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还没咽气,二舅已经在量灵棚的尺寸
外婆断食四天以后,家里人已经不再问她饿不饿了。
大家问的是另一件事。
“还有气没?”
我从厨房端着一盆温水出来,正好听见二舅站在门口问这句话。
我脚下一顿。
屋里没人回答。
过了两秒,舅妈把声音压得很低。
“有。”
“还挺稳。”
那年外婆92岁。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半年,肺不好,心脏也不好,腿早就下不了地。半个月前,她连稀饭都吞得费劲,医生说身体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家属要有准备。
可“有准备”这三个字,落到不同的人心里,意思不一样。
我妈听完医生的话,回家哭了一夜。
大姨天天坐公交过来给外婆擦身。
二舅开始打听寿衣。
舅妈则在家庭群里问了一句:
“农村现在办白事,一桌大概要多少钱?”
没人回她。
我那天刚从外地请假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角落堆着几箱矿泉水,两袋一次性纸杯,还有一摞不知道谁借来的塑料凳。
门口停了二舅的面包车。
后备厢里放着一捆白布。
我盯着看了几秒,二舅赶紧把门关上。
“提前备着,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说得很自然。
我也没说什么。
人老到这个岁数,家里准备后事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第四天中午。
那时候外婆已经四天没正经吃东西。
第一天还能喝几口米汤。
第二天只肯沾沾嘴唇。
第三天开始,喂进去的水大半都会顺着嘴角流出来。
到第四天,她几乎一直闭着眼。
呼吸很轻。
胸口一起一伏,不仔细看,都以为停了。
中午十二点多,屋里来了几个亲戚。
有三舅公,有我妈堂姐,还有隔壁村一个跟外婆年轻时关系不错的老太太。
他们围着床看了会儿,都说:
“差不多了。”
“今晚估计熬不过去。”
“人到这个份上,也是受罪。”
这些话我都能理解。
生老病死,谁也拦不住。
可舅妈坐在床尾,一边剥橘子,一边看手机。
她手机屏幕亮着,我无意扫了一眼。
是跟饭店老板的聊天记录。
“先留十桌。”
“时间大概明后天。”
“如果今天下午走,明天中午开席。”
我盯着那几行字,胃里一下堵住了。
舅妈发现我在看,啪地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你别那么看我。”
“这种事不得提前安排啊?到时候几十号人吃饭,你来弄?”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我也是操心。”
我妈从床头回头瞪了她一眼。
“少说两句。”
舅妈撇嘴。
“我哪句不是实话。”
外婆一直没动。
我拿温毛巾给她擦脸。
擦到下巴时,她嘴唇突然动了一下。
我凑近。
“外婆?”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像一张很旧的纸被慢慢揉了一下。
我又叫她:
“外婆,我是小禾。”
她眼皮颤了颤。
没睁开。
我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像一把枯树枝。
青筋一根一根凸着,皮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骨头。
我小时候最喜欢这双手。
外婆会用它给我扎辫子。
会拿蒲扇给我扇风。
也会在赶集回来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已经捂软的水果糖,悄悄塞给我。
她每次都说:
“莫让你表弟看到,看到又要抢。”
可如今,这双手轻得我都不敢用力。
下午一点多,大姨来了。
一进门先问:
“喝水没?”
我妈摇头。
“早上润过两次嘴。”
大姨把包放下,走到床边叫了几声。
外婆没反应。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舅妈坐在旁边说:
“姐,你莫哭嘛,老人家活到九十多,喜丧了。”
大姨擦了把脸。
“喜不喜是你说了算啊?”
屋里顿时安静。
舅妈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又没咒她。”
“我说的是实话。”
二舅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一家人。”
大姨没理他。
她弯腰摸了摸外婆的脚。
“怎么这么冰?”
我妈说:
“早上就冰了。”
大姨站起来,说给外婆灌个热水袋。
舅妈马上说:
“医生都说了,这时候捂也没用。”
大姨转过头。
“没用我也捂。”
“她人还在呢。”
这句话一出来,谁都没接。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人还在呢。
四个字。
那天下午,我一遍遍想起这四个字。
一点四十左右,村里管红白事的老周来了。
是二舅叫的。
他进门也没先看外婆,拉着二舅就在客厅小声说:
“灵棚搭哪边?”
“门口太窄,桌子怕摆不开。”
二舅说:
“真要今天走,晚上先报丧,明早再搭。”
老周点头。
“棺材呢?”
“订了。”
我手里的毛巾一下停了。
我妈也抬头。
“什么时候订的?”
二舅神情有点尴尬。
“昨天下午。”
我妈盯着他。
“妈还活着,你棺材都订好了?”
“早晚的事啊!”
二舅也急了。
“医生怎么说的你没听见?我不提前弄,等半夜人走了,我上哪儿找?”
