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进山,去山里一户人家闲坐喝茶。山野清静,茶香慢悠悠散开,没有俗世的嘈杂,只是简单的闲谈,格外松弛。
聊天间隙,朋友随口提起我的来路。屋主男主人听完,顺口说他妻子是贵州的。这句话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兴致,我当即转头和女主人搭话,问她是贵州哪里人。
她笑着回答,凯里。
我瞬间觉得亲切又奇妙,笑着跟她说,那我们只隔了几重大山,差一点就是同一片山水里的人。她听了眉眼弯弯,反过来问我,怎么大老远跑到龙岩来了。
我打趣回道,我算是在龙岩流浪很多年了,一直没停下脚步,今天算是流浪到你家喝茶来了。她听得乐呵,温柔纠正我,哪里是流浪,你是来这边工作了。
闲谈之间,我忍不住好奇追问她的来路。千里迢迢,从贵州深山来到龙岩大山,跨越万水千山扎根异乡,当初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她语气很淡,没有复杂的缘由,只轻轻说了一句:当年没想那么多,只是这辈子,回一趟娘家,真的太不容易了。
短短一句话,藏着三十多年的轻与重。
我又问她,离家这么久,会不会常常挂念娘家,和老家亲人还有联系吗。她说一直都有,想念了就打个电话,现在通讯方便,比早年孤身在外的日子,好多了。
我接着问,离开老家几十年,家乡话还会不会说。她很肯定地说会,只是平日里很少有机会讲,只有给娘家亲人打电话的时候,才会说家乡话。
话音刚落,一旁的女儿笑着补了一句:我妈还会讲侗话呢。
就是这三个字,让我心里猛地一颤。
我瞬间来了感触,顺势和她闲聊。我问她会不会讲壮话,她摇了摇头。我又问,在龙岩生活三十多年,本地话肯定听得懂、也会说了吧。她说,现在天天说。
其实,语言这件事,最能见证人心与岁月。有的人在一座城市待一辈子,天天听着本地话,到头来也只是听得懂,始终说不出口。而她扎根三十多年,早已融入这片山野,学会了异乡烟火。
返程路上,女主人的女儿和我说起了她母亲的过往。三十年前,龙岩山间矿厂热闹繁忙,无数外乡人奔赴大山讨生活。她母亲就是那时候跟着务工大潮来到这里,后来经父亲的亲戚牵线搭桥,千里结缘,就此留在龙岩,落地生根。
我听完忽然感慨,这一根姻缘红线,实在太长了。
一头系着贵州凯里的侗乡山水,一头连着闽西龙岩的万重青山。中间隔着数不清的山峦沟壑,隔着千里路途,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乡音与生活。
我们这一生,好像很多人都逃不开大山的牵绊。
我自远山来,辗转群山之间,常年在山野游走、漂泊定居;她从大山深处出走,跨越千里山海,最终栖身另一座深山。一辈子兜兜转转,始终与山为伴,和山水有着拆不开的渊源。
山与山相望,人与人相逢。看似偶然的一场山野茶叙,一句久违的侗语,一段跨越千里的姻缘,都是山河赠予普通人的温柔缘分。
大山隔绝了路途,却从未隔绝人间烟火与深情。三十多年异乡岁月,她把他乡过成了故乡,把千里乡愁藏在了偶尔响起的一句侗乡乡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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