说一句,就要被说成不懂事。

你替她说,也没让她自由。

王姐抬头看我。

那你呢?你敢让你妈自由吗?

我没有回答。

她拎起包子袋,往垃圾桶走。

走到一半,又转回来,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放进包里。

我儿子喜欢吃这个,凉了也能吃。

她走后,我在公司厕所里站了很久。

出来时,陈涛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回我妈那边吃饭,别带你妈。

我盯着那句话,回复了一个好。

下班前,人事部的小周来问我。

姐,今天还加班吗?

不了。

你脸色不好。

空调太冷。

她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桌上。

那你多穿点。

我说谢谢,没喝。

晚上去陈涛父母家,他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妈最近是不是跟楼下那个男的走得近?

我筷子停在半空。

陈涛抬头:谁说的?

王姐她嫂子说的。她们小区都知道。

我妈的事情,已经成了别人家饭桌上的一道菜。

婆婆又说:这个年纪了,还是要注意影响。女人不能太随便。

我把排骨放回盘子。

谁随便?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陈涛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吃饭。

我看着他。

你碰我,是让我闭嘴,还是怕我把饭桌掀了?

没人说话。

婆婆低头喝汤,吸了一声。

我忽然觉得那只扣着的碗,像一张闭上的嘴。

一个女人一旦不再听话,身边的人就会突然关心起她的名声。

四

我妈失踪了四个小时。

不是电话关机,也不是去了菜市场。

她把手机放在家里,钥匙却带走了。

我先去了她的小区,又去了家政门店。

她前阵子在那里登记过钟点工,说想找份不累的活。

门店老板娘看见我,端了把塑料椅子。

你妈今天没来。

她有没有说去哪儿?

她说要去看看房子。

什么房子?

老板娘把瓜子皮扫到脚边。

就那套两室的。王姐她妈租的。

我站起来。

她去那里干什么?

你妈说,屋里少一只深口碗。

我没听懂。

老板娘也没继续解释,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我赶到王姐住的那栋楼时,楼道里围着几个人。

门是开着的。

老周站在里面,手里捏着一张纸。

王姐她妈坐在小板凳上,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那只深口碗碎在地上,裂成三片。

我妈蹲在地上捡碎片。

别捡了。我说。

她抬头,手上还沾着一点汤。

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手机没带。

我又不是小孩。

王姐站在门边,眼睛红着。

我哥来过。

然后呢?

他把老周的东西都扔出来了。

我看向门口。

那双旧布鞋被踩在墙边,鞋面沾了灰。

桌上的两双筷子还在,一双长,一双短。

老周把那张纸递给我。

这是你妈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房子我看过了,能住,厨房我来收拾。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小块没咽下去的萝卜。

王姐说:她说要替我妈付三个月房租。

我转过头看我妈。

你哪来的钱?

我的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问我为什么。

那你现在告诉我。

她低头捡最后一片碎碗。

我想住这里。

屋里一下静了。

王姐她妈抬头看她。

老周也看过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想住这里。

跟谁?

跟他们。

你认识他们多久?

比你认识陈涛久。

她说完,继续捡碎片。

手指被划了一下,她把手藏到身后。

我伸手拉她。

你跟我回去。

回哪里?

回家。

哪一个?

她问得很轻。

我松开了手。

王姐她妈忽然说:别逼她。

王姐走过去,把我妈捡出来的碎片拿走。

我妈不是不让你来,是怕你女儿不同意。

我看着我妈。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人说话。

老周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

盆里放着几双洗干净的筷子,还有三把钥匙。

一把是他的。

一把是王姐她妈的。

还有一把,钥匙环上挂着红绳。

是我妈的。

老周说:房东说,三个人住,租金要多两百。

我妈抢过话。

我出。

谁问你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有退休金。

你有退休金,就可以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替我安排。

我只是想照顾你。

你照顾我,是让我住进你家,照你的规矩吃饭,按陈涛的脸色关门。

我没说话。

她把那只碎碗装进塑料袋,动作很慢。

装到第三片时,突然问:

你们家垃圾袋还有吗?

我盯着她。

妈。

没有就算了。

王姐她妈开始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拿纸巾一层一层擦眼睛。

老周转过身,把桌上的一只碗扣起来。

我看着那个动作。

王姐说过,老周吃完,碗要扣起来。

我以为那是习惯。

老周扣好碗,朝我妈说:

晚上还吃面吗?

我妈没抬头。

吃。

放盐少点?

你记得就行。

他们说得太自然,像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陈涛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你在哪儿?