“那你非得在她屋门口说?”
“她现在听得见吗?”
二舅这句话说完,屋里彻底静了。
我看向床上的外婆。
她闭着眼。
脸颊深深陷进去。
嘴微微张着。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听见。
我妈眼圈瞬间红了。
“听不听得见,你也不能这么说。”
二舅烦躁地抓了抓头。
“行,我出去说。”
他和老周走到院里。
没过几分钟,外头又传来卷尺拉开的声音。
咔哒。
老周竟然已经在量院子的宽度。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很奇怪。
外婆明明还躺在床上喘气。
院子里却已经有人在量灵棚的尺寸。
厨房里有人算要杀几只鸡。
饭店那边留了十桌。
棺材也订了。
所有东西都在往前走。
只有床上那个人还没走。
下午两点多,亲戚又走了一拨。
屋里剩我、我妈、大姨、二舅和舅妈。
舅妈接了个电话。
是她女儿,也就是我表妹打来的。
她走到窗边,说话声音不算大。
“你先别买票。”
“不知道今天还是明天。”
“要是今晚还没那个……你明早再回来也赶得上。”
说到“那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像是觉得“死”这个字不好听。
电话挂了,她叹气。
“这事最烦就是没个准点。”
大姨猛地抬头。
“你嫌妈死得没准点?”
舅妈马上皱眉。
“姐,你别扣帽子行不行?”
“我说的是孩子请假不好请。”
“她们公司请一天扣几百块,来早了干耗着也是钱。”
大姨气得嘴唇都哆嗦。
“那你让她别回来!”
“我又没说不回来。”
舅妈也火了。
“我从早忙到晚,你们就会挑我毛病。”
“寿衣谁洗的?床单谁换的?尿布谁买的?”
“妈这半年在我家住得最多,你们一个个现在都来当孝子了?”
这话说得难听。
可有一部分也是事实。
外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老人卧床后,确实在二舅家住得最久。
舅妈给她换过尿垫,擦过身,也端过屎尿。
这些没人能抹掉。
大姨脸色僵了僵。
没再吵。
舅妈眼圈也红了。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我就是累了。”
“我又不是铁打的。”
“你们以为我愿意盼这个?”
说完,她坐到小凳子上抹了把脸。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理解她。
照顾一个失能老人半年,不是电视剧里几次端水喂饭那么简单。
夜里要起。
屎尿要收。
老人烦躁时会骂人。
有时一晚上翻七八次身。
舅妈腰本来就不好,有一次给外婆搬身子,闪了腰,贴了半个月膏药。
她不是一个天生冷血的人。
至少以前不是。
可累久了以后,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下午四点半,外婆又咳了一声。
这次声音比中午大些。
我妈赶紧凑过去。
“妈?妈?”
她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屋里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妈!”
“妈你醒了?”
“喝水不?”
外婆的眼神是散的。
半天没聚焦。
过了好一会儿,她眼珠转了转。
先从床边的我妈脸上滑过去。
又滑过二舅。
大姨。
舅妈。
最后停在我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
我赶紧把耳朵贴过去。
“小禾……”
声音很哑。
像砂纸擦过木头。
“嗯,我在。”
她喘了两口气。
“你……你的对象……”
“找了吗?”
我愣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
她惦记的是这个。
“找了找了。”
我赶紧说。
“过段时间带回来给你看。”
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又闭上眼。
“好……”
“那……那我要晚点走……”
“还没看到……小禾嫁人……”
屋里一下哭成一片。
大姨哭得最大声。
手在外婆被子上拍着。
“妈——你别说这种话——”
二舅站在后面,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我妈扶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的。
连舅妈都转过身,用指腹压着眼角。
我也站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从来没觉得心里这么酸过。
可说实话。
那种酸里还混着一点儿说不清的东西。
外婆那句“晚点走”,是用什么许的愿?
她自己也清楚,多撑一天,家里人就得多耗一天。
可她还是要撑。
就为了一句没影的“嫁人”。
我替她不值。
可我不敢说。
那时候谁要说这种话,会被全家人骂死。
晚上七点多,舅妈端了碗汤进来。
猪肚炖鸡汤。
油撇得很干净。
“妈,你起来了。”
“医生说不能吃,可我想着你两天没进东西,多少喝一口。”
她弯腰把外婆扶起来。
外婆整个人轻飘飘的。
像一把干柴。
“我不……”
“喝一口就好。”
舅妈坚持。
“不是我说,这东西养人。你强喝一口,让肚里有东西。”
外婆拗不过。
勉强喝了一小口。
含在嘴里。
半天咽不下去。
舅妈又舀了一勺。
“妈,再喝一口。”
外婆摇头。
“没了。”
“怎么没了?我才炖的。”
“我说的是……力气……”
“没力气咽了。”
舅妈愣了。
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慢慢放下来。
她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没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那等你饿了你再说。”
把碗放桌上。
走出去了。
外婆却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淑芬。”
舅妈脚步一顿。
回身。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舅妈站在门口。
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
看不清她表情。
只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
“妈,你说这些干啥。”
“我们说说话呗。”
“我想想你能有什么未了的心思,”她声音有点颤,“我能办就给你办了。”
外婆闭着眼。
很久没说话。
久到我们都以为她睡着了。
屋里只能听见外面二舅和老周压着嗓门商量事的声音。
突然,外婆说:
“家里那个米缸。”
舅妈愣住。
“米缸?”
