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70年的洋州,陆淳把老师啖助的遗稿交给赵匡。

赵匡接过来,看完之后做了一件事他改了老师的观点。

不仅改,还自己写了本书,在书里说《左传》不是左丘明写的。

这话在今天听起来稀松平常,在当时相当于掀桌子。

自汉代以来,《左传》《公羊传》《谷梁传》是解读《春秋》的三大权威。

汉儒治经讲究各守一传,传文就是圣旨,质疑传文等于大逆不道。

赵匡不光质疑了《左传》的作者,还进一步指出《春秋》的经文本身也有错。

他怀疑的不只是传,连经都不放过。

赵匡,字伯循,河东人,唐代宗大历年间任洋州刺史。

他的生卒年已经查不到了,官做到四品,不算高。

关于他跟啖助、陆淳的关系,史书说法不一。

《旧唐书》说陆淳是赵匡的学生,赵匡是啖助的学生。

《新唐书》又说赵匡和陆淳都是啖助的高徒。

但陆淳自己写的《修撰始末记》里,称啖助为先生,称赵匡为赵子。

吕温替陆淳写的奏表里说得更明白陆淳把啖助当严师,把赵匡当益友。

严师和益友,一字之差,说明赵匡在这个学术圈子里不是普通的学生,而是啖助的合伙人。

啖助去世后,陆淳拿着遗稿找到赵匡,请他损益修正和补充。

赵匡不仅补订了啖助的《春秋集传》和《春秋统例》,还自己写了部《春秋阐微纂类义疏》。

就在这部书里,他扔出了那个炸雷般的观点。

至唐赵匡始谓左氏非丘明。

这句话记载在后世的史料里,语气平静,但在当时引发的震动可想而知。

《左传》从汉代开始就被奉为经典,历代学者研究《春秋》,三传是绕不过的门槛。

赵匡说《左传》作者不是左丘明,等于质疑了几百年的学术传统。

更激进的是,他不光质疑传文,还质疑经文。

在汉儒的观念里,经文是圣人之言,绝对正确,学者的任务是解释经文,而不是质疑经文。

赵匡打破了这个规矩。

他和啖助、陆淳开创的春秋学派,核心主张就四个字舍传求经。

什么意思?

《春秋》原文没问题,错的是三传。

三传都不对的时候,就扔开三传自己来。

这套方法在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在唐代就是革命。

汉儒治经是我注六经我只是在解释经典,经典永远对。

啖、赵学派干的是六经注我我可以用自己的理解解读经典,甚至质疑经典。

赵匡还提出了一个重要原则通学。

汉儒讲究各守一传,学《左传》的不碰《公羊传》,学《公羊传》的不看《谷梁传》,泾渭分明。

赵匡不这么干,他在三个传之间自由穿梭,谁说得对用谁的,谁说得不对就批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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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会通三传,摭采各家。

从专门到通学,从注经到疑经,赵匡用一个人的怀疑,撬动了整个经学传统。

宋人陈振孙评价说汉儒以来,言《春秋》者惟宗三传,三传之外,能卓然有见于千载之后者,自啖氏始,不可没也。

这个开始的关键人物之一,就是赵匡。

赵匡不光研究经学,还管起了科举。

从现存资料看,他对唐代科举弊端提出过尖锐批评,一口气列举了10种弊病,还给出了一套改革方案。

比如他建议设置经业、明法、进士、茂才、秀才、宏才等科。

经业科主要学儒家经典,考试采用策试和口问经义。

明法科主要学《春秋》,兼习三传。

进士科不考诗赋,改考《礼记》《尚书》《论语》《孝经》和一部史书。

一个研究《春秋》的学者,跑去管科举考什么这说明赵匡从来不是书斋里的人。

他关心的是这个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赵匡的著作《春秋阐微纂类义疏》已经失传了。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只是零星片段,保存在陆淳的《春秋集传纂例》里,以及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的辑本里。

但就是这些碎片,已经足够让后人感受到他的思想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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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全书总目》在评价《春秋左传正义》时专门提到他。

宋代学者争论禘礼时,赵匡的观点被反复引用。

朱熹注解《论语》时,也采纳了赵匡对吉禘的解释。

一个著作失传的人,名字却一次次出现在后世学者的笔下。

从赵匡的左氏非丘明,到宋代欧阳修的疑经,再到清代崔述的考信这条怀疑的链条,源头可以追溯到1200多年前那个叫赵匡的人。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仕途,没有流传千古的诗文,一辈子研究《春秋》。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敢于怀疑。

怀疑《左传》的作者,怀疑《春秋》的经文,怀疑汉儒各守一传的治学方法。

他的著作失传了,但他开启的那股怀疑精神,在中国学术史上流淌了一千年。

那些后来的疑古派学者,是否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其实是赵匡当年扔出的那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