我妈要搬出去住。

搬去哪儿?

跟两个老人住。

你疯了?

房租我来交。

你有没有问过我?

问你什么?

你不能拿家里的钱——

不是家里的钱,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我不交了。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地上的碎碗。

陈涛,我妈这辈子没欠你什么。

我也没说她欠我。

可她每次来,你都要算一遍。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账,不是话。

他在电话里喘了一声。

那你也别回来了。

好。

我挂断电话。

手指没有抖。

我妈把那只装碎碗的袋子递给我。

扔了吧。

留着干什么?

里面还有一片没碎。

我打开袋子,果然看见一小片白瓷,边缘带着蓝色花纹。

我不是想离开谁,我只是想去一个不用先证明自己有用的地方。

五

我没有立刻搬东西。

我先回家,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拿出一半,叠好放在行李箱里。

陈涛坐在沙发上,没有问我去哪里。

他把电视静音,手里拿着遥控器,拇指不停按开关。

你真要走?

我妈那边缺一张床。

她不会照顾你。

我照顾她。

你以为你搬出去,事情就结束了?

什么事情?

夫妻不是这样过的。

那你说该怎么过?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壶里只剩半杯,他倒进自己的杯子,没有问我要不要。

你妈跟两个陌生老人住,你放心?

你不是一直说她该有自己的生活吗?

我说的是让她住养老院。

她不去。

她什么都不听。

你也没听过她。

陈涛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妈至少不会给我添麻烦。

是,她把所有麻烦都自己咽了,所以你觉得她懂事。

他看着我,没有反驳。

我的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拉链只拉了一半。

里面露出一件灰色毛衣,是我妈织的,袖口一边长一边短。

我结婚那年,她给我织过一件。

陈涛说像地摊货,我后来没穿过。

我把那件毛衣拽出来,放回柜子。

陈涛忽然说:我不是不让你照顾她。

你只是希望她别住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她住进来,我妈会怎么想?

你妈怎么想,比我妈怎么过重要?

别总拿两个老人比。

那你别总让我选。

他说不出话。

我把餐桌上的钥匙装进包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知道什么?

你妈要搬出去。

今天。

她早就找过我。

我停下来。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找你干什么?

问过房子的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

我笑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跟你商量,没跟我商量。

她说你会拦。

我确实会。

所以她没错。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愣。

我看着他。

你看,你也知道她没错。

陈涛低下头,抠着遥控器后面的电池盖。

我爸走的时候,我妈也说过要找个人。我没同意。

为什么?

我觉得丢人。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他没有回答。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楼道里,王姐站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你妈让我来接你。

她自己呢?

在擦厨房。

刚打碎碗,还擦厨房?

她说灶台有油。

我换了鞋,跟她走到电梯口。

王姐按了下行键。

你哥还闹吗?

闹。

你没拦?

我拦了。

他同意了?

没有。

那你怎么——

我把我妈的银行卡拿回来了。

她说得很小声,又有点心虚。

里面有她自己的钱。

你以前拿过?

拿过一次。

她低头看着保温饭盒。

我儿子补课费不够,我取了三千。我后来还回去了。

电梯门开了。

她没进去。

我不是好女儿。

我也不是。

她看了我一眼。

那挺好。

到了楼下,老周正在门口换灯泡。

他踩着塑料凳,王姐她妈在下面扶着凳子。

你下来干什么?她问。

她们来了,我看看灯亮不亮。

灯没坏。

没坏也看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上套着一只透明塑料手套。

你箱子里带被子了吗?

带了。

枕头呢?

带了。

洗漱用品呢?

带了。

你别住几天又回去。

我不回去。

她低下头,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那你睡哪间?

你说哪间?

靠窗的。

王姐她妈立刻说:靠窗那间给你妈。

我妈说:她怕吵,老周半夜总起来找盐。

老周在客厅喊:我没找盐,我找糖。

你糖放盐罐里。

放错了。

王姐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抿住嘴。

我把行李拖进靠窗的房间。

床上铺着新床单,颜色很淡,床头放着一个纸盒。

打开,是一双新筷子。

两长一短。

我拿出来看。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那双是你的。

为什么两双?