“嗯。靠墙那个……米缸。”
“我床底下,还有一个饼干盒。”
她声音断断续续。
每说几个字,就要停好一会儿。
“盒子里……有两千三百块。”
“哪个床底下?” 舅妈问。
“我屋。”
“靠窗那个柜子底下,有一块松的砖,撬开,底下是存折。”
“还有……你爹当年那对银镯子,在柜顶铁皮盒里……”
她说的很慢。
可信息量很大。
舅妈一开始还有点懵。
听完这段话,她愣了几秒。
然后突然站起来。
“妈,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又不是图你东西。”
她声音拔高了。
屋外二舅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几秒后,门口出现二舅脑袋。
“怎么了?”
“没你事。”
舅妈把他推出去。
把门关上了。
我妈直接问:
“妈,你刚说的那些,都是留给谁的?”
大姨也看着我外婆。
屋里空气像凝固了。
外婆还是闭着眼。
“你们几个……自己分就是了。”
“我话放这儿……别打架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全部力气。
嘴微微张着。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好像一条鱼。
搁在岸上。
大姨赶紧问:
“妈,你那存折上大概是多少数字?”
外婆没应声。
“妈?”
大姨又问。
我妈拽了她一下。
“姐!”
“我问问怎么了?”
大姨甩开她。
“总得让我们心里有个数吧?别到时候又说不清楚!”
舅妈猛地转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没什么意思。”
“你刚才那话明摆着——”
“行了!”
二舅推门进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这个?”
大姨闭上嘴。
脸涨得通红。
我妈站在窗边,背着身。
肩膀轻轻颤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
我们几个小的被赶到西屋。
大舅家表哥、我表弟、表妹,还有我。
四个手机屏幕都亮着。
没人聊天。
都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那边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过了一会儿,表哥压低声音问:
“你们说,那存折里能有多少钱?”
“少说也有几万吧?”
表弟说。
“上回我不是跟你去她家拿白菜吗?我见她从柜子里翻东西,里面有一沓红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那她刚怎么说两千多?”
“两千是零的,存折是单独存的。”
表哥啧了一声。
“妈跟二娘该不会打起来吧?”
我没说话。
表妹抱着枕头,小声说:
“奶奶不会偏心的……她从小最疼我……”
表哥瞥她一眼。
“疼你?”
“去年过年压岁钱给你多少?”
“两百。”
“我一百。”
“那你说这叫疼?”
表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是奶奶没钱嘛。”
“她存的那些钱,不也没花吗?”
我听了半天,终于开口。
“说够了吗?”
“钱钱钱,人都这样了,你们还惦记着钱。”
屋里顿时安静了。
表哥讪讪地低头刷手机。
表妹把脸埋进枕头里。
只有隔壁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断。
夜里十一点四十。
门忽然被推开。
我妈站在门口。
“外婆有点不好,你们来见她最后一面。”
我心跳咚咚了两下。
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
一路跑到正屋。
外婆呼吸声很重。
像拉风箱。
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嘴里有白沫。
大姨跪在床边,握着她手,一个劲儿喊:
“妈!妈!妈!
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二舅在打电话。
“喂?周叔!你赶紧来!
快不行了!那个灵棚你先搭起来!”
舅妈翻柜子找寿衣。
“那件呢?那件绣花的呢?”
我妈在床另一侧,拿热毛巾给外婆擦嘴。
擦着擦着,手开始抖。
“动作快点!”
舅妈催。
“等会凉了就不好穿了!”
我站在门口。
脚底像是被钉子钉住。
看着这一屋子人人影乱晃。
心里忽然很空。
也不觉得害怕。
就是觉得,这事终于还是来了。
早该想到的。
从舅妈开始订酒席,从老周量院子长宽,从二舅订棺材那会儿起。
所有人就等着这一刻。
不是难过。
也不是解脱。
说不清。
外婆喉咙里的声音停了。
那口长长的气,吐到一半。
轻轻停住。
屋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大姨的手僵在半空。
二舅电话还搁在耳边。
舅妈的寿衣刚抖开一半。
我妈的毛巾还贴在外婆嘴角。
所有人定在那儿了两三秒。
然后我妈轻轻把毛巾放下来。
去探外婆的鼻息。
她的手指放在外婆鼻下。
放了好久。
屋里安静得要命。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眼泪哗地一下流下来。
“走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妈走了。”
那一刻不知道谁先哭的。
是舅妈第一个出声。
“妈呀——”
她跪在地上。
“你怎么说走就走啊——”
大姨也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
是完全放开的。
“妈——”
“妈你醒醒——”
“我还没跟你待够啊——”
二舅眼睛通红。
他把电话一摔。
“操!”
然后蹲在地上。
用手抱着头。
肩膀一耸一耸的。
连我妈那种哭习惯了苦的人。
哭起来都是干嚎。
没有眼泪。
就是嗓子里发出“嗬哧嗬哧”的声音。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
看着床上躺着的外婆。
她嘴微微张着。
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脸色蜡黄。
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全平了。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被单几乎看不出起伏。
风从窗户缝吹进来。
吹得她额前的头发轻轻飘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夏天。
她在院子里剥毛豆。
我坐在她脚边。
一群鸡围着我咕咕咕转。
外婆把豆壳扔给鸡。
“咯哒咯哒”地唤。
回头看我。
“小禾,想不想吃豆花?”
“想。”
“那等会儿赶集,给你买。”
可现在那个会给我买豆花的人。
躺在这儿。
再也不会睁开眼。
不会从口袋里摸出捂软的水果糖。
不会说“莫让你表弟看到”。
也不会再问“对象找了没”了。
我蹲下来。
把脸埋在手心里。
眼泪从指缝里 妻子刚睡着三分钟,我就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我光着脚站在房门口。
丈母娘下午来了一趟,坐了一个小时。
家里就三间屋,客厅小得转不开身。
岳母说:孙女婿周正老实,不抽烟不喝酒。
话是冲着我说的,眼睛却一直往卧室瞟。
我假装没看见。
她走的时候,我下楼送她。
她说:你姨奶奶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知道。
我让她慢点走。
她说:你进屋吧,我再转转。
我刚转身,她又叫住我。
你媳妇儿现在怀着孩子,你多让着点。
我说:我懂。
她这才放心走了。
我回了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推开卧室门,许玲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
你妈又跟你说我妈坏话了?
没有。
我坐下,想碰她的手。
她躲开了。
我妈说你是外地人,说我嫁到你家会吃亏。
我凑近。
你妈还说,你前年相亲那事。
我停下动作。
她直直地看着我。
你妈说得对,我就是懒就是馋,我就是会计较。
她眼圈红了。
我嫁到你家,图你什么?图你那个破风扇?
我直到凌晨才睡着。
风扇一夜都没开。
许玲背对着我,偶尔抽一下鼻子。
第二天中午,她在厨房做饭,手机放在酱油瓶边上。
亮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
微信,一个戴着银项链的男人头像。
就一行字:
“嫂子,哥给你拿的东西,你放哪儿了?”
我捞着碗里那根青菜,半天没嚼碎。
下午我陪许玲去医院做产检。
她舅妈托人约了个专家号。
在门外排队的时候,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朝我们走来。
他看见许玲,立刻笑了,快走两步。
嫂子。
许玲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帮我介绍:
这是你哥的同事,小李。
小李又冲我说:
哥,你们家那边修路,我开车走了另外一边。
她打断他,应了句。
屏幕上叫到她了。
她进去后,小李在走廊椅子上坐下。
他一坐下就说:
“嫂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扭过头。
他是从隔壁咖啡店里出来的。
手里拎着一杯美式。
他大概二十七岁,一米八五的个头,穿着剪裁得体的薄款西装外套,皮鞋擦得挺亮。
但我注意到他拎咖啡的那根食指上,戴着一枚造型简单的银色戒指。
他走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
“别紧张,我不会在外面乱说。”
“你妈是不是和你说过,别跟我这样的穷小子来往?”
“你想多了,我就是请你来聊聊。”
“聊聊?”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我媳妇儿还在里面躺着呢,你让我来跟你聊什么?”
“你媳妇儿?”
“你说呢?”
我男朋友举了举咖啡杯子,笑了一声,瞥了我一眼:
“你叫她媳妇儿的时候,问过她本人吗?”
许玲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陈默一看,冷笑一声:
“怎么着,聊两句都不敢?亏你还开那辆四个圈,怂包。”
我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说完,他径直走到不远处一株银杏树下。
我看了他两秒,攥着拳头跟上去。
身后传来许玲虚弱的喊声:
“阿飞……”
我没回头。
银杏树下,陈默点了根烟。
“说吧,你都知道些啥。”
“我知道的多了,你媳妇没跟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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