老周说,怕你以后带人回来。

我妈说完,屋里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老周咳了一声。

多一双总比少一双好。

晚上,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面。

王姐她妈吃一半,把碗端到厨房重新兑水。

老周把自己的碗扣起来,我妈伸手把它翻回来。

还没吃完。

我等会儿吃。

等会儿就凉了。

凉了也能吃。

我妈看了他一眼,把面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

他没躲。

我坐在旁边,手机一直没响。

我给陈涛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的钥匙,是她自己给你的。你早就知道她想搬出去。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只是觉得,她有权自己决定。

我看着那句话,没再回复。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被拒绝,而是发现对方早就替你想好了离开的路。

六

我搬过去后,陈涛没有来过。

他偶尔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

问得像我只是临时出差,家里的门一直给我留着,饭也有人替我热着。

我没有删他。

也没有回。

那套房子里,三个人很快有了各自的规矩。

王姐她妈不许老周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

老周不许我妈晚上十点以后洗锅。

我妈不许王姐她妈把剩菜倒掉。

王姐她妈不许我妈替她出钱。

每个人都有一条不肯让步的线,踩到了就皱眉,过了又把碗往对方那边推一点。

我白天照常上班。

晚上回去,有时买菜,有时只带几个包子。

王姐偶尔来,一进门就先看她妈的脸色,再装作只是送东西。

她哥后来来过一次。

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问:你们三个真要这么住?

王姐她妈正在择豆角,头也没抬。

房租是我交的。

老周说:水电我交。

我妈说:菜钱我出。

王姐她哥看着他们。

你们不怕别人笑话?

我妈把坏掉的豆角掐掉。

笑话又不交房租。

他没再说什么。

走之前,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盏小台灯。

我妈晚上看电视,眼睛受不了。

王姐她妈没接。

我妈接了过去。

灯泡多少瓦?

七瓦。

太亮,换五瓦。

他站在门口,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

行。

门关上后,王姐她妈把台灯放在桌角。

他小时候也怕黑。

他现在也怕。王姐说。

怕什么?

怕别人说他没把妈照顾好。

没人接话。

老周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鸡蛋,盐放少了,颜色有点淡。

谁吃?

我妈说:给她哥留一半。

他走了。

走了也能带。

她拿了个小碗,把鸡蛋拨进去,盖上保鲜膜。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妈在客厅整理钥匙。

三把钥匙摆在桌上。

她拿起我的那一把,放到最左边,又把老周的放到中间,自己的放到右边。

摆好后,她拿抹布擦桌面。

擦了一遍。

又擦一遍。

妈。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有抬头。

你以前也没问。

我问过。

你问我有没有想找人,不是问我想跟谁过。

我坐到她对面。

那你现在想跟谁过?

她擦桌子的动作停住。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老周在房间里咳了一声,王姐她妈隔着门喊他少吃咸菜。

我妈把抹布折成四方块。

我想跟愿意关门的人过。

什么意思?

门关上,外面别管。门打开,里面有人。

她说完拿起钥匙。

我看见她那把钥匙上,红绳已经换过了。

新的红绳很短,系得不结实,尾巴散在桌上。

这是你系的?

老周系的。

他会系这个?

不会,系了三次才成。

她把钥匙递给我。

你帮我再系紧点。

我接过来。

红绳沾着一点油,我找了剪刀,把散开的线头剪平,又重新打了一个结。

老周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钥匙。

别系太紧,开门不好拧。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你钥匙孔都找不准。

那是灯没开。

王姐她妈端着一只碗出来,里面是切好的苹果。

你们吵什么?

没吵。我妈说。

没吵就吃苹果。

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间,苹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

老周拿走最大的一块,王姐她妈瞪他,他又掰下一半放回去。

我妈把那只碗往我面前推。

你吃大的。

我不吃。

你小时候就挑小的,说大的酸。

现在不挑了。

那就吃大的。

我拿起那块苹果,咬了一口。

确实酸。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陈涛。

明天有空吗,回来把剩下的东西拿走。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我妈问:谁?

陈涛。

他让你回去?

让我拿东西。

那你去。

你不怕我去了不回来?

你回来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硬,手却把那只苹果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苹果。

老周拿起我的钥匙,试着拧了两下红绳,确认不会散,才放回桌上。

夜里十二点,三扇房门依次关上。

老周的门反锁了。

王姐她妈的门也反锁了。

我妈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起身替她推上。

门刚碰到锁舌,她在里面说:

别锁。

我停住。

为什么?

留个缝,明早好听见他们吵。

我没有问她说的是谁。

我把门留了一指宽,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那只苹果碗还剩一块最小的。

我拿起来,放进嘴里。

有些门不是为了挡住谁才关上的,是为了让屋里的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打开。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换鞋,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我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我说看情况,她点点头,把我的那双筷子单独放进了抽屉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